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青山第五十六障
夜里, 星河满天,秋风送爽。
灵初最终也没能钓上鱼来, 却又想喝鱼汤。陆昭只得命下人去用网捞了几尾鱼, 送到后厨烹煮去了。
回院前, 夕阳西下,余晖昏红,趁着灵初与卫越说话, 陆昭淡淡地吩咐管事道:“来日在湖中多放几尾鱼……放蠢笨些,容易钓上来的。”
管事笑着应了下来。
海棠院中, 浓稠的鱼汤用青瓷碗盛着,香味诱人。灵初用舀了一汤勺的鱼汤,递到陆昭嘴边, 笑意吟吟道:“来,喝汤。”
陆昭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淡笑道:“多谢夫人。”
一旁坐着的卫越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发亮。
灵初又将汤勺递到卫越面前, 卫越冷哼了一声,别开了目光。
“……不喝我喝。”灵初不计较他的冷淡,自顾自喝了鱼汤, 只才喝了一口,她却面色突变,薄面绯红,连声咳嗽起来。
陆昭眉头紧皱, 俯身询问道:“怎么了?”
卫越亦回首望着灵初, 灵初端来一杯酒水, 飞快喝了下去,才雾花闪闪地伏在陆昭怀中:“被鱼刺噎着了。”
陆昭松下一口气,笑着抚了抚她的背:“多大的人了,还被鱼刺噎着?”
“是这鱼刺太多了……”
“是……”陆昭无奈笑道,只心中想着,来日还得再吩咐管事,那放到湖中的鱼不仅得蠢笨,还得刺少。
晚膳用完之后,墨月便打算按公主的吩咐领着那卫小公子去住下。卫越无言地跟着她走,不知在想什么。
陆昭却在廊下唤住了他:“她是真心待你,虽举止有些孩子气,但并无恶意,你多担待一些。”
卫越愣了愣,才明白他说的是灵初,他垂眸点了点头:“是。”
……
应下了陆昭多多担待灵初的要求,过几日灵初来寻卫越去玩时,卫越便没拒绝。
廊阁中,珠帘碧玉,叮咚相撞。
灵初与陆琴,陆宁,卫越等一同相聚于此,她手中捏着朵纱花,正教着陆宁与卫越变戏法。
那纱花小巧精致,在她白皙修长的指间翻动几下,竟蓦地消失了。陆宁惊叹不已,卫越只面不改色地瞥了她掌心一眼。
这戏法其实不难,讲究一个灵活与障眼法的运用,只是陆宁才五岁,学了半晌没学会,便有些急了,黑瞳中隐约泛起泪光。
陆琴便柔声安慰他:“宁儿莫急,万事讲究循序渐进,怎可能一下子便学会呢?”
灵初亦捏了捏他软糯的脸,笑道:“你姐姐说得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这戏法都不知道,你已经很了不得啦。”
陆宁破涕为笑,但那一瞬间,他身侧的卫越却冷笑一声,飞快打了个响指,从空落落的手中变出一朵纱花来。
灵初:“……”
陆琴:“……”
陆宁愣愣地瞧着那花,又要哭了。
“……这,这戏法一点也不好玩,我们不玩了!”灵初连忙打圆场,笑着将卫越拉倒了自己身后:“我们裁衣裳去吧,你瞧你们二人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衣裳难免容易短了。”
长安城中有一衣裳铺子名为霓裳阁,里头的锦衣华服绣艺精妙,颇受世家们的喜爱。霓裳阁的老板也是位奇人,他乃是城中太常少卿韩家的二公子韩长笙,本出身官家,却从小不爱仕途,热爱经商。
好在大渊并不轻视商人,韩家见韩长笙的霓裳阁渐渐名动长安,甚至连远洲近郡也对其颇为推崇,便让他搬出府中,随这小儿子折腾去了。
韩长笙也是个有手段的人,做起了锦缎生意,一朝得萧景凌看重,成了皇商。他仪态翩翩,又富甲一方,世家中想嫁给他的姑娘不少。
灵初与霓裳阁打了招呼,霓裳阁得知是长公主要做衣裳,便连忙派了大管事前来拜访陆府,量裁尺寸,商讨款式。
霓裳阁的管事朝灵初笑道:“便是这二位小公子要裁衣罢?且让草民派人为二位小公子量一量尺寸。”
灵初朝他笑了笑,将陆宁与卫越推到前头。陆宁倒很乖巧,任由那霓裳阁的小娘子拿着衣尺比划。卫越却冷冷瞥了那小娘子一眼,小娘子只觉得寒意乍生,颤颤不敢上前。
管事催促道:“愣着做什么,别怠慢了贵人。”
“算了……”灵初无奈地瞥了卫越一眼,从小娘子手中接过衣尺,亲自为他量起了身长。
卫越倒不再排斥了,只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
他今年虽只九岁,但不知是不是继承了从军的父亲的缘故,身量颇长,只是清瘦了些。灵初拿着衣尺比划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我们家卫越长得真高,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才……”
灵初顿了顿,突然朝旁边的陆宁一比划,笑道:“才比宁儿高一点点呢。”
陆宁眨巴眨巴眼睛,心中苦兮兮。
灵初干笑一声,不再逗他了,只待管事量好了之后,又拉着陆琴看了会长安城中如今流行的姑娘裙衫。
那管事便道:“待过几日便将衣裳送到您府上来。”
灵初点了头,便让他退下了。
……
夜里,陆昭与同僚应酬完,便往府中去。
今日不曾与灵初用膳,倒在外喝了些酒,不知灵初此时可曾入睡?
月明星稀,海棠院中灯火通明,檐灯摇摇。
陆昭在外立了一会儿,待身上酒气略去一二,才提步入了室内。却见灵初提着一根软尺,朝他迎了上来。
灵初笑道:“今夜回得真晚,待我将你捆上,好好惩戒一二。”
陆昭清眸微幽,俯身笑道:“哦?”
灵初自然是与他说笑罢了,她将软尺环上陆昭清窄的腰身,也顺势伏进了他怀中道:“为你量一量身长,来日裁身衣裳罢。”
说话间,手中动作不停,往陆昭身上摸索去。
陆昭任由她那不安分的手抚来抚去,酒意未曾散去,他心中深意渐起,垂首蹭了蹭灵初柔软的墨发。
夜深人静,他有些想将她……
他忽而垂眸,盯着灵初手中软尺瞧,那软尺柔软似缎,材质温良,若是……陆昭眸中一紧,若有所思。
“……陆昭?”灵初察觉他的变化,忽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清冽醉人,便抬眸问道:“你今夜喝酒了?”
陆昭回过神,朝她笑了笑道:“与朝中众臣应酬,便多喝了几杯。”
听闻此话,灵初心中一顿,眉头微蹙,突然靠近他的嗅了嗅。
“……你在闻什么?”陆昭猜到她心思,淡淡笑道。
果然,听得灵初狐疑说:“闻一闻你身上有没有脂粉味!你们这些大臣,夜里多爱去坊间喝酒,一喝酒啊,就爱招些美人来助兴……”
“我是清白的……”陆昭无奈一笑,那些臣子虽确实招了美人弹琴助兴,只是他素来不看。娶了她后,更是严于律己。
垂眸间,陆昭将她手中软尺接过,又从容不迫问道:“夫人不为我量身了?不如……我替夫人量一量。”
这倒令灵初恍了恍,也忘了再问一问喝酒的事。只眼波微敛,怔怔地应了下来:“好,好啊。”
谁知陆昭俯身欺下,竟行云流水般松去她腰间裙带,又有条不紊地将她外衫褪去。宛若凝脂的肌肤暴露在外,灵初不禁颤了颤,语结地盯着陆昭道:“等,等一等,你做什么?!”
陆昭神情不变,借着明火,悠悠地凝望着她薄衫下诱人的丽色,哑声道:“替你量一量……”
“哪有人脱掉衣裳量身长的?!”灵初纷乱道。
“……褪去衣裳,岂不量得更准?”那伪君子如是说。
说话间,不容灵初反应,陆昭将她最后一件衣裳也褪了去。灵初只觉得羞愧难当,二人面对面立着,陆昭一垂眸,便将她胸前风光都瞧了去……偏偏他还不挪开目光,只无声欣赏着,宛若流氓。
灵初恼得薄面通红,纷乱间,无意扇了扇陆昭的脸:“你醉了!不许乱瞧!”
那一巴掌轻飘飘的,落在陆昭脸上,更像爱抚一般,陆昭毫不介意,灵初却才扇完就后悔了——虽说陆昭是醉了,可她竟然扇了他一巴掌……扇了大渊堂堂中书令一巴掌。
大抵是陆中书第一次被人扇巴掌。
秋意凉,不知是惊慌还是冷了,灵初不禁颤了颤。思绪纷飞,她想起在慎刑司中,陆昭面不改色地命人一根根切掉别人的手指……
灵初轻轻仰首,弱弱地瞥了陆昭一眼。
陆昭垂眸,投来喜怒难辨的目光。
灵初欲哭无泪,只能无助地将捂着胸口的手缓缓放开,楚楚可怜道:“我错了……你想看便看吧……”
“……灵初。”陆昭蓦地一笑,眸中如星河万千,他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墨发,叹道:“我不曾生气……只你确实是不安分了些。”
灵初忽然觉得心中一凉:“……那如何是好?”
陆昭垂眸笑了笑,忽然将手中软尺轻轻绕在她手上,飞快地打了个结,将那白素的双手绑了起来。他将灵初抱到榻上,俯身低笑:“这样……可以吗?”
灵初:……您绑都绑了,还问我可不可以?
手中被绑住,灵初嘤咛一声,无法反抗,只能在他怀中扭了扭空落落的身子,颤声道:“陆昭……你这个……”
陆昭却更满意了,叹了一声,俯身覆下。
……
翌日清晨,四下寂静无声,天色还黑黝黝,不见薄光。陆昭便已起身着上玄色朝服,准备入宫去了。
他闲雅地将朝服的襟扣系上,回眸瞧了瞧那卧榻上拱起的小小一团。卧榻上衣裳散乱,云被微皱,无不暗示着昨夜的动人心魄。
陆昭俯身来到榻前,将那衣裳稳当地拾好。
那云被下的一团似乎动了动,明明已经醒来,却一言不发,仿佛在与他置气一般。
陆昭失笑,轻轻拍了拍云被,温声道:“灵初……我上朝去了,回来时为你带糕点可好?”
“不用了,伪君子……”云被下传来灵初暗哑的声音,她似是不满陆昭的抚摸,蒙着云被便往墙边挪了挪,却又无意撞了上去,磕得脑袋一疼。
“呜……”
云被下传来灵初嘤嘤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宛若小猫般挠在陆昭心上。陆昭苦笑一声,不容推拒地将她从云被中扒了出来,见她捂着额头,眸中微红,颇是可怜。
他微微抚了抚她的额,又俯身亲去那欲坠的泪,笑道:“灵初如此可怜,真叫我百般愧疚……我放心不下,竟不想去上朝了。”
灵初起先还感动着,听他话锋一转,只没好气地捶了捶他的胸口:“快走罢,我不想瞧见你……”
他可知昨夜自己有多过分?直到现在,她身上还隐隐作痛着。她越想越气,敛眸道:“接下来几日,我也不同你说话!”
陆昭无奈笑了笑,替她掖好云被,才起身上朝去了。
虽身上酸涩难当,到底还是要去同老夫人请安。灵初窝在榻上歇了一会儿,便让碧月与墨月进来帮她挽发了。
碧月执着羊玉梳立在她身后,垂眸时,无意瞧见灵初脖颈间的红痕,薄面便是一红,没忍住咳了咳。
灵初:“……别笑了,我还得请安,想个法子替我遮一遮。”
“遮什么?”一旁抱来衣衫的墨月不明所以,疑惑问道。
灵初:“……被虫子咬了,遮一遮伤痕。”
好在墨月尚且懵懂,没再追问下去。只是灵初哄得了她这小姑娘,却哄不了历经世事的陆老夫人。
那胭脂水粉抹了上去,远看是看不出什么,近看却还是能瞧出端倪。岁安堂中,陆老夫人素来喜爱灵初,总让她在身侧坐下。
这一坐便坐出问题来,陆老夫人无意一瞥,见那痕迹,瞬间心知肚明,和蔼笑道:“陆昭真是个不知疼人的,来日祖母替你说一说他。”
她心中却乐得不行,已经开始盘算起日后曾孙该着什么料的衣裳了。
灵初红了耳畔,语气低低:“别,别说,我的脸快没了……”
见她云颈微垂,眉目姣好,却蕴着层羞赫,陆老夫人又想起一桩事来,拍了拍灵初的手道:“……你嫁来我们家有一会儿了,祖母如今年纪大了,没那个精力宴请世家亲眷来坐一坐。府中冷清,总怕你闷着,不如你来日写了名帖,邀那些世家亲眷来府中赏花,也多交几位朋友。”
陆府中陆老夫人年迈,无力与人交际,云氏与陆琴也不执掌中馈,陆昭?更是个冷清的,故而陆府向来不和长安城中世家多打交道。
陆老夫人本也不在意这个,只是想着灵初如今嫁给陆昭,那些闺中事不好和她说,也不好和陆琴这小姑娘说,不如让她邀那些世家夫人来,想必谈得来。
“祖母既这么说了,我自然是愿意的。”灵初没想太多,笑着应了下来。
陆老夫人和蔼地拍了拍她的手,又想起一事:“对了……选个陆昭也在的日子,将那些世家少年郎也邀来,琴儿如今待字闺中,你们两帮着相看相看。”
灵初更是乐在其中,笑道:“好啊,我看人的眼光准,替琴儿瞧一瞧,定选个品行端正,家世清白的人来。”
她无意间又夸了夸陆昭,陆老夫人笑弯了腰,连声道:“好好……”
却说灵初做事利落,一边揉着酸涩的腰一边就写了名帖,往长安城中各世家府上送去。各世家夫人收到帖子,均是惊讶不已,转身就看起了衣裳,琢磨着该穿哪件赴宴才是。
不怪她们大惊小怪,要说陆府在长安中是也是有名的世家,但多年来,从未办宴请过他们去府上一聚。故而陆府在她们眼中甚是神秘。
世家夫人们心中兴奋,迫不及待去见长公主一面,也好问一问那清冷如雪的陆中书平日里究竟为人如何,待长公主好不好啊?在八卦这件事上,她们生来便有天赋。
而奉恩侯府中,侯府大公子赵安的夫人沈氏亦收到了拜贴。赵安是长安城中有名的纨绔,仗着奉恩侯的名声便在外花天酒地,沈氏性情软弱,管不了他,也随他去了。
赵安却正好一身酒气地打帘而入,见自家夫人手中拿了张拜贴,随口问道:“谁家送来的?”
沈氏禀气道:“陆中书府。”
赵安那狭长的眸却亮了亮,颇为兴奋道:“陆中书府?那岂不是长公主也在……”
他是个风流性子,素爱美人。长公主出嫁那日,他正好在天香楼喝酒,无意间一瞥,只觉得惊为天上人,叫他心猿意马,心中发痒。
那般美人,真想叫人将她拢在怀中,听她唤一声爷……赵安这般想着,咋了咋舌。
沈氏听出他话中的不怀好意,心中大骇,抱住他的衣袖道:“夫君,您想什么?那是陆中书的夫人,圣上的皇妹……”
赵安不耐地将她推开,喝道:“你管小爷想什么!过几日我同你一起去赴宴就是了!”
他虽怀了下流心思,但自然不敢对长公主做什么,心中可惜没那个福分消受,只是看几眼还不成吗?!他爹是奉恩侯,他看几眼长公主,饱饱眼福——晾那陆昭也不敢对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