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的湛王, 名为元镇。

    十年前，他不幸身受重伤, 之后便隐退朝堂, 四下求医问药去了。那些时日里, 他旧疾时常发作，病痛反复，深受其扰, 故而很少得空过问外界之事。

    待回来时，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就连云崖城的雪花酥也变了价钱。元镇本还不曾得知, 付了钱便兀自离去，但却从元隼那微微躲闪的目光中察觉过来。

    元隼是他这两年收留的孩子，元镇心思缜密, 只要观他神色便能知他所想，即便元隼故意不告知他价钱变动，他亦独自反应过来。

    ——毕竟, 都十余年了。

    无奈折返，却瞧见一个小姑娘正笑着替他补上银钱。元镇顿了顿，无言立在她身后静观默察, 他只能瞧见她背影，着了一身云崖城的绿衫裙，嗓音空灵悦耳，如同远方的箜篌。

    她应当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因为元镇屏息查探, 发觉她的周围有不少高手暗中护卫着。只是她有些迟钝, 自己在她身后站了许久，才惊觉着回身问:“谁……”

    元镇淡淡道:“反应太慢了些……”

    话到一半却是忽的顿住，他垂眸，瞧清那小姑娘的容貌，霎时间眸瞳紧缩，不能言语。细长的丽眉，双眸皎皎若星，如娇花照水般清丽的面容……

    都，与她太像了。

    灵初回首，察觉方才那中年男子微微失神的盯着她瞧，他幽邃的眸里蕴起深深的恍惚，却仿佛要将她看透去。

    “……看什么看。”灵初往后挪了挪，抬眸觑他。

    元镇回神，沉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灵初蹙了蹙眉，狐疑地扫视着他。

    一旁的元隼冷声催促她:“大人问你话！”

    元镇皱眉拦下元隼，试着缓下神色，轻轻同灵初道:“我叫元镇，方才你可是在替我付钱？你心性如此善良，想必是家中人教导有方，不知你从何处来？可是长……”

    他忽然沉默下来。

    垂眸望着灵初身上那云崖城当地才有的裙衫，元镇收回念头，闭了闭眼，淡淡笑道:“……是我想左了，那孩子怎会出现在此地。”

    是他太思念她，才恍了神。

    灵初见这人举止奇怪，似是在透过她怀念他人，心中微动，便问道:“我与谁很像吗？”

    元镇讶异地挑了挑眉，不曾想到这小姑娘如此知事，察觉了他的心绪。

    灵初便道:“在怀念谁吗？”

    “……”元镇挑了挑眉，无奈道:“你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很强，我有一位故人，你与她长得很像。”

    他又和煦地笑了笑，邀请灵初在一旁的茶铺坐下，替她拉来一张凳子。灵初抬眸瞥了他一眼，问:“你的故人呢？”

    元镇顿了顿，抬眸望天:“……在遥远之地。”

    灵初闻弦知意，连忙垂眸低声道:“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无妨。”元镇笑着摆了摆手，替她斟了一杯茶:“很少有人同我问她，你是独一个。虽难免伤怀，但提一提也好，免得人老了，记性不好，将往事也忘了去。”

    灵初诧异地瞥了眼他的墨发:“你不过才四十多的模样，哪里老了？”

    元镇叹息道:“心老了。”

    “不要总说这些话。”灵初眉心微凝，见他如此伤怀，忍不住劝道:“总是叹气感伤，说着什么'心老了'这些虚无缥缈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变老。”

    听她一番故作深沉的话语，元镇恍了恍，心境倒真的仿佛开阔了些，缓声笑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还宽慰起了我来？对了，方才你替我补了钱，我将钱还给你罢。”

    灵初连连摇头:“不必了，只是几十文钱而已。”

    “只是几十文，我更不能用你一个小姑娘的钱。”元镇不容她推拒，从袖中拿出银钱来，递到她面前，抬眉示意她收下。

    灵初无奈接了过来，数了数，故作叹息:“一分钱不多，一分钱不少，你还真是小气得严谨！”

    见她神情生动，揶揄地盯着手中的钱，元镇心中难免浮起笑意，许久不曾如此轻松的与人交谈过，他又拉着她多说了几句话。

    只说着说着，元镇便察觉她那些随行的护卫似乎不安起来，开始若有若无地扫视着自己。他挑了挑眉，倒能理解。毕竟自己即便已经极力松缓了神色，但世人大多还是觉得他面容沉冷，可怕得很。

    灵初见他不说话了，便问道:“怎么了？”

    元镇从容地笑了笑:“你家中的护卫好像怕我对你做些什么，正警惕地盯着我。”

    灵初啊了一声，扬笑道:“别怕，他们对谁都这样，但没有我的吩咐，是不会轻易对别人动手的。说来我也很困扰，每每出门时他们都跟着，都没人来同我搭话了。”

    “……哦？”元镇挑了挑眉，忽然沉声道:“你难道不曾想过，你的护卫对我如此戒备，其中没有缘由？”

    灵初品味了一下他的言中之意，眉心跳了跳，僵硬地盯着他瞧。

    元镇失笑:“我同你说笑罢了，并不是真的心怀歹意。”

    他敲了敲桌案，沉吟一声，又道:“你若嫌你的护卫麻烦，我可以替你摆脱他们，如何？”

    “哦？他们个个都是高手，你能替我甩掉他们？”灵初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问道。

    元镇发出淡淡的一声哼，眉宇间平静无波，悠悠道:“自然，即便他们一起上，也不是我一人的对手。”

    灵初默了默，想起嘱咐她不要走远的陆昭，浅浅一笑，真诚答:“不必了，若跟丢了我，我家中人会着急的。天色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们就此作别罢。”

    见她提及家中人，笑意中含有三分羞赫。元镇心中微动，忽然提醒她道:“今夜云崖城有烟火，听闻若能与心上人共赏，便能将他永远留在身侧，你可以去瞧瞧。”

    灵初提裙的手顿了顿，回眸问:“灵吗？”

    元镇默了默，笑道:“不灵。”

    他骗过那人去看，但她仍是走了。

    “是吗。”灵初却若有所思，笑了笑道:“我知晓了，多谢你告诉我。”

    待她走后，元镇仍淡淡地坐在小茶铺中，再度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却才发觉这茶叶粗糙，味道也略苦……可自己方才竟不知不觉饮了一杯。

    元隼见他垂眸盯着茶水瞧，以为他还在为灵初烦恼，便漠声提议道:“大人若是想和那个姑娘看烟火，属下便去将她绑来。”

    “……你啊。”元镇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叹息:“我这个年纪，都能当她的父亲了，怎么可能对她怀有那种心思……倒是你，元隼，你如今也二十多了，什么时候才能娶妻成家？”

    元隼皱眉:“属下只想辅佐大人，无意娶妻。”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还是觉得有个家好。”元镇笑了笑。

    正说着话，忽然有暗卫悄悄来到元镇身侧，同他禀告了些什么。元镇无声听着，眉头却越来越凝重。

    “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元隼亦沉声问。

    元镇叹息一声，忽然疲倦道:“还不就是皇兄那些久久不熄灭的念头。”

    他出身大西，皇兄是大西的君主。皇兄如今五十有余，仍旧怀着征服天下的心，又不知从哪里听闻了他病情恢复的消息，三番两次传唤他回朝，说是商议军营之事。

    只是皇兄雄心不改，却不知如今大渊，大西与蜀夏三国互相制衡，无论是攻克哪一国都绝非易事。

    元隼便问他:“可要动身回朝？”

    元镇揉了揉眉心:“……还是回去罢。”

    他虽无意起兵，但大西尚未立太子，那些皇子们个个心思深沉，手段凌厉，难免惹出乱子来。

    但若真起兵与大渊对峙的话……

    元镇一恍，能不能见那孩子一面呢？萧景凌将那孩子护得很好，他的人无法踏进长安半步，也打探不到她的消息，不知她如今过得可好？

    若平安长大的话，应当与刚才那姑娘一般年纪了罢……此生他已无欲无求，但真想见她一面啊。

    元镇沉默许久，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来，轻声自语道:“……我今日总想起你，你曾同我说，日后有缘自会相见。可等我病好了，却听闻你去了……就连那人也随你而去，只留下一个孩子。”

    “你们大渊人都脆弱得很。”他的话消散在风中。

    夜里，月出东升，云崖山渐渐沸腾起来。

    城门处的阶梯上，熙熙攘攘地立了许多人，人们面容带笑，三两结伴，都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烟火礼。

    灵初独自一人寻了个角落立着，仰首默默望天，长安城的烟火她瞧过，云崖山的烟火还不知是什么样呢，她略微期待的等候着。

    才侯了一会儿，烟火还未曾放，却见身旁携手而过了好几对男女，他们眉目含情，轻声谈笑。

    “……”

    灵初望了望空落落的身侧，垂下了眉眼。

    虽然也想同陆昭一同看烟火，但他今日好像很忙……她便没有打扰他。

    灵初小小地叹了一口气，伏在城墙围栏上，遥望远处连绵的灯火，灯火阑珊，但身侧寂寥，无人与她同看。

    “算了。”灵初挑眉望了望天，还是回去吧，一个人怪落寞的。

    她欲起身离开，一回首，却见陆昭拢袖立在她身后，轻笑着望过来。

    流光轻转，从他身后踱下，映得他身长如玉。人影重重中，他的目光微暖，专注而认真地凝视着她。

    “陆陆陆陆昭？”灵初一时语结，指着他道。

    “反应太慢。”陆昭敛了敛眸，笑着打趣道。

    灵初三两步走到他身前，一扫落寞，眉眼弯弯道:“你怎么在这里！”

    陆昭挑了挑眉，轻点了点她的眉心:“因为灵初在这里。”

    “嗯？”灵初眨了眨眼，又问:“为什么知道灵初在这里？”

    陆昭叹息一声，含笑道:“这里最热闹，灵初又贪玩，自然在这里。”

    灵初耳畔一红，突然想起那烟火来，望了望天色，惊声道:“遭了，快来不及了。”她一把挽住陆昭的手腕，拖着他往人群处走。

    “怎么了？”陆昭垂眸问她。

    “烟火快开始了！”灵初仰首笑道，又顿了顿，垂眸:“我想同你一起看。”

    陆昭:“……哦？仅仅如此？”

    耳畔浮起那人说的话——“就能将他永远留在身侧了。”

    灵初咳了咳，欲盖弥彰道:“嗯，仅仅如此。”

    陆昭笑了笑，并不追究，但心中却能猜到她想的是什么。毕竟他在云崖城住过，又怎会不知那烟火的传闻呢？

    说到底，来此处寻灵初……也是为了让她能如愿以偿。

    二人不再多言了，只默默相陪，抬眸望天。

    人群熙熙攘攘，灵初在后头，被遮住视线，只能费劲地仰起脖子来看。才仰了一会，脚下忽然一空，灵初察觉自己被人轻轻抱了起来。

    她垂眸，见陆昭用手托住了她，抬眸笑道:“这样可能看清楚了？”

    灵初长睫一颤一颤，低声:“……嗯。”

    万千光华瞬起，经久不息，如流光溢彩的银河倾泻，溢在她的眼中，她的心上。她双手合十，悄悄许愿，要将陆昭永远留在身侧。

    许久，灵初忽然听见陆昭轻声说:“过几日随我去一趟云崖山可好？我带你去见见师父。”

    他道:“我有些话想同你说，等到了云崖山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