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臣对陆昭试探已结束了, 那之后林大儒罚了林远臣好大一顿，直叫他有苦难说。

    算来陆昭与灵初在扬州亦待了许久, 转眼间已快到了离别时刻。林府的书房中, 林大儒私下将陆昭唤来, 只说有话要交代。

    雾松屏风旁的墙壁上，一画卷静静地挂着，上头绘有一容貌清丽, 仪态端庄的夫人。细看去，眉眼间, 灵初与她有六分像。

    陆昭眉目轻敛，恭敬地朝那画卷中人行了一礼。

    林大儒从暗格中抽出几卷书册，递给陆昭道:“这是当年边境留下来的密案, 记载了与那湛王有关之事，你拿去罢，权当老夫还你的人情。”

    “多谢先生。”陆昭俯身地接了过来。

    林大儒皱了皱眉:“那湛王于十余年前身受重伤, 隐退朝堂四处寻医，多年来，他生死不明, 为何你如今要查他？”

    陆昭垂眸望着密案，轻声答道:“听云崖山的人说，近来有湛王的消息，他似乎已治好了旧疾, 出没在大西与大渊接壤之地。”

    林大儒眉间肃穆起来, 陷入沉思之中。湛王是大西的战神, 一身行兵打仗的本领令人闻风丧胆，曾经也只有陆将军可与之抗衡。如今十余年过去，他若举兵再来，却是忧事。

    记忆中浮现那人豪迈肃杀的身影，林大儒将目光移到了壁画上，淡淡道:“如今十余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旧敌故去，昔日友人亦不在。大渊已无他留恋之人，他本非残暴好战之人，何需再来我大渊？”

    人啊，到了某个年纪，便会发觉这一生落寞无比，一无所有。

    陆昭亦将目光轻轻移到画卷上，凝眸道:“人总能在世间留下痕迹，就如同先后虽去，但长公主还活着。”

    林大儒眸中一紧，深深皱起了眉头。

    “在下无意冒犯，只想问一句。”陆昭回眸望向林大儒，郑重道:“先后在时，可有为故人留下信物？若有，望先生勿要隐瞒。”

    林大儒沉默许久，缓缓无奈道:“那孩子或许是留了信物，只是老夫一时也寻不出来，待寻到了便交给你。”

    陆昭淡淡颌首，俯身行礼:“多谢先生。”

    二人之间便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林大儒凝视着陆昭，忽而笑道:“你从长安来，与景凌应该很相熟罢？”

    陆昭便轻笑问:“先生有何指教？”

    林大儒凝眸忆起往昔，叹道:“他是个好君王，亦是个好兄长。只有一事，老夫却总是介怀，你可愿听一听？”

    “先生请讲。”陆昭垂眸作答。

    林大儒似笑非笑道:“大约是灵初七岁那年，朝中动荡，他根基不稳，忙于清除逆臣，难免对灵初有所疏忽。不过老夫并非介怀于此，只是有一回，他曾与灵初约定玩捉迷藏，途中却将此事给忘了，独自回了云和殿议事。灵初一人在宫中迷了途，无人寻她，之后宫人在大火弥漫的宫殿旁寻到了她，她却也因此发了高热，昏迷了三日。”

    陆昭神情一顿，不曾想是如此，那时遇见灵初，他还以为她只是纯粹迷了路，耳畔旁忽然回响起年幼的灵初同他说的话——“大家都怕我，都不与我说话。哥哥又忙，你怎么也不与我说话？”

    原来如此……

    林大儒见他若有所思，眸色深沉，忽而发问道:“你与他很像，都是心中有家国的人，若让你选，家、国与灵初，你作何抉择？”

    陆昭轻笑一声，抬眸望向林大儒，言语中万般郑重:“灵初是我的家，是我的国。”

    他的神情淡淡，话里的情意深重，都教人一时恍惚。良久良久，林大儒收回审视的目光，轻叹一声:“老夫无事要问了。”

    ……

    转眼间，时光飞逝，很快便到了与扬州众人分别之际。

    灵初悄悄寻到林青煦，神秘兮兮地递给他一个木盒。

    林青煦顿了顿，在她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将那盒子打开。只见里头盛了几碟精致的点心，盈浅透白，清甜满香。

    “蓑衣饼，雪花酥，竹叶糕……统统都是三表哥爱吃的。”灵初浅笑道。

    林青煦一哑，别开目光:“你怎么记得？”

    “我怎么不记得？”灵初歪了歪头，认真道:“三表哥的事我都记得呢，譬如你爱吃的点心，爱骑的赤马，爱舞的宝剑。”

    林青煦心中微暖，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小表妹一直有将他放在心中，他却为了自己的痛快，多次给小表妹脸色瞧，是他不对。

    灵初又笑道:“再过两日我便要走了，三表哥要照顾好自己，扬州城里，只有三表哥最不懂事，真教我放不下心。”

    “……”林青煦被她惹笑，亦轻声道:“表妹也要照顾好自己，有空的话……再来扬州吧。”

    “不……”他又笑着摇了摇头，垂眸望着灵初:“下次的话，便是三表哥去长安寻你了。”

    那时，小表妹应该要嫁于陆昭了罢。

    灵初眯了眯眸，不解他话中之意，还要再问时，林青煦却故作淡淡收了盒子，催促她走了。

    话说灵初与三表哥和解之后，心中也轻松了许多，她悠悠地往镜心院去，想要将此事告知陆昭。不过到时，却发觉陆昭似乎不在。

    镜心院空落落的，因这两日在收拾东西，护卫们都各自忙去了。灵初无法，便走进一间房中去等陆昭。

    待坐定，却发觉此处似乎是陆昭的书房，案上零零散散摆放了几本书册，随意一瞥，灵初又发觉这些书册都记载了许多边境的城池州府之事。

    灵初思索:如此多边境的书册，陆昭是不是想去边境走一趟呢？边境啊……云崖山便是在那处，陆将军从前，也是镇守在边境。那是个与陆昭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地方。

    可陆昭此行奉命护送她来扬州城，若她不发话，陆昭只怕也不会提去边境。

    正发着神，余光又瞥见案上摆放了一本藤青色封面的书。这书古怪得很，只有封面，却无书名，书页虽新却松散，看得出来主人常常翻阅它。

    灵初起了好奇心，紧紧地盯着这书瞧，仿佛要将它盯透去。

    陆昭回来时，便见灵初趴在他的书案上，鼓着脸颊去吹不远处的书册，仿佛在试图将书页吹开来，好窥探其中的内容。

    “……你在做什么？”他淡笑着发问。

    灵初蹭地便直起了身，回眸笑道:“有，有些热，我吹吹风。”

    陆昭无奈一笑，并不追究此事，只移步到书案旁，不动声色地那书册收好。

    灵初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动作，狐疑地眯了眯眸。她并不发问，反倒想起另一事，装作寻常地笑道:“对了，过两日便要离开扬州了，你有哪里想去的地方吗？”

    只以为她贪玩不想回长安，陆昭纵容地敲了敲她的额头，悠悠问道:“你想去哪？圣上先前三番两次传信给我，叫我早日带你回长安。”

    灵初弯了眉眼，就势抱住他的腰，仰首狡黠道:“别怕！你权当没收到信便是，皇兄若是责怪，我替你兜着。我们……去不去云崖城一趟？”

    陆昭挑了挑眉，垂眸瞥她。

    灵初被他瞥得心虚，挪开目光笑道:“……不想去吗？”

    “不是……”陆昭笑着摇了摇头，他确实有意亲自去云崖城调查一番，只是不曾想被灵初说了出来。

    这么多年了，灵初还是一如既往，心思通透，将对别人的温柔无意间都透露出来。七岁那年为他披上一角斗篷，如今笑着说去云崖城，都是陆昭……心中深深感动所在。

    陆昭轻叹一声，将灵初拢入怀中，良久，他温声道:“边境太远，我独自一人去便可，你先回长安等我可好？”

    他不愿她受颠簸之苦，但若是灵初的话……

    果然，听得她飞快答:“不好。”

    陆昭无奈一笑，眼底波澜微动。

    灵初轻轻道:“长安也好，云崖也罢，无论路途多远，哪里都不重要……我只想同你一起。”

    陆昭点了点她的眉心，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