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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青山第五十二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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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上为长公主与陆中书赐婚的消息, 瞬间便在长安城中传扬开来。陆老夫人喜意连连,忙不迭地与云氏为这亲事筹备事宜, 陆府处处洋溢着喜气, 就连那枝头的鸟儿声也悦耳得很。

    日轮金光下, 陆老夫人倚坐在窗棂旁,笑道:“将海棠院好好布置一番,让那小夫妻成亲后住。还有聘礼也得早日准备, 来日将库房打开,把我的珍藏都拿出来, 用上等的檀木盒装着……”

    云氏一一记下,也是笑道:“您不必担忧,想来侄儿定是早早做了准备, 就等着迎娶公主呢。”

    可不是,陆昭那小子一回长安便向圣上求娶长公主,想必是蓄谋已久了。

    陆老夫人笑了笑, 忽又想起去世的孩儿,心中悲喜交加道:“活了几十年,终于等到这一日, 我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那两个孩子了。”

    听老夫人提起陆将军与陆夫人,云氏也难免伤怀,只能安慰她:“以后的好日子还长呢……对了,您觉得那婚房中用紫檀云纹流苏床可好?”

    陆老夫人回了神:“不错, 再摆上扇屏风, 那扇玉刻湖光山色……”

    再说这陆府是别有一番气象, 只不过云和殿中的气氛便没有这么好了。

    想着养了十几年的妹妹一朝要嫁给他人,即便那人是他器重的朝重大臣,萧景凌心中也很不得劲。以前总为灵初担忧,如今灵初要嫁走,他又舍不得了。

    于是,在与国师商量出嫁吉日的时候,萧景凌拿着一本日历,沉声叹气道:“国师,你瞧瞧选那个日子好?”

    楚云见沉吟一声,提笔在八月初十上画了个圈:“此日天德合,星辰相宜,最好不过。”

    萧景凌眉头抽了抽,提笔将其划掉:“太早了!”

    楚云见顿了顿,再度道:“八月二十……”

    萧景凌:“才晚了十天!”

    楚云见:“……”

    “陛下……”楚云见似笑非笑道:“您在讨价还价?”

    东市买菜呢?

    萧景凌冷哼一声,也知道自己不太得当,与他诉苦道:“朕近日看陆昭是越发不顺眼了。”他有些后悔赐婚赐得这般早了。

    楚云见拢袖淡淡道:“可不是。”早知道便不让陆昭重来一世了,简直太便宜了他。

    二人相望一眼,均是无言。最后,却还是将日子定在了八月初十。

    陆中书带着聘礼前往宫中时,惊动了诸多宫人。眼见着檀木盒装载的宝物一迭迭地运入长乐宫,黄门读礼单读得哑了嗓子,且隐约听见他念:“沉香木镶玉如意一柄,白玉珊瑚一座,织金彩瓷瓶四对、郎红玉壶春一对……”

    众人惊叹不已,道陆中书待长公主真乃一等一的看重。

    然而不仅如此。

    长乐宫的宫廊下,陆昭将手中书册递到灵初手中,淡淡笑道:“家中略备薄产,长安城中的府宅地契,郊外的庄子地契都在这里……交由你保管。”

    灵初望着手中厚重的书册,长睫颤了颤,陆昭将赠了她价值千金的礼,若是搬空了陆昭可如何是好?她沉默一瞬,然后抬眸看陆昭。

    陆昭会意,俯下身来听她说话。

    只听得灵初在他耳畔道:“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等我将宫中的宝库打开,挑贵重的带回去。”

    陆昭失笑,心想可要告诉这笨姑娘陆家世代为官,乃是钟鸣鼎食之家,他更是身怀万金,养她三生三世,锦衣玉食皆可。不过见灵初神情殷切,他便虚咳道:“有劳殿下了。”

    灵初眉眼弯弯,已经开始打起了萧景凌宝库的主意。思及此处,她又拉着陆昭到花阁中说话,指着窗外的秋千架道:“在海棠院也装一个可好?我养了一只鹦鹉,便至在窗外的廊下。书房中若是能备一个卧榻,我午间看书累了便能休息……”

    陆昭温声一一应下。

    只灵初说着说着,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伤感。在长乐宫住了十六年,一朝要离开这里,心中难免惶恐。近日皇兄常常寻她说话,话里话外都是不舍,更令她心中难过。

    陆昭见她突然沉默,心中顿了顿,轻声问道:“……怎么了?”

    灵初觑了他一眼,垂眸道:“最近我看了一些话本子,里面的世家小姐嫁了人后便仿佛入了苦海似得。夫君三心二意,还悄悄养外室,怎一个惨字了得。”

    她顿了顿,忽然朝他挤眉弄眼:“人家说家花不如野花香,你觉得呢?”

    陆昭心中瞬间便笑了笑,知她在试探自己,便敛了眉眼,故作沉声道:“灵初……你不信我?”

    “不,倒不是不信……”灵初连忙解释。

    陆昭长叹一声,悠悠道:“我待你如何你还不知?那些话本子少看一些。再说,若我当真背弃于你,便让我在九重塔中度过余生,如何?”

    灵初便慌了,低眉顺眼道:“……对不起。”

    之后,陆昭又允诺了她许多,才将她哄好。灵初又缠着陆昭为她讲话本子,陆昭笑着应下,午间困倦,她渐渐睡了去。

    陆昭轻轻替她拢好薄衾,余光瞧见那些散落的话本子,他顿了顿,无言地将它们收入袖中,且想着过后知会玄隐一声,将这些话本子换成一些白头偕老的故事。

    他已有决断,便轻身离开了殿内。

    才出了宫门外,却见一小使抱着长长的木盒立在树下,见到陆昭连忙行礼,只是神情躲闪,似有隐情。

    原来是大渊长公主出嫁的消息传到了蜀夏,蜀夏二皇子便命人快马加鞭,送了礼过来谨贺长公主。只是谁不知这二皇子与长公主的一桩旧事,如今也不知这礼该送还是不该送。

    那小使见到陆中书,心中转念一想,忽然恭敬道:“不敢打扰长公主,可否有劳大人将此物转交于长公主,以表蜀夏之诚意。”

    陆昭神情难辨,轻笑一声:“无妨。”

    说罢便将那长木盒接了过来,待小使走后,陆昭垂眸瞥了那木盒一眼,抬手将其打开了来。

    只见里头置了一柄纸伞,伞骨为青玉,朱红伞纸相覆。并一纸笺,题着:“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陆昭摩挲着那纸笺,将其重新置于盒中盖好,同身后的随从道:“把它放到府中库房里,别让公主瞧见。”

    随从连忙应是。

    ……

    时光飞逝,转眼间便是八月时节。暑气已消了消,茶肆酒楼中,长安城中的百姓们津津乐道,长公主即日便要嫁于陆中书了!

    眼见着江南的林大儒携太守一家入了长安,云崖山中来了七位佩剑的少年郎,以及一位武功高深的真人,众人皆知,离长公主出嫁的日子已不远。听闻那日,出嫁的车行将在长安城中游巡,能亲自见此盛事,长安城中众人更是翘首以盼。

    临近当日,静安郡主风风火火地来到国师府,在楚云见诧异的目光中豪饮了一杯茶,难耐兴奋道:“云见,明日一同去街上送灵初罢。”

    楚云见思量片刻,想到明日街上定是人来人往,拥挤不堪,洁癖一时发作,他皱眉道:“不去。”

    静安挑了挑眉,不悦道:“灵初出嫁,你怎能不送?是我看错了你,还以为你有多看重灵初这个朋友呢。”

    楚云见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我虽不去街上送灵初,但晚间会去陆府赴宴,又哪里不看重灵初……这个朋友?”

    “这怎么能一样呢!”静安想起暗下与灵初做的约定,只含糊其辞道:“总之,明日我在天香楼等你,出嫁的车行会经过那处。”

    说罢,也不待楚云见作答,便又风风火火地扬袖走了。

    楚云见无奈揉了揉眉心,目光闪烁几下,还是决定随她去这一趟罢了。

    翌日,八月初十。

    早在卯时,宫人便侍奉长公主起床梳妆,粉黛施面,公主一身霞衣玉冠,步摇流彩,坠于云髻之中,其容貌绝丽,流光婉转,生生将殿中烛红压了下去。

    殿中众人都看恍了眼,连呼吸都凝住。

    谢婉怜爱地望着灵初:“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皇嫂竟舍不得将你嫁到陆府去了。”

    灵初眸中泛泪,抱住了她:“皇嫂。”

    谢婉连忙笑了笑,点点她的眉心:“别哭,若是让陆中书瞧见,还以为你受了委屈。”

    殿内众人皆是举袖而笑,待到了辰时,太子萧策领着皇亲贵眷于朝华门外送灵初,见陆昭身长如玉地立着等候,身侧羽林卫随行,萧策悄悄在马车外同灵初道:“姑姑走了,宫中也寂寞许多,记得常常回宫瞧策儿。”

    灵初心中一酸,才要作答,又听见萧策道:“不过便别带陆大人回来了,我怪怕他。”

    “……”灵初默默收回了眼泪。

    一路繁花似锦,十里红妆,车架从朝华门出,悠悠驶过长安城的主街。百姓们于街道旁相送,热闹非凡。

    那浩浩荡荡的车架绕过长街,终于行至永乐坊中。路过天香楼时,灵初想起静安与她说的话:“我们在二楼送你,你掀开车帘瞧一瞧。”

    她心中微恍,抚了抚腕上的碧玉珠,忽然一把将凤冠霞帔掀开,探出车窗仰首望去。

    倾城丽色映入百姓眼中,一见惊为天上人。喧嚷的街道霎时间安静下来,众人心中皆为长公主的容貌所惊叹。

    灵初却只微微仰首,望向那楼上的二人。

    静安朝她笑着挥袖,楚云见手举着一杯淡酒,敛着深眸,似是恍惚似是苦涩,神情难辨地凝望着她。他心中怔愣:灵初今日很美,红衣很衬她,不知她前世嫁给陆昭时,是否也是如此模样?

    只可惜,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无法再多瞧身着嫁衣的她几眼。

    车架悠悠行驶,那二人的影子渐渐远去,灵初神色凝顿,还固执地回首翘望着。

    终于,楚云见回了神,云淡风轻地举杯朝她遥遥一敬,眉眼带着淡淡笑意。

    灵初嫣然一笑,笑中带泪。

    终于,车架行至陆中书府。

    陆昭行至灵初的车旁,抬袖去扶她,触及那温热的手,他摩挲两下,轻声同她道:“别怕……”

    灵初低声:“嗯。”

    一路入了正堂,陆昭都一直牵着她的手,二人行了成婚礼,灵初便被送入了后院。府中摆下宴席宴请宾客,萧景凌亲自来了,朝中诸大臣亦举杯恭贺,只趁着这个难得的日子,打算多灌那清冷的陆中书几杯酒。

    陆昭只得温和地回敬了。

    殿中,楚云见被七位佩剑的少年郎围住,眉间抽了抽。云崖山的七位少年聒噪得很,知晓他是浔阳楚家人,非要他给他们算一算命。若不是今日是灵初成亲的日子,他真想将他们一个个扔出去。

    待烛灯摇红,月色高移,陆昭终于得已见灵初一面。他微微凝神,醒去几分酒意,抬步进了房中。房中侯了世家女眷,见他来,笑意吟吟地让了位子。

    陆昭顿了顿,亲自将灵初的红霞掀开。

    灵初抬眸望他,浅浅笑着。

    陆昭却是很久不曾回过神,垂眸定定地望着她。也不知何时起,世家女眷们都退了出去,只余下他们二人。

    “怎么了?”见他沉默不语,灵初心中紧了紧,不安问道:“我的妆花了吗?”

    “不曾……”陆昭笑了笑,执起她的手道:“只是不曾想,着了嫁衣的灵初如此美,叫我失了神。”

    灵初抿唇一笑,眉眼弯弯:“自然了,我也觉得这嫁衣美得很,若是可以,真想多穿几次……”

    陆昭挑了挑眉,淡淡瞥她:“……哦?”

    “才怪!我同你说笑而已。”灵初笑意盈盈地扑到他怀中,眼波潋滟地瞧他。

    陆昭心中一热,眸中幽深,俯身缓缓接近她……才要将她拢入怀中,实现心中夙愿,他却一顿。

    灵初:“怎么了?”

    陆昭无奈地笑了笑:“等一等我。”

    说罢,他提步离去,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灵初云里雾里地伏在窗边听外面的动静,只隐约听见剑鸣声响起,又隐约听见七位师兄吃痛的告饶声。“十一,平常比试不见你如此不留情面!”“若不是今日,我竟不知你隐藏了实力……”“好你个陆昭……”

    很快,喧嚣声便停了。

    灵初还想再听一听,但陆昭已衣决飞扬地回了来,清眸深远地抚上她的脸,哑声道:“好了……”

    “刚才可是七位师兄?你如何制服了他们去?”灵初难掩好奇,遥望着紧闭的窗台。

    陆昭笑了笑,俯身抬起她的下颌,令她收回心神,才缓缓道:“来日再教你……如今,还是安置吧……”

    “唔……”

    一夜烛灯摇红,哑声细语,更是不必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