25.你看,同我亲近并无多少好处
第二十五章
眸光轻转,一瞥惊鸿。
苏问柳望着他,目送那人离开。
萧铭寒话落便回身,挺直的背脊微弯略略伏下身,叱呵一声,修长的双腿一夹马肚,奔腾而去。
唯有那人清冷仍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还乘着风没有完全消散:
“苏公子回府好生休养些时日吧,行军在即,可得养精蓄锐才好。”
一身黑色暗纹锦衣的锦七礼数周全地将苏问柳请上王府的马车,自己同驾车的车夫,权作了次车右。
回了苏府,苏问柳倒也没怎么再出府,连着楚云鹤好几日偷溜出尚书府来邀他都给回绝了。倒是让这至交好友郁闷不解了好几日,不过随即就被尚书右丞给收拾回去要焦头烂额地准备应付功课。
但苏问柳这才想起并且深刻体会到,出宫时,那人飞扬跋扈的一句:
“只不过,还请苏公子要多担待着些了。”
仅是才回了苏府后两日,就有多位世家官家的嫡子,带着厚礼要来拜访他,邀他切磋文武,起初还略略不解地允了一二人,相谈洽欢之时,对方有意无意地一句:
“苏公子果真有踔绝之能,也难怪吾等得不了贵人的青眼了。”
一瞬之间,心中盘绕的迷雾尽散——
苏问柳唇角仍微微勾起,只是一双浩亮星眸里的笑意却尽数散去。
他看着对面丰神俊秀的官家公子,略略垂下眼帘,语气亲和道:
“公子谬赞了,我也不过是班门弄斧几番,当不得什么‘踔绝之能’,也难入贵人眼。还望公子多习些经书,其作用倒比我来得更踏实些。”
说着,他也不等对方回话,起身道:
“家师还等着,就不多陪公子了,见谅。”
话罢便让武义将人送走,自己转身去了家中私塾。
而父亲在朝上似乎也隐约因此受了些许影响,连带着母亲处来商议亲事的人也多了些许,其中竟有胆大的提及端亲王的。
苏问柳一时间有些寒心,却又在午夜梦回之时,忍不住有些心疼起那独自撑起偌大王府的人。
那人身份特殊,每一步都要行得稳且妥,稍有半分差池便如芒在背、跋前疐后。
可他虚岁也勉勉强强算作二十,仅比自己年长不足一岁。
那一句状似无意的“多担待着些了”也不仅是无伤大雅的调笑,仍是一份重量,也隐约作了一次试探。
那人仿佛在无形中言——
如此,便烦你先多担待着些了。你看,同我亲近并无多少好处,不如形同陌路来得畅快。
就仿佛他早已预料到了种种,随时可以轻轻松松地抽身而去,将无关人等推开,在泥潭深渊里踽踽前行。
不向任何人言明自己的无可奈何,哪怕一着不慎,九死一生,满身披创,也要撑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假象来。
躺在雕花木床上,苏问柳侧脸看着窗外被云层掩映的明月,兀然有点恼怒。
生出一种想将那人从王府里拖出来痛痛快快打一架的冲动,想指着那人的黑心烂肺质问他:
你到底在小心些什么?!连个挚友都拿不出勇气来相交,算个什么王爷?你那些风流成性的‘佳名’呢?!
然而他到底没这么做,窝在苏府里读了两月兵书,又每日去师父处习武,忙得脚不沾地,那一晚午夜梦回时候的怒气,不知不觉也便抛之脑后,也顾不上二房的三姨娘又暗中将原先那几个通房丫头送了回来的事。
两月间,李绪风也只好憋着一口气吃了个闷亏,让自家门下侍郎的爹亲自出面筹收行军的支用,倒是让门下侍郎所在的左相一系损失不小,一时间都消停了许多。
少了这些烦心的事,萧铭砺心情也好了不少,得空便去看贤妃,着手让太医院的准备待产,萧铭寒偶然去了一趟宫里便得知——萧铭砺私里连封后的圣旨都备好了。
也自觉地不再去宫里凑热闹,安心准备行军去西北的事,忙也算忙得自在,只是其间那毒又发了几次,倒折腾了他几日,这些鲜有人知,便也不再多提。
两月转瞬即到,便至萧铭寒领军至西北增援之日。
增援之时,本不必有何践行之行,但由着这领军之人是萧铭寒,于情于理,萧铭砺也都出面亲自为他践行。
萧铭寒一身戎甲,披着戈氅,长发高束,英姿飒爽的模样叫围在外侧的姑娘小姐们好不中意。
他回身看向帝王,左手握着缰绳,右手高举起佩剑向皇帝左右微晃示意,萧铭砺笑着微微颔首——
帝前是不允动兵刃的,但此时,也没有多少人会注意这个地方了。
苏问柳与李绪风亦是一身战袍,各种和自家亲眷道了别,便不再多留,跟在萧铭寒两侧缓缓离开了。
苏问柳一侧脸便恰好看到,不知是哪家离得近的小娘子如此胆大,闹出一点声音,状似无意地将手中丝绢扔到这边来。
萧铭寒轻轻笑着,用插入剑鞘的剑尖接了一接,手腕一动,将那丝绢挑了起,策马向那边走了几步,就着剑将丝绢递与了那姑娘,清冷的声音仍旧能听到他一贯的笑意:
“姑娘这等私物可要收好,否则可就是本王的罪过了。”
那面容姣好的姑娘拿过丝绢,听到他的话,脸一红便一矮身掩面从人群里小步走开了。
萧铭寒不再多留,策马行回军前,同苏问柳、李绪风一同向京外行去。
李绪风仍旧是爽朗地笑着,看不出半分心计的模样:
“王爷果然风流,意气风发的模样可不得招多少娘子眼红。”
“过奖了过奖了,”萧铭寒笑着漫不经心道,“要数这玉树临风的,还是李公子才对。”
苏问柳没搭腔,却注意到萧铭寒眼下的一点淡淡的黛色青影。
萧铭寒有一句没一句和李绪风谈着,好似是感觉到了苏问柳的目光,转头恰和他投来的目光对上。
两人皆是一怔。
却都在对方眸中看到自己这两月来斗胆能够预料到的最好结果的神色。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苏公子千万不能让本王失望啊……”萧铭寒侧脸望着他,笑着没头没脑地道了一句。
“原为王爷鞍前马后、肝脑涂地。”苏问柳斩钉截铁道,伸出握成拳的右手,萧铭寒亦握拳和他碰了碰。
一触之际,苏问柳却感觉到对方手上过于冰冷的凉意,心里一惊,顿生疑窦,却没有问。
李绪风在旁看着,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一丝嫉恨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