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54.青山第五十四障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一切要从陆昭离开府中之后说起。

    陆昭走后, 灵初在独自在院中逗了会儿鸟,便觉得百无聊赖, 索性便换了衣裳, 去寻陆老夫人说话了。

    陆老夫人自然是乐意得很, 拉着她讲陆昭的事:“从云崖山回来时,便能与府中护院比试不落下风了……”

    灵初笑着捧场:“我夫君真厉害,明个谁也欺负不了祖母和我了。”

    室内的侍女们都掩面低笑起来。

    谈笑了一会儿, 又恰逢陆宁下了课前来给陆老夫人请安,他如今五岁, 正是童真的年纪。有模有样行了个礼,便巴巴地盯着灵初瞧,如曜石的黑眸一闪一闪。

    灵初便朝他招手:“宁儿, 来我这里。”

    陆宁笑得露出小虎牙,便跑到她旁边坐下了。老夫人见这一大一小相处得倒是很和睦,便提议道:“听闻今日管事购置了些从西域运来的幼犬, 品种珍稀,你们两个若是喜欢便去瞧瞧,养上一只也可以。”

    灵初儿时被狗追过, 本来无意前去,但垂眸见陆宁那耀耀的黑眸,便笑道:“好啊。”

    因毛犬吵闹,故而便放在了稍微偏僻的竹林院。管事领着灵初与陆宁去了院中, 只见笼中置了几只雪白的毛犬, 绒绒一身, 眼睛如宝石般透澈,的确十分惹人喜爱。

    灵初便蹲下身去瞧,却被一只灰扑扑的毛犬吸引了主意。这小灰狗长得略丑不说,两道眉毛耷拉下来,懒懒地往那一蹲,尾巴也不摇,见她望自己,哼唧一声,颇为不屑的模样。

    “……”

    总觉得被这狗轻蔑了。

    陆宁见她盯着狗一动不动,便问道:“嫂嫂,您在瞧什么?”

    灵初回眸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你看这灰狗真可爱,我们放它出来玩一玩可好?”

    心中却想:这狗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非要好好捉弄它一下。

    陆宁望了那狗一眼,只觉得它是真丑啊,丑得在一群雪白毛犬中格格不入。可嫂嫂好像喜欢,他还是顺着她吧。

    他点点头:“嗯!”

    管事便命人将那小灰狗放了出来,灵初又命人拿了几个小绣球过来,她捏起一个圆滚滚的绣球,在那小灰狗面前晃了晃,笑道:“来,我扔出去,你给捡回来。”

    说罢便轻轻将球扔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谁知那小灰狗似乎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也不去捡球,反而自顾自地叼起了一个球,学着灵初将球扔了出去。球往空中飞跃,忽而没入了竹林之中。

    小灰狗朝她:“汪!”

    灵初顿了顿:“……怎么,你让我去捡吗?”

    小灰狗:“汪汪!”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但细细看去,便能发觉众人的肩膀微微耸动,在极力地忍着笑。就连陆宁也欲盖弥彰地捂起了嘴巴。

    灵初欲言又止,暗暗磨了磨牙。

    管事连忙忍下笑意,哄她道:“夫人别生气,这狗听不懂人话,定不是存心戏弄您的。在下这就命人将球拿回来。”

    “不用了!”灵初气呼呼地起身,提裙进了竹林之中:“我自己去捡。”

    众人无奈又好笑,想着那球也没滚多远,便随她去了。

    竹林中有一条青石小径,径旁的清竹拔地而生,竹叶萧萧,将天光也遮去大半,显得此处僻静幽沉。灵初凭着记忆左右搜寻,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那球。

    按理说应当在这附近才对……难道是有人捡了那球去?灵初百思不得其解,又寻得累了,便打算停下歇一会儿。想到被那狗摆了一道,她没好气地踢了踢脚边一块青石,谁知那青石滚动几下,竟让这竹林好似移动了起来。

    细微的鸣声响起,周遭景色飞快的变幻,等灵初回过神时,发觉来时那条青石径竟然……没了……没了。

    灵初:“……”

    “……阵法吗?”

    灵初想起了在云崖山上见过的竹剑阵。

    忽然,寂静的林中却响起一声细微动静,灵初惊然回首,却不见人影,只仿佛有一角淡墨色衣角瞬间隐没在竹林之中。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提步去追,若这里有人,兴许能带她出去呢?

    可这阵法实在太过复杂,虽并没有攻击她,但却如同迷雾重重的迷宫般,灵初绕了许久,眼见着天色越发晚了,还是没能寻到方才那人。

    灵初沮丧地往石地上一坐,也不寻了,只担忧地望了望天色。这阵法复杂,府中人应当破不了,不然不会此刻也没人寻到她,只能等陆昭回来了。

    她往天长叹:“走——不——出——去——啊!”

    一颗小青石忽然扔到了灵初身上,磕得她一疼。

    “谁?!”灵初惊了惊,循声望去,却见身后高处的林坡上,一位约莫七八岁的少年居高临下地凝望着她,他的眸浅浅的,冷淡不已。

    少年一身淡墨色长衣,眉峰阴沉,身姿清瘦,手中提了个绣球,正是灵初方才丢的那个。

    灵初顿了顿,突然难掩欢喜地笑道:“小弟弟,你识得这阵法吧!能否带我出去?”

    少年并不作答,细碎的光在他眉间跃动几下,他用那双浅眸扫了她一眼,眸中幽幽,宛若深山中的孤狼。

    灵初:……像狼好,总归不是像鬼。

    她强装镇定地与他搭话:“……我叫灵初,你呢?可是府中的孩子?今年多大了?独自来这竹林做什么呢?”

    少年却觉得她话太多,令这竹林的寂静都消散几分。他显然是不习惯,下意识地便皱了皱眉,又恶狠狠地觑了她一眼,试图令她闭嘴。

    灵初却惋惜地看了他一眼:“是个哑巴啊……”

    “……”少年眉间郁郁,终于开口说话,他嗓音低沉,惜字如金道:“卫越。”

    灵初恍了恍,才明白他叫卫越……这个名字,前世仿佛听过,只是她所知不多,只隐约记得他们应当是相识的。

    沉默片刻,灵初试图与他搭话:“卫越,你能带我出去吗?府中人若是寻不到我会着急的……对了,我是陆昭的夫人,你住在陆府的话,应当知道……”

    卫越自然知道她是陆昭的夫人,也知道她是长公主萧灵初。他是陆昭几年前从边境带回来的,虽然性情孤僻,独自住在这竹林中,但前些日子府中大摆宴席迎娶长公主,吵得不行,他不知道也难。

    但卫越依旧沉默,只垂眸盯着手中的绣球。

    灵初便好心提醒他:“那球被狗叼过。”

    卫越神情瞬冷,僵硬地瞥了她一眼,便冷冷将球扔到她身上,磕得灵初又是一疼。

    灵初这暴脾气……忍了下来,谁让她有求于人呢?

    她眉眼低垂,好不可怜:“天快黑了,我好害怕……”

    也不知是这话触动了卫越那冷淡的孩子,还是他嫌她吵闹,终于,他嘴角动了动,道:“往南走七步。”

    灵初大喜,起身兴冲冲地走了七步,又回首笑眼弯弯地望着卫越,等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卫越:……这人是蠢货吗?

    他眉间跳动几下,望了眼她皎皎的眼眸,神色乌黑地开口:“那是北边。”

    灵初笑容消失,痛苦地捂住了耳畔:“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啊……”

    “哼。”卫越不理会她了,往身后的竹节上一靠,无情地吐出几个字:“那就死在这里吧。”

    “你才这么小,怎么如此狠心……”灵初也不挣扎了,求救无望的她往地上随意一坐,也学卫越倚靠在竹节旁。她蹲坐着,拢起自己的衣袖垂眸道:“我才不会死呢,陆昭会来寻我的……”

    少年不置可否,仰首望天。

    灵初望了眼少年,若有所思道:“你不肯带我出去,其实不是不愿帮我,只是不想出这竹林吧?我从未听闻府中人谈及你,想必你平日也不爱出去……”

    “你好吵。”卫越冷声打断她。

    灵初彻底没脾气了,扁了扁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倚靠着竹节闭目养神去了。

    日轮缓缓往西边坠去,清竹林幽深静谧,竹叶摩挲着发出安宁的声音。灵初倚坐着,渐渐困意袭来,半梦半醒地入睡了。

    卫越并未离去,只远远地望着她,天色渐渐晚去,隐约只剩下一点浮白,他微微皱眉,神情难辨。

    ……

    陆昭回至府中时,听闻灵初不见了,只眉间冷峻,提步匆匆来到竹林前。

    听管事讲了事情经过:“夫人独自进了竹林寻球,便再没出来,府中护卫无论如何也进不了这竹林……”

    陆昭无奈发笑,因为与一只狗较劲而迷失在竹林中,还真像灵初的作风。不过她出不来也不足为奇,这竹林中布有迷阵,是他偶然时教卫越的,卫越在阵法上颇有天赋,即便是府中护卫也破不了这阵。

    他收回心神,提步入了阵法。

    灵初又做梦了。

    梦中她嫁入陆府,处处与陆昭作对,纠缠着陆昭与她玩捉迷藏。彼时,她好死不死地藏进了这片清竹林,她不知这竹林设有阵法,只心想陆昭为何如此久都不来寻她。

    夜色渐深,林中黑黝黝,连轮孤月也无。她固执地等着他,心中其实百般埋怨。

    陆昭提着灯匆匆寻来时,她哭得梨花带雨,狠狠擦了泪道:“你怎么才来啊,是不是忘了我?”

    蒙蒙灯火下,他神色微顿,欲抬手拭去她的泪,她却一把拍开他的手:“假惺惺!说好来寻我却又不来……我最讨厌言而无信的人。”

    他清眸微垂,不曾说什么。

    后来她却得知,那日陆昭派了整整一个府的下人去寻她,听府中的下人说,她不见时,陆昭神色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冰冷,还说若寻不到她便滚出陆府,令他们如坠深渊。

    梦悠悠转醒,夜色朦胧,四下寂静无声,只有一盏羊角玉灯晕出昏黄的光,浅浅发亮。灵初掀开双眸,沿着玉灯往上瞧,见陆昭俯身凝望着她,神色松缓,眼中温和。

    “……陆昭。”灵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心中恍了片刻的神,才朝他伸出双手,嗓音沙哑笑道:“来,抱抱。”

    陆昭无奈一笑,俯身抱了抱她,笑道:“怎么如此笨,连片竹林也出不去。”

    灵初窝在他怀中,闷闷道:“……反正你会来寻我。”

    只觉得她今日格外粘人,陆昭笑了笑,将玉灯放到她手中,又轻轻将她抱起,往竹林外去。“……哪日才会吃个亏,同我求饶一次?”

    灵初往他衣襟前靠了靠,皎眸微垂,信誓旦旦道:“我萧灵初才不会与任何人求饶呢。”

    “……是吗?”陆昭低笑一声,不再言语,抱着她回了海棠院。

    当夜,他让灵初在榻上求了许久的饶。

    翌日,天色方晴,碧空如洗。

    陆昭上朝时,灵初便去岁安堂同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好笑地敲了敲她的额头,说起昨日的事:“怎么与一只狗较起劲来了?你不见了,可是让祖母好一阵担心。”

    灵初红了红脸,垂眸笑道:“我知错了。”

    “祖母倒不是怪你,只是陆昭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回来,可不能丢……”陆老夫人只笑着打趣她。

    陆琴亦坐在堂中,柔声笑道:“嫂子若丢了,不知兄长该多心疼。”

    室内众人纷纷笑起来,侍女知墨附和道:“可不是,老夫人是不知,昨日大人回来听闻夫人不见了,那神色,冷得管事都不敢说话了!”

    ……

    廊下,陆昭正好从宫中回来,还未入了岁安堂中,便听见里头笑声连连,走进时,却隐约听见他的名字。

    他叹了叹,灵初来了府中后,府中众人都爱与她说笑,言语间将他也带上,竟是没有从前那么怕他了。

    陆昭神情淡淡地打帘而入,朝陆老夫人行了一礼:“见过祖母。”

    室中的侍女们不曾想他回得早,说不定将方才的话也听见了,她们心中一慌,便纷纷往灵初身侧挪。

    “你回来了,正好灵初也在这,带她一同回海棠院吧,不然待会又丢了。”陆老夫人同陆昭笑道。

    灵初辩白道:“祖母,灵初哪有这么容易丢。”

    陆昭却笑了笑,应道:“是。”

    出了岁安堂,行至回廊处,见四处没什么人了。灵初这才绕到陆昭身前,笑吟吟道:“你今日怎回得如此早啊?”

    陆昭垂眸淡笑道:“朝中无事,便回得早些,好带你认一认府中的路。”

    灵初神色顿了顿,缓缓转身:“我想起来我还有些事……”

    见她转身要溜,陆昭低笑一声,扣住了她的手腕:“夫人,我难得早些回来,你不多陪我,忙什么去?”

    无处可逃,灵初只能苦着脸:“我认,我认就是嘛。”

    陆昭便带着她沿着回廊往府中走去,边走,他边淡淡道:“越过那条青石径,再往左拐,直到见一颗梅花树,便能回海棠院了,你可知?”

    灵初:“我知,越过那条青石径,再往左拐,直到见一颗梅花树,便能回海……”

    她也不走,只试图复述一遍而蒙混过关,余光却见陆昭似笑非笑地瞥她,灵初飞快地闭上了嘴,乖乖提步,照他方才说的路走去。

    陆昭也不为她带路,只立在原地瞧她离去,见她身影消失在树后,却久久没有动静……他心中一沉,匆匆提步去寻她。

    才行至树旁,便见灵初蹭地从树后跃出来,朝他摆着两只爪子:“哈!”

    陆昭:“……”

    他眸中跃光,薄唇微启:“……”

    “十六岁!”灵初打断他,恹恹收回了手,不悦道:“我在吓你呢,你就不能配合一二?”

    陆昭只能无奈笑道:“你再吓一次,我定配合。”

    灵初眸中微亮,又重新举爪:“哈!”

    陆昭面不改色,淡淡道:“真可怕。”

    灵初:“……你在取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