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我都知道的
第二十七章
“旧时的病根,没事的,”萧铭寒缓了缓,赶紧抽回手,没等他问就半真不假地说了——免得这人待会儿细问,他顿了一会儿,转开话茬,“苏公子怎得不和将士们一起呢?”
他这话题转移得太明显,不像是寻日那风流王爷的样子。
苏问柳没接话,看着他好半晌,有点心累——
这个人啊……总不说实话。
两人一时相对无语。
苏问柳极轻地叹了口气,笑了笑:
“既然王爷不愿说,那苏某也不勉强。”
“嗯,多谢苏公子体谅。”萧铭寒微微颔首,平静道,“已经休整了三日,明日要接着行军的,苏公子早些歇息吧,一路舟车劳顿苦了你了。”
“谈不上苦,本就该多历练的,”苏问柳站起身,他想了想,还是从内襟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家师给我的,止疼用,没有什么副作用,王爷要是不放心,可以让人去查查看。”
萧铭寒抬头看着他。
微弱的火光衬着朗月泄下来的清冷光亮映出年轻人俊朗的面容,澄澈的眸子像是将整个星野都装进去了似的,叫人一不小心就要溺死在里头。
萧铭寒一时间有些出神——
想我此生一路踽踽独行,涉血而前,跋前疐后,说是一身孽债也并不为过。
有江湖算命先生偶给他算了一卦,要他小心杀孽太重有损福报,他也未曾放在心上,笑之以过。
也不是没有真心相待的人,却总是胆怯犹疑着不敢触近,生怕一步不慎会落入万丈深渊。
他像是个始终游离在此岸的不知何处可归的旅人,望着被溟溟烟雾隔开的彼岸,不敢迈出一步来尝一尝彼岸人世烟火的滋味。
可彼世彼年,他却突然有点渴望——
他想知道,人世间所有安乐成长的少年,是不是都像幼时同父皇一起听稗官说的,有一个灵巧动人的心上人,有一段青涩微甜的风流佳事。
他想知道,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儿郎,是如何仅凭着一腔热血,快快活活地闯出一片天地的。
他想他也大概知道,自己为何从一开始见到眼前这人就下意识地展露出一点不常显的阴暗的情绪:莫名其妙的讽意、突如其来的逗弄……
这不像是那个老谋深算、步步为营、让文武百官都下意识小心提防的端亲王会露出的马脚。
他不由自主被苏问柳这样被爹娘宠着安安乐乐成长的一身干净少年朝气的人吸引。
他想要试着靠近这样璀璨的光之所在,但他却总怕会被灼伤。
他终究生来就不该奢望这些,不该牵连无关人等。
他开始退却拒绝这样的好意,却又有几分不该的犹疑与……不舍。
说到底,
他才仅堪堪而及弱冠之年啊……
我是否应该……试着,接受这样的好意呢?
萧铭寒扪心自问道。
苏问柳见他半天没吭声,想想人家到底是个王爷,约莫也看不上自家这连个名号都说不上的伤药,便打算收回去。
“谢谢。”萧铭寒回过神来,从他手中拿了过来,破天荒地对他笑了笑——
不是那种端亲王式的客套笑容。
是他仅作为萧铭寒这样一个人的、肯向人表现自己真实情绪的笑。
其实这笑还没有他客套起来的时候好看,掺着那人苍白的脸色甚至看起来还有些可怖,但苏问柳就是莫名觉得很舒心。
就好像……这个人终于愿意将自己封死的、生锈厚钝的心门稍稍向他打开了一点似的。
他终于才觉得面前这个人真实了一些——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苏问柳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带上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欣喜。
“王爷早些歇息罢?”苏问柳微微倾身问他。
“回去吧。”萧铭寒将那小瓷瓶握在掌心,向苏问柳伸出一只手,也不和他见外,“腿麻了,拉本王一把。”
——他其实是疼得久了,身上的血都有些流的不通畅,但是他还是习惯性地不愿表露。
他不说,苏问柳也没有问,自觉地拉住人的手臂让他好借力站起来。
“本王……”萧铭寒斟酌着想要说些什么,一时心绪杂乱,理不出个其中一二,不知要从何说起。
“我都知道,王爷不用费心解释的。”苏问柳和他并肩向营帐走。
我都知道的。
我明白你心中疑虑,也清楚你有多少不得已。
因为你肯向我敞开心怀,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我就能理解你。
所以,不必费心向我解释。
“嗯。”萧铭寒笑了笑。
也就是苏问柳,是真真确确地明白他心之所想,知道他那些未尽之意。
所以他不必费心解释,不必绞尽脑汁地琢磨要怎么应对这个人更好。
他可以不强撑风流,不强装无恙。
哪怕只是两人相对无言待几个时辰,也未必比不上费尽口舌地胡天海扯一通要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回了军营扎帐处,李绪风还同一群将士笑闹着,余光便瞥到二人身影,见到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
他突然想起数月前有人当个笑料似的给他讲过茶坊里那说书人的话。【注】
心下忍不住又对苏问柳起了几分鄙夷不屑之情,远远抽暇看了那两人一眼,又收回视线同众人说说笑笑。
“王爷。”锦九从不远处走向二人,像是等了萧铭寒多时。
苏问柳顿了顿,淡笑着停下话茬。
“何事?”萧铭寒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负手看着锦九。
“林将军命人来的信。”锦九看也没看苏问柳,垂首双手将那信件递给萧铭寒。
“辛苦了,”萧铭寒拿过信,虽然他如今有意避着锦九,但对于锦九得来的消息,他一向都是放心的,也不疑有他,“想来是催行的,你先去下去歇着吧。”
“是。”锦九拱拳行礼便退下,苏问柳却莫名觉得他好似是等着有什么话是要说的。
“那苏某就先回了,王爷也勿过忧心军务,保重身体要紧。”苏问柳也立时鞠礼离开,也没有让萧铭寒为难。
“好。”萧铭寒心下感念他这一点细致,点点头,转身进了帅帐。
因着萧铭砺亲点二人一同历练,一路上,苏问柳都是和李绪风同住一帐中的。两人虽各自立场不同,却也还算和乐,也知趣地没惹事端闹到萧铭寒处。
“苏公子回来了。”李绪风靠在榻上,手上是从李府中带来的一册书,不咸不淡地和苏问柳打了个招呼。
“嗯,李公子当真是勤学刻苦。”苏问柳随口回了一句。
“我们这样既无显赫家世,亦无贵人相助的寻常人,自然只能靠科举了。”李绪风仍旧看着手中书本。
苏问柳听出他话里的讽刺,皱了皱眉,不明白这人今天突然发难是为了什么,但苏问柳不想平白与他起争执,也就没接话。
“自然了,”李绪风却以为自己说中苏问柳痛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之色,“苏公子肯如此牺牲之大,日后飞黄腾达也是应当的。到时可要提拔兄弟一二。”
他这话就着实过了,苏问柳再如何也听得懂这人话里明晃晃的意思了。
他皱着眉将手上整理的军甲往自己榻上一丢,转身向李绪风走了几步,冷着脸道:
“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