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55.青山第五十五障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青空澄澈, 雕刻飞鸟的画廊下,锦带与罗佩轻摇。日光投下浅色光影, 照在二人身上, 影子也缠绵在一处。远处的杨柳下, 侍女们瞧见那璧人,也只轻笑着而过。

    陆府虽然人不多,但却大得很。

    偏偏灵初不认路, 一个院子得走上好几遍,行了半个多时辰, 她便吃不消了。况且昨夜陆昭还折腾了她许久,她身上酸涩得很。

    灵初便抱住陆昭的衣袖,清眸含雾, 可怜兮兮道:“夫君,我走不动了。”

    陆昭挑了挑眉:“这路认了不及一半,你便开始耍赖了?”

    “我虽然平常爱耍赖, 今日是真没有!”灵初将他一只手臂抱在怀中,摇啊摇:“真的走不动了,谁让你昨夜……”

    陆昭只觉得柔软往臂上靠来, 又听她言语中无意撩拨,便咳了咳道:“罢了,歇一会儿。”

    不远处正有一亭台,陆昭为灵初递上软垫, 灵初乖巧坐下。才过了一会儿, 却见管事从廊下来, 抱着几盒物件,恭敬道:“夫人,城中世家的女眷们送了些礼给您,您可要瞧瞧?”

    灵初不明所以,接过来道:“无缘无故赠我礼做什么?”

    陆昭只从容地掠了掠手中茶盖,不作一言。灵初便瞧那些礼,只见摆放着什么青玉雕花、红宝石步摇、和田白玉茶盏 ,皆都流光溢彩,贵重非常。盒中并置了各府的名帖,刑部李尚书家,抚远将军家……

    灵初心中微动,抬眸问陆昭:“你知他们为何赠我礼吗?”

    陆昭眉间清远,眼睑微微垂下,只轻笑着摇头:“不知……既送来了,便收下罢。”

    “是吗?天下哪有白捡的便宜?”灵初心知事情不简单,但也察觉不出什么端倪,只能暂且作罢了。

    余光又瞧见恒阳府送来一副孩童嬉莲图,灵初忽然忆起往事,说道:“我曾与恒阳府世子比试马术,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了。本还郁闷了许久,过后却听闻那世子不知为何摔断了腿,一连躺了半月……这事你可知?”

    陆昭神情微顿,修长的手轻叩了叩茶案,仍笑道:“许是那世子不小心跌了一跤吧。”

    灵初却隐约知道些什么了,猜想是陆昭派人去收拾了那世子,她也不说破,笑了笑道:“那他可真倒霉呢——”

    陆昭但笑不语。

    二人坐了一会儿,清风徐来,午间的日光照得人慵懒惬意,想闭目小憩一番。

    灵初是越发不想走动了,只挑了挑姣好的细眉,眼波流转,轻轻蹭到陆昭身后,娇声道:“我不想走了,你背我好不好?”

    “灵初……”陆昭淡淡一笑,也不推拒,只低声道:“天底下哪有白捡的便宜,你说让我背你,我便背了?”

    灵初心中砰砰响,赖到他腿上坐下,俯身舔了舔他微凉的唇,调笑道:“这样可以吗?”

    却又觉得陆昭的唇凉淡如玉,口感甚好,灵初又蹭了上去,轻轻吮了吮。

    陆昭眉心瞬紧,将她按入怀中,俯身撬开贝齿,侵占、搅弄她的唇,听她娇吟着。呼吸纠缠,喷薄在绯红的玉容上,更为诱人,陆昭心中满意,替灵初仔细拭了拭红肿的唇,笑道:“……我背你。”

    灵初睨他:“……小人。”

    天色明媚,府中侍女罗带盈盈,扶着玉盘从嫣然花树下掠过,惊动花如雨落下,浑然一道丽色。

    灵初要陆昭背,又心中羞赫,不愿叫众人瞧见。陆昭便将她轻轻背起,避开府中众人往蹊径上去。蹊径旁枝繁叶茂,秋意浓稠,红叶沾落在银白玉冠上。

    乖巧伏在陆昭背上,灵初折下一片红叶,心中波澜微荡。她将红叶轻轻塞到袖中,打算珍藏起来,以纪念陆昭第一次背她。

    二人相过无言,只心照不宣地共度这来之不易的时光。

    路过昨日那清竹林时,灵初忽然问道:“昨日我在里面遇见一位少年郎,名唤卫越,你可识得?”

    陆昭并不隐瞒,将卫越的事告诉了她:“……那个孩子,是我从边境带回来的。他父亲是大渊人,母亲却是回族人,故而眼眸为浅色。卫越父亲乃我父亲旧部,几年前因病去了,母亲……”

    他顿了顿,不知觉中从卫越的身世里忆起自己,那些苦涩旧事便一一袭来,父亲战逝,母亲殉情,只余下年幼的他一人,孤苦伶仃地挨过漫漫长夜。

    直到灵初轻轻挽了挽他的脖颈。陆昭才笑了笑,继续道:“他母亲亦去了,只留下他一人独居在军营中。军营中艰苦险峻,他又是个小孩,母亲为异域人,常常被人欺负……我便将他带回了陆府。”

    灵初若有所思,问道:“卫越从来不出清竹林,可是不愿与人交谈?”

    陆昭轻轻点了点头,缓声道:“他性情孤僻,不爱与人来往,又会些武功,常人也接近不得他,我不欲勉强他,只随他去了。”

    卫越如今已有九岁,陆昭本也想为他请夫子授学,怎奈他第一日便将那夫子打了一顿,夫子气急败坏,心惊胆战,再不肯来了。陆昭朝中事务繁忙,也无心多管他。

    灵初伏在陆昭背上,沉默一瞬,才笑了笑:“我觉得那孩子同你真像呢,我们将他接出来教养可好?”

    陆昭心中微恍,沉默不语。

    是啊,卫越与他很是相像,只是卫越与他不同的是,他不曾在十一岁时遇到灵初,不曾有那么一位小姑娘为他出头,从此银铃声响,常在他心,此生不忘。

    那些模糊而久远的年月里,寒雪纷飞,冬日苦长,一生更长。陆昭常常独坐在轩窗旁,孤僻冷漠,不与人来往……只不同的是,还有一个灵初,值得他将那冷冰冰的心缓缓捂热。

    思绪纷飞,陆昭终于回了神,温声笑道:“你想接便去吧,只再不能在竹林中迷路了。”

    ……

    灵初心中惦记着竹林中的卫越,第二日送了陆昭上朝后,便换了衣裳往竹林中去。她提着一盒雪糯糕,罗裙微澜,行在尚且蒙雾的清竹林中。

    按着陆昭为她指的路,灵初很快便寻到几间小竹舍,她轻声上前,将手中食盒放在竹舍前的桌上,便猫着腰往竹林中一藏,仿佛诱捕鱼儿一般,等着卫越出来。

    殊不知,卫越眠浅,早早便醒来去林中逛了。他回来时,就将灵初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见那置在桌上的食盒,卫越心中冷笑一声:她想哄骗谁。

    也不靠近,卫越寻了个高处藏去身形,冷眼观察着灵初。

    灵初等了许久,不见卫越来,反而自己腹中空空,索性也不藏了,自顾自地在桌旁坐下,将那盒中的糕点全都吃了。

    卫越:“……”

    “我知道你在这附近。”灵初望了眼空荡荡不见人影的竹林,独自出声道:“你不出来也无妨,只是我见不到你便不走,到时府中人定会来寻我,这里的清净也没了……你想一想,是只见我一人好,还是见一群人的好?”

    卫越眉头皱起,见她神色认真,不像说笑,只能冷冷提步迈出,走到她身前,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来做什么?”

    灵初朝他笑道:“我来接你去海棠院住可好?”

    卫越神色凝滞,对她所说大感惊奇,将信将疑地瞧了她一眼。

    这个时候倒挺像个小孩子……灵初笑盈盈道:“等到了冬日,这竹林便冷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怎么熬得住?”

    “不去。”卫越却冷声打断了她,他垂下那浅色的眸,虽戾气消散许多,但不知在想着什么。

    其实他心中恍惚得很。陆府中,从未有人想接他去身边住。陆昭虽带了他回来,但也是个冷清的人,不怎么管他的起居。他只九岁,虽满身狠厉,其实心中不为人知的地方仍旧渴望关怀……但卫越仍不愿出去,因为府中人都厌恶他。

    母亲是异域人,他的瞳色极浅,宛若寒霜冷月,与大渊人不同,故而人们都对他趋之若鹜。明面上如此,私下里更是对他指指点点。

    卫越回了神,却见灵初定定地凝望着他的眼,他心中一颤,想起那些鄙夷之语,狼狈而仓促地往后一步。

    却听得她泠泠的笑声,如远方箜篌:“你的眼睛……同玉石一样,长得真好看啊。”

    “……”

    所有的防备不过一言便能将其击破,纵那些冷眼相对,排斥厌恶,年幼的欺凌苦楚,此刻竟然也好像模糊起来,被远远抛弃在大渊的苍山之后。卫越脑海中怔然,稚弱的眉间恍惚万分,耳畔旁只剩下一句“你的眼睛长得真好看啊。”

    他抿了抿嘴角,仓皇而逃,消散在竹林深处。

    灵初猝不及防,只伸了伸手,无奈自语道:“……是不是拍错马屁了?”

    翌日,府中寒蝉亭里。

    临近湖光,碧波荡漾,芦苇萋萋在清风中摇曳,偶见水波之下,几尾草鱼游梭其中。

    陆昭身居常服,松白衣襟,淡淡倚坐在案前,执卷默读。

    灵初则是靠在回栏处,握了柄细长的鱼竿,往湖中垂钓。她凝望着银白的渔线与平静无波的湖面,念念有词道:“鱼儿快来,快来,我的晚膳还没有着落……”

    “夫人……”陆昭垂眸翻了一页书,轻笑道:“垂钓讲究静心,你如此念叨,怕是空空一场。”

    灵初瞥了他一眼:“噤声!鱼儿要被你吓跑了!”说罢,又继续念叨:“快来快来,我的晚膳……”

    ……也不知吵的是谁,陆昭失笑,无奈由她去了。

    正待她念叨之时,湖面却咕咚一声响,灵初扬笑,起身叹道:“上钩了!”她飞快地收了线,但只见鱼钩上只有饲料,不见鱼。

    灵初后知后觉,抬眸望向湖边处。卫越一身灰衣,手中掂了几个石子,懒懒地往湖中扔来。石子咚咚咚,让她误以为是鱼。

    陆昭亦察觉到了卫越,挑了挑眉,心中微讶。卫越藏于竹林多年,不知昨日灵初与他说了什么,竟令他出现在此。

    而卫越虽冷僻了些,到底是对陆昭恭敬的。他面色颇不自在,僵硬地行至二人跟前,仓促地行了个礼。

    灵初却乐得很,一把将他拉了过来,笑道:“你想通啦,今后随我们一起住吧!”

    也不待卫越作答,她又满心欢喜道:“海棠院大,我为你在东南处收拾了几居房舍。你今年多大?”

    卫越不答,只皱了皱眉,他只是恍然间想起了她,才出来走动一二。她竟自顾自地将他之后的起居都安排上了。

    没得到回答,灵初也不沮丧,回眸问陆昭:“他今年多大?上学了不曾?”

    陆昭淡淡笑道:“九岁,不曾去书院。”

    “九岁了!”灵初惊叹一声,蹙眉道:“怎么能不去书院呢?虽然读书枯燥无趣,但还是得多学些诗书,不若以后有了喜爱的姑娘,你满腹空空,只能巴巴说一句“我喜欢你”,怎么追得到人家?!”

    陆昭执卷的手一顿,清眸微凝,忽而想起刘沁自蜀夏寄来的诗信,心中难免思量:灵初可是暗中知晓他藏起了信,才故作此话,试探于他?

    只是他素爱万无一失,“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这些意味深长的话,如何能叫灵初瞧见?若她心中介意……该如何哄她?陆昭垂下清眸,已在寻找后策。

    卫越也沉默着,皱眉瞥了灵初一眼,显然是嫌她在胡说八道。他虽不曾去书院,但日子苦长,在清竹林中苦闷无趣时,还是会读一读书。

    这一大一小皆沉默不语,心事重重般。灵初只能叹了叹,从陆昭身前的案上随意抽来一本《诗经》,同卫越道:“我说你们还不信?不如我考一考你吧?”

    卫越:“哼。”

    灵初知他不曾推拒,便随意掀开一页《诗经》,正是《甘棠》一诗,她眉眼微弯,笑道:“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下一句是什么?”

    卫越道:“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

    灵初顿了顿:“……”

    卫越却飞快向前,将她手中书页合上,浅眸暗含讥讽,冷笑道:“到你了,下一句是什么?”

    灵初:“……”

    她缓缓瞥了紧合的书页一眼,神色阴晴不定:“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所……嗯,所……”那字仿佛已在她喉咙间了,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真乃如鲠在喉。

    显然,灵初是将剩下那字忘了。陆昭神色微缓,目色温和地瞧着她,心中也安定下来:灵初如此笨拙,即便知晓他藏信,也定不会有这般心计试探于他。

    灵初答不出来,满腹委屈地望着陆昭。

    陆昭回神,无奈笑道:“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夫君真是学识渊博,学富五车!”灵初红着脸给他鼓了鼓掌,回眸见卫越一幅不忍直视的模样,她拉起他的手:“愣着做什么,快鼓掌。”

    卫越冷淡至极,干巴巴地鼓了几下掌。

    陆昭无奈叹息,平生多被人称赞学识,不曾想有朝一日竟因为念了句诗便夸成这样,他笑了笑,随这二人闹去了。

    而灵初吃了个闷亏,也不再提诗书了,只把鱼竿塞到卫越手中道:“别说那些无趣的诗书了,来钓鱼吧!钓到了我们今晚便有鱼汤喝了。”

    “……我们?”卫越恍然开口,握着鱼竿的手不经意间颤了颤。

    灵初理所当然道:“自然,今夜我们三人一同在海棠院用膳,也算为你庆贺一番……”

    见卫越沉默着,单薄的身形僵直,尚显稚嫩的眉峰仿佛蕴着化不去的愁,灵初拢了拢飞扬的罗袖,轻轻问:“不好吗?”

    卫越垂眸,长睫覆去眼中情绪:“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