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青山第四十三障
被林青煦独自留在了佛堂之中, 灵初思量了片刻,思及此处是地势复杂的大明寺, 四面环山, 她不识得路, 出去追未免太难,便决定在佛堂静待三表哥回来。
室内青烟长燃,寻了个蒲团坐下, 灵初长吁短叹的,只觉得百无聊赖, 心想若是陆昭也在该多好……
渐渐的,思绪却越发朦胧起来,脑海中混混沌沌的一片。眼皮沉重地阖下, 灵初吃力地睁一睁眼,最终却晕了过去。
临睡前,她恍惚着想:是谁?
今日林家三公子与长公主一同去了大明寺祈福, 有随从却瞧见,只有三公子慌慌忙忙地打马奔了回来。后来又听闻,长公主想为林大儒祈愿, 多在寺庙中住上一夜才未曾回。
下人们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林府的书房之中。
林青煦面色青白,眸中纷乱地跪在地上,袖中的手也紧握成拳,青筋爆发。今日他扔下小表妹出去走了几步, 谁知回去时小表妹便失去了踪影!父亲将此事压了下来, 对外道小表妹暂住寺中。其实根本不知小表妹去了哪里……
如今知道小表妹不在的只父亲, 他,以及书房中神色清冷的陆昭三人。
父亲倒是很平静,也不责备他,只扶了他起来:“如今你小表妹踪迹难寻,你跪着也没用,不如早些去歇息,明日才有余力去寻她。”
林青煦深深地皱眉,不安道:“父亲,此事不告知祖父一声吗?”
林远臣顿了顿,顶着陆昭那幽深如寒潭的目光,镇定自若道:“你祖父年纪大了,若是告诉他你小表妹丢了,他老人家一个不慎,急出什么毛病可如何是好?”
“陆大人以为如何?”林远臣突然朝陆昭发问。
陆昭眉心映着的烛火忽地跳跃几下,眸里寒光幽幽。得知灵初不见踪迹,他早已派了人去寻,只是将灵初掳走的人似乎对他了若指掌,避开玄隐带走了灵初,将痕迹也俱都收拾得一干二净。
本想来问问林青煦有什么线索,如今看来也是无用。早知道,便该跟着灵初一同前去!想起临别前她不安地唤他一起,他却推拒了……陆昭袖手微动。
但听林远臣如此一说,陆昭目光深幽,却扯出个淡淡的笑来:“去问一问林大儒有有何不可?”
林远臣被他瞧得心中发寒,仍不动声色道:“问了也没用!还不如你我合计合计,早日寻出灵初在哪。”
“……呵,太守大人说的是。”陆昭忽然轻笑一声。
“陆大人可有头绪?”林远臣稳了稳心神,问他。
陆昭垂眸,淡淡道:“长公主在大明寺失去踪迹,而正好是林大人请求长公主前去大明寺祈愿。”
林远臣眉心跳了跳,却故作肃声道:“陆大人此话何意?难道说我故意谋害灵初不成?”
“林大人……”陆昭瞥了他一眼,淡漠道:“陆某不曾说,大人何需过激。”
见林远臣缄默下来,陆昭拂了拂袖,走到摆放着舆图的案前,神情愈发冷清:“大明寺四面环山,地势险峻。与灵初随行的护卫众多,那些人无法从大明寺前门出逃,只能从后山走,一路行到……与大明寺接近的长宁山。”
他宽袖微动,一把匕首从袖中坠落,正好插在长宁山的舆图上,匕尖端入案三分。
林远臣忽然便觉得陆昭这把匕首刺在了自个身上一般。他淡笑一声,附和道:“陆大人说得在理,只是这长宁山正好是流匪们的老窝,山中迷雾重重,峻峭的天堑处处皆是,没有细致的舆图或识路的人领着,怕是有去无回,险象环生。”
这便是他考验陆昭的地方了。他确实如陆昭所说将灵初放到了长宁山,只是不曾想陆昭如此快便察觉了过来。那山上的流匪暗地里早就被他收服,听他号令。灵初身侧还有他安排的府中暗卫,故她在那也并无大碍。
没有舆图,无识路人相领,陆昭要如何寻回灵初?林远臣拢袖静观,无言地望着陆昭。
陆昭抬眸淡淡回望,神色不悲不喜,而后随手拔出匕首,转身离开室内,渐渐被夜色淹没。
林远臣终于松下一口气来,与陆昭对峙实在是太耗费心力,纵然他为官多年,仍觉得陆昭身上的气势深沉可畏,令人生寒。
长宁山中
云雾缥缈,山壁几乎高耸入云。
灵初仪态万千地坐在木廊下,罗袖优雅地轻摇,素手为自己沏上一杯茶。茶烟袅袅,她发髻下银铃声清泠,眉目如画,不似人间色。
一抬眸,却见院中恭敬侯着密密麻麻的一群山匪,眼巴巴地盯着她,神色恍惚,动也不动。
灵初递上茶:“……喝吗?”
山匪们只是看她看得失去心神,哪敢让她沏茶,连连摇头道:“不敢喝您的茶,您自己喝。”
灵初却没心情喝茶了。
自然,换了谁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在地势险峻的山匪窝里也没那闲心喝茶吧,说到底……
灵初咣地将茶盏放下,恼道:“你们不喝茶搬个茶案来作什么!让我喝么?我又不是来这喝茶的!我要回去!”
说罢,起身往外走。
密密麻麻的一群山匪手忙脚乱地拥了上来:“不能走!您必须留在这!”
“莫名其妙!”灵初无法忍受地踹开一个山匪,谁知踹了一个又一个,这些人也不反抗,就仍由她踹。踹得她都累了,才只往院中挪动了三步而已。
灵初:“……算了。”
她眉心跳了跳,愤愤提裙坐了回去。
山匪们见她坐下,松下好大一口气。先前林大人吩咐过他们,让他们照顾一二长公主。他们横行惯了,向来只有别人照顾他们,哪里照顾过什么小姑娘。无奈是林大人的吩咐,也只能百般小心的哄着她,还特地搬来一个茶案供她玩。
说到底……为什么要让他们一群山匪照顾长公主啊。
不过长公主这般美,美得跟话本子里的天仙似的,照顾一二也没什么。山匪们收了神,又继续巴巴地盯着灵初。
灵初无奈地叹了叹气,拢起云袖道:“看什么看。”
他们便乱哄哄地讲起了话。
“您长得美,我们忍不住不看。”
“山下那王夫子的女儿都没您美。”
“嘁,什么王夫子的女儿,就连绮丽姑娘也没她美。”
“哟,你还见过绮丽姑娘啊?吹什么牛!”
“你***才吹牛……”
一群人说着说着,都是火爆脾气,竟有吵起来的趋势。
“我看你今日是想挨揍了!”
“我怕你个龟孙了还!”
灵初:“……别吵了。”
怎奈院里乱糟糟一片,众人根本听不见她讲话,互相推搡叫骂着,场面越演越烈了起来。
灵初忍无可忍,拿出在长安城中的横劲,双手将茶案托起,轰地一声推翻在地,喝到:“统统给我闭嘴!”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山匪们大眼瞪小眼,咽了咽唾沫,吃惊地盯着灵初:美人竟这般凶横。
灵初拍了拍手,轻呼一口郁气:因为陆昭,她好久没这么横了,真是怀念从前的日子。
见山匪们不说话,又开始眼巴巴地盯着她瞧了。灵初骄矜地哼了哼,半阖眸睨他们道:“看什么看,小心陆昭把你们眼睛挖掉。”
他们便问:“陆昭是谁?”
陆昭是谁?这真是开了个好话头,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灵初双眸划起曜光,眉眼微弯,拂了拂袖便同他们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陆昭啊,字幕远,是长安城的中书令,超超超好看的……”
……
林府中
林远臣独自坐在书房中,心里却也挂忧着长宁山中的灵初。虽然那里都是他的人,但环境陌生,不知灵初会不会受惊,会不会不习惯……
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远臣挑了挑眉,才要起身去开门,门却被一脚踹开了。
一抬眸,见林大儒怒气冲冲地照着他一顿喝:“你这混小子,竟敢把老夫的外孙女藏到长宁山去!那是什么破地方,还不快些将她接回来!”
林远臣僵了僵,说到底为人处世几十载了,他很快便回了神,垂眸道:“父亲说什么?我何时将灵初藏到长宁山了?”
林大儒冷笑一声,这好小子,还同他装?“陆昭都告诉老夫了!”
林远臣头皮一麻,抬眸望去,见陆昭神情淡淡地从门外走来,目带嘲讽与笑意。这人……倒比他还狠。
他仍强装镇定道:“陆大人说话可有证据,长宁山是流匪居处,下官为何要将长公主放到长宁山里。”
林大儒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陆昭轻笑一声,从袖中不慌不忙地拿出几卷书信来,徐徐道:“大人不是早就同长宁山的流匪有来往?书信,碟书,都是有迹可循的东西,大人还是别再挣扎为好。”
林远臣盯着那些文书,眸瞳一缩:好一个陆昭,何时将这些密件搜罗来的?陆昭对他手中势力渗透的程度,远比他想象中的深。
林大儒仍冷声道:“逆子,还有话可说?”
林远臣哑声,无奈一笑:“是远臣的错,这便命人将长公主接回来。”
“等灵初回来了,只要掉了一根头发,你便给老夫领家法去!”林大儒仍是气不过,含怒地觑了他一眼。这逆子,竟然用灵初的安危来试探陆昭,真是无法无天了。
林远臣无奈连声道:“是是是。”
待林大儒挥袖走后,林远臣瞧了陆昭一眼,心中郁郁道:“陆大人不去长宁山,反倒请了父亲,真是出乎下官意料。”
陆昭笑了笑,眸中寡淡:“我只寻最快接回灵初的法子,其余的,都不重要。”
林远臣早已服气,此时更是无话可说,喟叹道:“下官待会亲自去接灵初,陆大人可要同去?”
不待陆昭作答,他又失笑道:“陆大人怎会不去?”
陆昭不置可否,只抬眸望了眼天色。
天色已晚,长宁山群山环绕,夜黑得快。廊下也不点灯,只堆了篝火,火焰腾腾,燃得院中通明如白昼。
陆昭随着林远臣等人越过崎岖的山路,越过重重险峻,寻到长宁山上。夜色无声,他面色微凝地望着遥遥的山峰,心中牵忧着。
灵初……此时在做什么呢?她如此爱哭,可会因寻不到他而彷徨落泪呢?陆昭收拢了指,目色沉幽地抚了抚腰间的玉佩。
终于,挨过山石陡壁,歧路重重,众人抵达了长宁山上。只见其中一个小院染了明亮的火光,似是聚了一众人。
陆昭提步迈入院内,却恍了恍眼。
只见篝火燃燃,院中的廊阁下,耀眼的火光映在那抹丽色上,更衬得她肤若凝脂,眸若繁星,一颦一笑都凝了世间的光华,叫人挪不开眼的明媚。
她未曾哭,反而灵动地笑着:“陆昭的剑术可好了,轻功也好,能从悬崖峭壁上跳下去,你们成吗?”
那群山匪已有倦色,眼皮奄奄地阖下,直打着盹,但仍努力地摇头,费劲地哄着她:“不成,不成。”
“还有啊……”她满意地笑了笑,又继道:“陆昭他……”
“陆昭……”她眉心一恍,终于发现了无声立在门边的他。但又顿了顿,摇摇头,垂眸自言自语:“是梦。”
陆昭无奈笑了笑,朝前探出手,轻声唤她:“灵初。”
灵初:“……”
不是梦!陆昭来接她了。
嘴扁了扁,眸中瞬间溢起雾花,灵初提裙越过那群山匪,飞也似地扑到陆昭怀中,依赖地蹭了蹭,嗓音才染上哭腔道:“你终于来接我了。”
……怎还是哭了。
陆昭笑叹一声,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发,轻声宽抚她:“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院中的山匪们亦察觉过来,瞬间便清醒了,直直地盯着那位长身如玉的男子,兴奋地喊道:“陆昭来了!”“就是那个三岁识诗文七岁作赋论的陆昭!”“还有十一岁习剑法二十岁官至中书的陆昭!”
陆昭终于来了!山匪们如获大赦,满含热泪地瞧着陆昭。陆昭来了,不用听美人谈论他了,他们能去睡觉了!他们实在是太困了啊!
大多人看陆昭的目光或疏远,或恐惧或敬畏,却从未有如此一大众人如此感恩戴德,涕泪纵横地望着他,陆昭顿了顿:“……”
垂眸望了怀中的人一眼,陆昭笑道:“灵初……你都同他们说了什么?”
灵初缓缓仰首,雾泪盈盈地瞧他,委屈道:“……我没办法,一个人害怕,只能跟他们说你的事。”
陆昭无奈又好笑地拭去她的泪:“笨灵初。”
“……这样不好吗?”她问。
“不……害怕的时候便唤我的名字吧,无论何时,我都会来寻你。”陆昭许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