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渊没有要打车的意思, 就牵着她的手沿着无人的街道走。

    路过公交车站台时，江稚停下脚步, 挣脱开他的手。

    江稚说：“等我一下。”

    程渊看着她跑进24小时便利店。

    没过一会儿，她走出来。

    程渊垂眸, 看着她手中的东西。

    江稚仰头, 认真看他脸：“伤口划得还挺长, 你把它贴上吧。”说着，她抬起手摊开。

    手掌心赫然是一枚创可贴。

    程渊微掀眼皮, 幽幽地看着她。

    江稚撇了撇嘴，迈脚走两步贴近他，撕开创可贴往他脸上拍。

    力度不轻，动作也算不上温柔。

    这已经是极限了, 往日的嚣张乖戾再遇到他后逐渐消融。

    她也想揪住自己的衣领, 问问看, 你为什么变了？

    江稚突然问他：“为什么要打张柏杨？”

    这一问，程渊的脸瞬间黑沉。

    江稚继续问：“他什么地方惹到你了？”

    程渊抬手, 狠戾地扯下创可贴，伤口瞬间渗血。

    江稚皱眉, 不悦道：“白贴了。”

    看着都痛，他却像没有知觉。

    程渊音调清冷：“他刚刚跑了，丢下你。”

    江稚鼻腔里发出浅微的哼声：“要不是你摁住我, 我也跑了。”

    程渊在缄默思忖, 江稚看着他, 认真说：“他必须撇下我跑, 要是我们两个都进去了，谁来捞我们？不是回回都像今天这么好运，有个局长的儿子在一起。”

    她说完，空气安静许久。

    半晌后。

    他说：“我会忍不住的。”

    江稚：“忍不住什么？”

    程渊：“他拉了你的手。”

    江稚淡淡地笑：“你不也拉了？”

    程渊看上去有点恼，眉心拧着。

    “…嗯。”

    人往前走，手又被拉住。

    江稚皱着眉头回头——

    他头发颜色很黑，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淡淡柔光，只是脸上那道伤口，流血流得触目惊心。

    他说：“只有我能拉。”

    江稚抿嘴：“有毛病。”

    两人并排走，程渊牵着她，江稚知道挣扎没用就任由他去。

    江稚走路喜欢看地，路上有小石子就一脚踢开。

    等红绿灯的时候，江稚忽然抬起头，淡淡地说：“这样没有任何意义。”

    他当作没听见，江稚偏过头：“你带身份证没？”

    程渊点头。

    江稚拉着他往回走，没走几步，被他扯回去。

    “干嘛呢？”他问。

    江稚眯起眼睛：“开·房啊。”

    语气清淡，说得跟喝水一样。

    程渊看过去，几步前就有个廉价旅馆，门口立着一个灯箱，变换着五颜六色。

    江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嫌破的话就搭车找个酒店，房费你付。”

    程渊目光泛寒，深深看着她。

    江稚忽然笑了：“不去？那就算了。”，她甩开他的手，转身欲走回去，“我给你机会了。”

    程渊摁住她肩骨，冷脸道：“江稚，你今天来劲儿了是吧？”

    她呵了声，挑眉道：“不是，是找曰。”

    江稚又讪讪说道：“你不是喜欢我吗？那就把我上了啊，上完你就不会再惦记了。”

    “再说一遍。”程渊摁住她双肩转过来，迫使她直视他。

    江稚昂起下巴，眼神桀骜：“我能说一百遍。”

    一秒，两秒，程渊不发一言地看着她。

    眼神锋利得像刀片，仿佛要剜出她所有的心思。

    夜色茫茫，唯有前方的灯箱闪烁五彩亮光。

    “行。”

    在他沉冽的声音中，江稚被他粗暴地两三步拉进旅馆。

    她从未跨过这么大的步子。

    缩在柜台后看剧老女人抬起头，吐出嘴巴里的瓜子壳，司空见惯地说：“一百二一间，要身份证，一个就行。”

    程渊掏出钱夹，江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他拿出身份证，两张百元钞票。

    老女人暂停电视剧，转过来笨拙地操作起电脑。

    “208，这是房卡。”

    楼梯昏暗狭窄，边角的墙纸已经脱落。

    江稚跟在他身后，每抬一次脚，下一次就需要更大的力气，仿佛腿上不断在绑沙袋。

    后悔吗？

    不后悔。

    这是她自找的。

    就像一支勾人的鲜红玫瑰，伸手可摘，可它的根茎布满刺芒。

    【你愿意承受刺破皮肤的风险去摘它吗？】

    江稚木讷地任由他摔在床上，目光幽幽地，盯着天花板。

    【不，我不愿意。】

    【我要蒙上我的双眼，捏住我的鼻子，不去看它的美丽，不去闻它芳香的气息。】

    程渊压上来，埋在她的颈窝，用牙齿一点一点啃咬。

    像用尽了所有力气，要把她揉碎深埋进骨血里。

    就在江稚觉得她会被咬死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叮的清脆一响。

    像是警钟，敲醒了他所有的理智。

    程渊从她身上起来。

    小房间光线不亮，也不暗。

    江稚缓了半响，也撑着床坐起来。

    难得这种破旧小旅馆的房间有窗户，程渊走过来，打开窗。

    咔嚓—

    是打火机点燃的声音。

    江稚抬眸，他站在那里，灯光剪裁出硬朗的身形线条。

    由于是背对，她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江稚想，应该愠怒懊恼的。

    一支烟燃尽，坠在地板上，程渊用脚辗过，他转身走来。

    “回学校吧。”

    柜台后的老女人带着古怪目光审视从楼梯下来的他们，先发制人地说：“给了钥匙就不退钱的。”

    唯恐他们要回那一百二十块钱。

    程渊眼皮都没抬一下地推开玻璃门。

    江稚紧跟其后。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东辰。

    江稚翻墙之前对他说：“我有东西给你。”

    -

    当江稚拿出那张二寸照片时，程渊的心紧了一下。

    记忆中摩挲过多次的粗砺质感被光滑代替，照片反着冷白柔光。

    见他松怔，江稚说：“我过了胶。”

    “…嗯。”

    程渊的声音很小，有点低沉，又有点哑。

    江稚说：“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撕掉。”

    程渊垂眉看着她，说：“谢谢。”

    江稚笑：“没什么好谢的，本来就是我偷来的，还骗你没有。”

    程渊不说话，她继续道：“既然这么值得纪念，那就应该好好保存。”

    程渊似若无声地发出声:“会的。”

    江稚庙向他手中的照片：“是你妈妈？”

    程渊微颔首：“嗯。”

    江稚：“你妈妈很漂亮。”

    程渊喉咙发紧，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她死得时候一点也不漂亮。”

    江稚问：“是生病吗？”

    程渊抬头：“白血病。”

    “你妈妈肯定很爱你。”江稚看着他黑沉的双眼，笃定道。

    “应该吧。”他说。

    江稚走进屋把外面的灯关掉。

    只有天上明月撒下的清光，让所有的东西有了不明显的轮廓。

    江稚逐渐适应黑暗，走到台阶边沿坐下去。

    她叫程渊：“你也过来坐。”

    冷冷月色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

    江稚抬头望着夜空中悉数点缀的几颗星星，喃喃自语：“过12点了吧。”

    她偏过头，轻声说：“打火机给我。”

    程渊给她，什么也没问。

    江稚拿在手里，大拇指往下摁。

    明黄的小火苗蹿起来，随着她说话呼出的气息左右摆动。

    她说：“程渊，生日快乐。”

    光晖晕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深黑分明的影子。

    她嘴角微弯，眼眸带有轻笑，看上去，是那么的柔和静谧。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得到了某种救赎。

    江稚说：“许个愿吧。”

    程渊对着火光，肃穆而虔诚：“我希望江稚一辈子快乐。”

    江稚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怎么许我的，你要许你自己的。”

    程渊抿了抿唇，江稚开玩笑似地说：“那我肯定一辈子都快乐不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稚收起笑容，把打火机凑到他跟前：“你快吹蜡烛。”

    见他不动，江稚欸了声，轻呼口气：“我帮你吹。”

    火机熄灭，一切湮于黑暗。

    虫鸣声四起，聒噪又寂静。

    沉默很久后江稚终于张开嘴。

    “小时候我被人骗去卖给一对夫妻，他们没有孩子，说会对我好，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我傻乎乎的信了。”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抬头望着天空。

    “然后有一天，他们突然把我卖给了另外的人，那个人专门买小孩去乞讨给他赚钱。每天在地上跪十几个小时，讨的钱少了就要挨饿挨打。”

    她声音很轻，语调也没有半点起伏，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有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男孩，也是被拐卖来的，他悄悄告诉我可以趁机逃跑，让我跑去警察局报警，我信他，逃了。”她顿了一下，偏头问他：“你猜结果是什么？”

    程渊的手不自觉捏紧，指甲掐进掌心，他喉咙发涩，说不出一个字来。

    江稚蓦地笑了，抬手抓住衣领，狠利地往下一扯。

    她大大方方地将胸口暴露在他眼中，肌肤被夜色染灰，只是贴近内衣的那一块比任何地方都暗。

    指尖轻轻拨开遮掩物，毫不留情地显出盘蜒在柔软上的疤痕。

    她说：“这就是结果。”

    晦暗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后来人贩子被警察抓走，我也逃了出来，流浪在街头。”

    “饿了就去翻垃圾桶，困了就倒在马路上，直到刘琴发现我。”

    “吃饱了上顿没下顿，别人有的东西我没有，别人没有的东西我更加没有。”

    说完这句，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渊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说话。

    然而，她突然问道“你觉得我惨吗？”

    她摇摇头：“我不是想说我有多惨。”

    目光瞄至远处，她说：“我不相信感情，或者说，这对我不重要。你那天说得没错，我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就算我喜欢你又如何，我买车票的那一天我就决定好了，我要离开这里——“她站起来，朝屋里走，“重新开始，靠自己的努力把今后的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