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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青山第五十三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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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朝嫁入陆府, 灵初本来多有不惯。

    清晨推门出去,见朝露沾着海棠花树, 深绿枝叶雾蒙蒙, 她便足足怔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檐下的鹦鹉唤她“灵初!灵初!”,灵初才回过了神。好在陆昭休假在家,日日陪在她左右, 令她开怀许多。

    他陪着她给老夫人请安,陪着她回宫中拜见萧景凌, 为她画眉系带,对镜簪花,携着她的手从廊下平缓走过。自然, 也陪着她在长夜里入睡,咳,做些劳神费心的事情。

    起先灵初还受不住, 每每推拒,抱着他的腰耍赖:“夫君,不行了, 今夜就饶了我吧……”

    殊不知此番情状落入陆昭眼中,更是令他心中躁动,无法收手。

    后来灵初便知晓这招无用了,只慵懒地往榻上一卧, 朝他伸出双手, 单薄中衣下的白皙锁骨若隐若现, 欲拒还迎道:“来来来,尽情糟蹋你这可怜的小夫人……”

    陆昭哭笑不得,无奈替她将云被拢好,哄了她入睡去。夜里月色如梦,他垂眸望着怀中正没心没肺熟睡的小姑娘,心道自己当真是娶了个小祖宗。

    天气还有些七月的余温,云被中燥热,而陆昭体凉,灵初碰巧将手搭上他的衣襟,便越发得寸进尺地往他怀中靠来,一把抱住不撒手。

    红袖满香,呼吸绵长,在这寂静的夜中异常清晰,一点点地占据着他的心扉。

    陆昭心中一凝,长夜漫漫,原本空落落的卧榻旁多了一个小麻烦……实在叫他无法安睡。

    偏偏第二日,灵初醒来,伏在他身上打量,见他眼底淡青,不禁抚了抚他的脸,疑惑道:“昨夜没睡好吗?”

    她的青丝柔顺地落入他脖颈间,蹭得他发痒,心中亦是。陆昭将她不安分的手扣住,淡笑道:“……没睡好。”

    灵初很是体贴地从他身上起来,替他拽来半面薄被,“善解人意”道:“那再睡一会儿……”

    话才一半,却被陆昭拢入怀中,覆在身下。他抚着她的玉容,轻笑着:“好不容易等夫人醒来,还睡什么?”

    是日,清风抚过长廊,檐下银铃微动,声声作响。那小鹦鹉便扯着嗓子喊:“好吵哦!好吵哦!”

    它不知自己才是最吵的那一个,只上跳下窜地蹦哒着,企图吸引廊下亭台里那两人的注意力。只是那两人丝毫不理会它,反倒是那鹞鹰听到了动静,扒拉着利爪便飞了过来,目光锐利得仿佛在瞧猎物。

    小鹦鹉黑眸滴溜溜一转,识相地闭上了嘴。

    而四角亭台中,陆昭正为灵初画像。

    案上摆放了青瓷端砚,朱砂、藤青、银珠等各色颜料,陆昭轻挽纹竹云袖,手执狼毫笔,染了玄青色浓墨,缓缓而平稳地在宣纸上勾勒出灵初的容颜。

    灵初倚坐在朱红回栏旁,撒花烟罗衫轻轻拖曳在风中,她手执着青玉团扇,容貌昳丽,明眸低垂,皓腕似雪。

    安静的时候,便宛若画中美人,沉鱼落雁。只是安静是不可能安静的,锦带轻扬时,灵初忽然朝陆昭眯了眯潋滟的明眸,又将朱唇翘起,做出撩拨他的模样。

    陆昭绘至她的眉眼时,手就一颤。

    墨色瞬间便在纸上晕染开,突兀的一道痕迹,自那原本娇美的眉间划下,黑溜溜的,显得十分滑稽。

    陆昭顿了顿,心中有所思量:若被灵初瞧见这画,即便知晓是她的错,也定会赖到他身上来。

    他面不改色,缓缓揭下宣纸,打算重新画一张。谁知那小麻烦察言观色的本领强得很——他一垂眸,她便知不对劲;他云袖微晃,她便知他在掩饰什么。

    果然,灵初起身霍霍地饶到陆昭身侧,见自己眉间乌黑一点,娇声娇气道:“好啊陆昭!你故意画脏我的脸!”

    陆昭哭笑不得,只垂眸扫了她一眼,眼中似笑非笑,语气轻轻:“哦?”

    “哦什么哦!”灵初却不为所动,虽是别人总怕陆昭,若被陆昭垂眸扫上一眼,便要白了脸色,不敢言语。可她才不怕,俗话说恃宠而骄、有恃无恐……她学得很好。

    灵初指着那画:“罪证在此,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陆昭是拿她半点法子也没有,成亲前还好,成亲后灵初便越发无赖了起来。她狡猾得像狐狸,知晓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拿她怎样,便越发地闹他……不过他也乐此不疲罢了。

    他无奈撩下狼毫笔,任由她处置道:“是为夫的错,夫人随便罚罢。”

    灵初扬起个得逞的笑,忽然提起他的狼毫笔,沾了沾墨,便往他眉间比划:“我也不怎么罚你,你染黑了我的画,我在眉间点上一点,我们便扯平了。”

    陆昭淡淡笑了笑,悠悠道:“夫人好算计,若去做买卖,定是不亏。”

    他不过染了画上的灵初,灵初却要染他的眉心,这一身胡搅蛮缠的本事,真是无论如何也不肯退让半步。

    不过陆昭也不计较,将她往怀中一拢,令她坐在自己腿上,好更轻松地在他眉间点墨,他轻轻抬眸,笑着瞧她:“来,动手。”

    不亏是中书令,这般气度,实在令灵初敬佩。

    灵初豪情顿生,心中波澜壮阔:“好……我成全你。”

    她挽起罗袖,将笔尖对准陆昭的眉心,斟酌着在那里落下才好,她的目光专注而坚定,凝望着他的眉眼,只是斟酌着斟酌着,目光便渐渐变了……

    陆昭的长睫微垂,眉心白皙似雪,清远的眸中仿佛笼着层缥缈的雾,若隐若现,令人忍不住俯身接近,一探究竟,只是探着探着便迷失在了他的眼中,无法自拔。

    他如此好看,如同雪中月,画中仙。如今又丝毫不作挣扎地任由灵初处置,真是让灵初……心中歹念升起,欲念难熄。

    她提笔的手凝顿在空中,不由自主地顺着陆昭好看的眉眼往下瞧,瞧他轻薄的唇,微突的喉结,瞧那松白色的衣襟以及衣襟下若隐若现的肌肤……思绪忽然乱了,夜里那活色生香的画面兀地跌入灵初眼中,挥之不去。

    灵初飞快扔了笔,捂住了下半张脸,心中默念:不行,不能再看了,再看会流鼻血的。

    陆昭拢紧了她的腰,眸中深幽:“……灵初,你在想什么?”

    灵初捂着脸:“大白天的!我哪有想什么!”

    ……自然,如今是大白天,何需特地强调?陆昭凝视着她绯红的脸,似乎也看透了她。他心中一热,想着昨夜还折腾了她许久,便无奈压下想法。只轻轻拾起灵初仍掉的狼毫笔,笑道:“还画吗?”

    “不画了……”灵初满脑子歹念,哪里还敢画他的眉眼。只心中微动,俯下身来,在他眉间亲了亲:“好了,这样就扯平了。”

    眉心被那软糯的唇触碰,温热一瞬。陆昭心中一顿,抬起幽眸望她,低声道:“如此……便能扯平了?”

    灵初察觉他的变化,不安地动了动,咳道:“自然了,我都不许你计较了,你还不乐意?”

    陆昭却轻而易举地将她罩在身下,他眉心微凝,目光暗含深意:“夫人不知,我为官多年,最爱与人计较……你轻薄了我,我心思深沉,手段毒辣,岂能轻易放过你?”

    他的话语很淡,如玉石清雅,飘忽忽地落入灵初耳中,令她如履薄冰,噤若寒蝉。灵初抬眸望着那檐下的银铃,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皎白的光,铃下坠着的平安符摇摇晃晃,印着的玄纹清晰可见。

    灵初语结道:“现,现在是白天……”

    “……我知道。”

    陆昭心中失笑,本只想调笑灵初一二,谁知她竟当了真,垂眸瞧她烟罗裙的前襟下若有若无的丽色,他索性继续,长睫微动道:“白天……正好。”

    灵初:他是流氓么?

    怎奈被陆昭掣肘在怀中,她犟不过陆昭,又动弹不得,索性心一横,闭眼道:“行吧!来来来!”

    陆昭:“……”

    他喉结微滚,垂眸凝视着灵初,灵初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将红润的唇珠翘起,纤细玲珑的腰肢微微曲着,极具风情。

    陆昭心想:灵初……是认真的。

    他眼中掠起波澜,本是假意撩拨,如今身不由己,竟也成了真心……不再多想,他非正人君子,便俯身将灵初抱回室中,借着明媚的日色,缓缓接近。

    “大人!谢丞相邀您去府中小聚一杯,朝中各位大人们都在等着,您可要备马出门?”室外忽然传来玄隐的声音,不适时地将这一室旖旎搅碎。

    灵初:“太好了!”

    陆昭:“……夫人,你将心中话说出来了。”

    灵初尴尬地笑了笑,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催促道:“谢丞相邀你去府中小聚呢!你已在家中陪了我多日,不去与同僚培养培养感情,日后被孤立了便不好了!”

    陆昭无奈起身,替她扶正云鬓间的发簪,叹道:“……如此同僚,不聚也罢。”

    玄隐仍在外头侯着,他不知里面情形,听陆昭久久不作答,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又问:“大人?”

    “……备马吧。”陆昭淡淡应了他一声。

    玄隐答是,转身离去备马,脚步却又一顿。怎么觉得大人今日,待他格外冷淡?他心中微酸:大人有了夫人便忘了属下。

    谢丞相邀请陆昭小聚,其实并无大事,只是陆中书新婚休假,接连几日不来上朝,朝臣们不曾得见他一面。不来便罢了,私下里竟也不寻他们议事,那些老狐狸心中便胡思乱想,莫不是长公主太过娇蛮,逼得陆中书不敢离开府中,夜夜伺候着她。

    如此一想,只觉得陆中书太过可怜。是了,长公主自小便万千宠爱地长大,陆中书哪敢对她做什么?这桩亲事来得“仓促”,想必其中另有隐情。

    殊不知……只是陆昭心甘情愿地陪着灵初罢了,且他哪里“不敢对灵初做些什么”,只怕是做了许多往前蓄谋已久的事。

    不过陆昭为人冷清,大臣们不知内情,合计合计便同去了丞相府,邀陆中书一聚,打听打听消息。想着如此大的阵仗,长公主定会收敛一二,放陆中书走的。

    灵初自然收敛得很,小心翼翼地给陆昭递上外衣,拂着袖上根本没有的灰尘,笑吟吟道:“路上小心。”

    陆昭好笑地瞥了她一眼,“知道。”

    灵初又问他:“你何时回来?我等你啊。”

    陆昭心中一恍,他自小失了父母,性情冷淡,独自住在沉雪畔中多年。后在朝为官,平日里繁忙,祖母体谅他,不多打扰,也从不问他何时回来。

    夜深露重,冷月清辉,他常常踩着那淡淡的月色独自回到寂寥的沉雪畔中,沉雪畔不见暖色,他的衣摆也染上寒意,经久不散。

    望了望笑盈盈的灵初,陆昭回神,抚了抚她的脸,笑道:“酉时三刻,我便回来。”

    灵初心中也是恍然,陆昭眉目温和,蕴着缱绻,令她仿佛瞧见前世与她作别的的陆昭,温声说着“等海棠花开了,我便回来。”

    此时的陆昭与那时陆昭渐渐重合在一处,灵初后知后觉:彼时他们不曾互通心意,她从不关心陆昭,甚至常常为难他,陆昭竟也如此深深爱着她吗?

    她鼻头一酸,垂眸不语。

    陆昭察觉她有心事,深眸微敛,低声询问:“怎么了?”

    灵初揉碎心酸,不愿令他知晓这段苦涩的往事,便吸气道:“酉时三刻太晚了……我还想让你为我带一份天香楼的青枣糕,你那时回,青枣糕都卖完了……”

    “……灵初。”陆昭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捏她的鼻子:“今年可是六岁?”

    灵初被他捏住鼻翼,呼吸凝住,更是可怜兮兮,嗡声嗡气道:“……十六。”

    陆昭失笑,便松开了她。但见她双手捂着鼻翼,眸中雾花闪啊闪,一副受气包的模样。他垂眸顿了顿,笑道:“可要与我一同前去丞相府?”

    “……不去。”灵初不再委顿了,只收敛了神色,毫不犹豫地推拒:“那些大臣起先还想将我嫁到蜀夏去,坏得很,我不想瞧见他们。”

    这记仇的小姑娘……陆昭摸了摸她的发顶,叹道:“我申时三刻便回来。”

    长檐马车悠悠行去,车轮辘辘作响,绕过几条长街与深巷,很快便到了丞相府。府门前开阔,两座石狮雄凛凛地蹲坐着,打眼望去,竟见大渊的那些朝臣们立在府门处,神色颇为探究地朝陆昭望来。

    那仰首翘望的模样,与坊间的八卦妇人倒有几分相像。

    陆昭挑了挑眉,不慌不忙地下了马车。

    礼部尚书最先来打招呼:“陆大人来了,多日不见,近来可安好?”

    陆昭淡淡笑:“多日不见。”

    众臣也不在门前聚了,见陆昭来了,便邀着他往厅中宴席去。谢丞相特地摆下屏风,请了长安城中琴艺一绝的丽姬前来弹奏,交杯换盏中众人不谈政事,皆是言笑晏晏,甚为开怀。

    屏风后丽姬们的身姿婀娜,嗓音婉转多情,诸大臣也是人,更是男人,难免不动声色将目光流连在佳人身上。

    但却有人瞧见,陆中书只目不斜视地望着手中酒盏,时不时与谢丞相相谈几句,便没有其它动静。

    礼部尚书心中微动,眉眼带笑道:“陆大人瞧也不瞧这美人一眼,可是长公主心中介怀,不允许您瞧?”

    室内蓦地一静,诸大臣也不听曲了,纷纷将目光放到陆中书身上。

    陆昭晃了晃玉杯,面不改色笑道:“……自然。”

    诸大臣惊掉了下巴:“什么?”

    往日与陆中书同朝为官,谁不知他心思深不可测,喜怒难辨,诸大臣都不太敢与他打交道。若是有人惹怒了陆中书,更是别想有好下场……可如今陆中书竟亲口承认,他怕长公主怕到连看一眼美人都不敢看了?!

    诸大臣心中胡想:长公主竟如此可怕……果然是越美的姑娘便越狠毒。

    见室内缄默一片,陆昭轻笑一声,忽又淡淡道:“家中夫人总爱记些旧事,临别前与在下说起蜀夏求娶时,各位大人竟想将她嫁离长安……”

    诸大臣心中一咯噔,连忙纷纷开口:“我不曾说……”“我亦没有,对了,我记得是齐御史说的!”“对对,齐御史那个坏心肠哟!你看他今日都不敢来……”

    众人直冒冷汗,急中生智,很快将罪名推到了今日因病不曾来的齐御史身上。御史府中,齐御史莫名其妙地颤了颤。

    陆昭若有若无地笑了笑,不再谈此事。

    他不再提往事了,诸大臣倒是心中乱糟糟,只味同嚼蜡地用完了宴席,便匆匆拔步往家中去。一路上,飞快盘算着命家中夫人备上几份厚礼,明日便送给长公主,希望她不要再计较此事。

    不怪他们大惊小怪,你瞧那陆中书都被长公主“迫害”至此了,他们哪敢怠慢?

    而陆昭拜别了谢丞相,便命随从驱使马车去了永乐坊,待亲自为灵初买了一袋青枣糕,又为祖母等人买了些点心,便动身回陆府去。

    临近薄暮时分,余晖从陆府门前的青瓦落下,影子悠长,衬得此处十分宁静祥和。陆昭思及此时应当在海棠院等他的灵初,心中微暖,便提步下了长檐马车。

    才入了府门,陆昭却若有所思,今日府门前太过寂静,看门的人去了何处?

    却又见管事匆匆忙忙奔来,身形狼狈。见到陆昭,管事如见救兵,连忙俯身作礼,语无伦次道:“大人!您终于回来了!长公主不见了,下人们都在寻,老夫人也急得不行……”

    陆昭神情瞬冷,长眉深深敛起,幽沉的眸中如霜似雪,凝着一股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