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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青山第四十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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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崖城旁有座云崖山, 云崖山上的平阳真人门下有七位弟子,个个剑术都十分了得, 往日为民除忧, 匡扶正义, 很受云崖城中的人尊敬。

    就连云崖城的太守亦对平阳真人敬让三分,陆昭本只想私下来云崖城一趟,太守却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了消息, 想恭迎他们,便日日派人在城门处侯着。

    这日, 终于让他侯到了陆昭与灵初一行人。

    五月的时节,云崖城中热气已升腾起来。碧空如洗,城中建筑大气恢弘, 来往行人衣着颇有几分异域风情,那些姑娘们裙衫彩绘,头佩斑斓繁美的花环, 腕上系着叮咛作响的镯子,提裙言笑晏晏地走过。

    陆昭在前头同太守谈话时,灵初便颇有兴致地盯着那些姑娘的裙衫与花环瞧。长安城中的姑娘们大多只佩玉簪步摇等, 很少将如此明艳的花环佩在头上。花叶粉紫,层层叠叠地积着,十分夺目。

    正欣赏着,灵初却发觉发间蓦地一重。

    她回首, 见一臂弯上串了好几重花环的小姑娘朝她露齿笑道:“看你都看得出神了, 买一串如何?”

    灵初抚了抚发间的花环, 亦回之一笑,吩咐碧月拿来银钱,朝她们道:“多买几串吧,你们也拿去玩。”

    碧月与墨月笑着应下了。

    见前头太守似乎与陆昭说完了话,灵初心中微动,提步悄悄挪到陆昭身侧,抬袖抚了抚花环,探首同他笑道:“好看吗?”

    陆昭回眸,心下一恍。

    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墨发间佩上锦簇明丽的花环,不仅没将她的颜色压下,反倒衬得她眸中清然,如三月春花繁华,浅浅一笑,叫人挪不开目光。

    陆昭回神,替她轻轻扶正花环,温声道:“好看。”

    “你骗人。”灵初忽然扶住他的衣襟,踮起脚尖,缓缓靠近,眯起潋眸道:“你方才犹豫了。”

    陆昭轻轻一笑,眸中蕴光,抬袖从容地将她按了回去,面不改色道:“并非犹豫,只是公主不知,臣心动时总会恍神。”

    灵初哑了哑,不作答了,只欲盖弥彰,一顿一顿地别开了目光。

    “公主……”陆昭故作叹息,拭了拭她的颊:“脸怎么如此红,可是染了风寒?”

    灵初抿了抿唇,笨拙地捉住他的手腕,敛眸睨了他一眼,骄矜道:“不是脸红,是花红,你看错了。”

    “原来如此。”陆昭不再逗她了,只笑着嘱咐她道:“我需与太守商量些事宜,你随我同去太守府中暂住两日可好?若觉得烦闷,便让小使领你去城中逛逛,只是不能走远。”

    灵初连连点头,抱袖道:“知道了,知道了,不会走远,陆大人还当我是小孩子呢?”

    陆昭一笑,不置是否。

    待一行人入住了太守府中,随从们忙于在廊下收拾行仪,众人从长安走时正是春日,着的春衫。如今临近暑夏,烈日当空,即便坐在开阔的窗旁,也仍旧觉得热得很。

    太守派来照顾灵初的侍女便同她恭声道:“长公主若觉得热,可要换上我们云崖城中的夏衫,这夏衫布料凉沁,此时穿最好不过了。”

    灵初确实觉得有些闷热,便道:“麻烦你了。”

    那侍女将备好的夏衫呈了上来,又笑道:“这裙衫繁琐,锦带又多,婢子伺候您更衣。”

    灵初轻轻颌首,见那裙衫似乎没有系玉佩的地方,便随手将腰间玉佩拆下,交由碧月道:“将它放到我的青玉盒里。”

    “是。”碧月双手将玉佩接了过来,太守府的侍女见此情景,笑着搭话:“这玉佩色泽莹润,款式清雅,可是陆大人送您的?怪不得您如此珍视。”

    灵初红了红脸,摇头道:“不是他送的,是我母后留给我的。”

    侍女连忙敛眉垂眸:“是婢子失言了,请您恕罪。”

    “无妨。”灵初垂眸温柔地瞧了那玉佩一眼,轻笑着摇头。

    待换上那裙衫后,灵初起身转了转,只觉得裙摆轻盈,如碧绿色的水波般漾开,就连身上的热气也消了消。

    她笑了笑,又道:“府中太闷了,我们出去逛逛吧。”

    侍女应是,为她打伞领路去了。

    一行人行到街上,大道宽阔,道旁绿荫清凉,云崖城中百姓们借树避暑,懒懒地穿梭在街道旁的店铺中。

    灵初的出行并非漫无目,她特地来此,便是想着给长安的皇兄,云见还有静安挑一些礼回去。正随意逛着,却听见前头似乎聚了些人,神情紧张地谈论着些什么。

    隐约听见路人低语:“那人武功可真高,两下就把盗贼制服了。”“可不,我看他那气度也可怕得很,不像是寻常人家的。”“还是走远些。”

    这般听着,灵初便起了好奇心,绕开人群往前头看去。

    不出几步,便见阔道旁的古树下,一位身着玄衣的中年男子正淡淡地拂袖而立,他面容冷峻,眉宇间不怒而威,仿佛蕴着一股杀伐果断的气势。

    瞧上去确实有些可怕,怪不得方才那些人对他避而远之。

    而那男子身侧还立了位侍卫模样的人,他约莫二十余岁,鬓旁有道淡淡的刀疤,衬得他俊容染上一丝狠厉。

    那狠厉模样的青年将地上连声求饶的盗贼一脚踹开,转身恭敬朝中年男子道:“大人,这狗东西敢偷您的东西,不如……”

    “……元隼。”那中年男子淡淡开口,语气毋容置疑:“此处是云崖城,自有城卫处置他,你何必亲自动手。”

    名为元隼的青年皱了皱眉,目光寒沉地扫了那小贼一眼,便不再多言了。

    中年男子忽而垂眸望向那贼人,贼人早被吓得面色青白,连连发颤。本来见他衣着不凡,像是外地人,便想偷票大的,谁知惹上不该惹的人了。

    他跪地连连求饶:“大人饶了我罢,我上有老下有小……”

    中年男子默默听了片刻,竟俯身递给他一个锦袋,他眉间冷漠,语气难辨悲喜:“既有家人,便放你一次。日后别再行这些卑劣之事,好好活着,做人该有尊严。”

    不远处的灵初恍了恍,这人……怀有一颗慈悲心呢。

    那小贼更是错愕,颤抖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元隼倒是不耐烦了,冷冷喝道:“还不快些滚!”

    小贼呜咽一声,锦袋也不收了,连连跌跌撞撞地爬走了。见此事了结了,围观的众人亦散了去。

    恢复宁静后,那中年男子似是怀念地望了望碧空,淡淡道:“多年不曾回云崖了,却连个旧人也见不着了。”

    元隼动了动嘴角,冷着脸便要宽慰他一二,他却摆了摆手道:“无需多言,你那张寒脸安慰人,半分用也无。”

    “……大人。”

    “去那边瞧瞧吧,我记得当年那里有卖雪花酥的摊铺。”

    灵初蹙了蹙眉,这人怎么要去买雪花酥,她也正想去来着……罢了,还是等一等,待他走了再过去。

    她有了决断,便在旁边寻了个茶铺坐等。

    卖雪花酥的小铺并不远,对面那个拐角便有。从灵初的角度望去,还能瞧见那人缓缓行到一位老婆婆的摊铺前,他未曾说什么,老婆婆便被他二人的气势给吓得颤了颤。

    云隼又不耐烦了,中年男子缓声道:“大渊奇怪得很,雪花酥里没有雪花。我从前向故人问过这话,倒被她笑了一顿。”

    老婆婆以为他不满,白了白脸。

    灵初倒噗地一下笑了出来,险些晃洒手中茶水。雪花酥是用杏仁与果干做的,自然没有雪花了。再说了,如今是五月天,别说雪花酥里没雪花,哪里都没雪花。

    她腹诽道。

    元隼有所察觉,回头恶狠狠地觑了她一眼。

    灵初顿了顿,连忙仰首佯装望天。

    那中年男子倒不曾回头,仍同老婆婆叙旧一般道:“我上次来时,这雪花酥一百文一袋,如今价钱可曾有变?”

    灵初心中替老婆婆答:“变啦,如今一百五十文了哦。”

    谁知老婆婆被他吓得嘴唇发抖,不敢反驳,只颤声道:“不曾变,不曾变。”

    灵初:“……”

    那中年男子倒满意地叹了叹:“物是人非,还以为世事都已不同,原来还有它不曾变,我心甚慰。”

    灵初:“……”

    有什么好值得安慰的。

    他亲自付了钱,从老婆婆晃晃悠悠的手中接过一袋糕点,便抬步走了,元隼回眸冷冷地瞥了那老婆婆一眼,目光里是不言而喻的警告意味,之后才动身跟上。

    待他们走后,灵初仍在原地等了等,见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便起身走到那老婆婆的摊铺前,从袖中掏出几两钱来,小声道:“那人好可怕,不过应该不是故意少付钱的,我替他给您吧。”

    老婆婆眼眶含泪,摇头推拒:“好姑娘,老婆子不能要你的钱。”

    灵初笑了笑,体谅道:“没事,我不差这些钱,您不必觉得亏欠我。人活着都不容易,权当我照顾您了。”

    五十文对那人来说也许不值一提,对她来说或许也是如此,但对像这样讨生活的老婆婆来说,每文钱都来之不易。

    老婆婆倍受关怀,更是哽咽,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菩萨会保佑你的。”

    心中暖意融融,老婆婆才要送几袋雪花酥给灵初,却瞧见灵初的身后,那中年男子不知何时起已回了来。

    他沉默不语地立着,双眸如深邃的夜,划着些许细碎的光,沉沉地盯着灵初瞧。

    灵初亦察觉身后之人,回首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