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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青山第五十七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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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初赌气说不与陆昭说话, 第二日便真的不曾与他说话。

    室内薄雾香烟袅袅, 缠枝木架下,小鹦鹉晃晃悠悠地摆弄爪子, 瞧着那不远不近坐着的二人。

    灵初正忙于两日后宴席之事, 提笔在轩窗旁写写画画,盘算着该命府中人在何处摆下酒案才好。

    陆府甚大,她初来乍到,也不知何处风光最好,最宜聚会。灵初蹙了蹙眉, 心中为难, 便不着痕迹地望了端坐在案前阅卷的陆昭一眼。

    他垂着眸,神情不温不冷, 只淡淡的, 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察觉灵初的目光,陆昭轻轻抬眸,回望过来。灵初却顿了顿, 生硬地别过了目光,仿佛全然当他不存在一般。

    陆昭心中笑了笑,从容不迫地翻了一页书。

    灵初终于憋不住了, 小小叹一口气, 愁眉苦脸地同那小鹦鹉道:“小鹦鹉啊……你说该在碧波湖旁设宴好, 还是在清院中设宴好呢?”

    “啊……啊!”小鹦鹉不明所以, 喊了两声, 便歪着脑袋瞧她。

    灵初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啊甚么啊!问你话呢……养你这么多日, 你竟连个问题也答不出来,来日炖了你算啦。”

    小鹦鹉却好像又听懂了,知晓要被炖掉,它扑腾了两下翅膀,以示挣扎。那羽毛瞬间便糊了灵初一脸,灵初狼狈起身,作势掐它的脖子:“你造反了!今夜就喝鹦鹉汤……”

    “碧波湖广阔,岸旁却湿滑,便让男眷去湖旁,女眷去清院,也算妥当。”案旁,陆昭淡淡地翻了一页书,轻声道。

    灵初掐鹦鹉的手便停在半空,她收了手,优雅地拍了拍云袖,换上幅笑脸,怜爱地同小鹦鹉道:“你可真聪明啊,不炖你了。”

    陆昭远眉一挑,无奈叹了一声。

    二人闹了这么一阵,便到了夜里。陆昭留下一盏暗灯,从袖中拿出一枚药膏,便朝榻上半梦半醒的灵初走去。

    灵初才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见陆昭俯身过来,下意识就要唤他,又蓦地想起自己正在赌气,硬生生把那个“陆”字咽了下去。

    陆昭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又去掀开她的中衣,灵初大骇,瞬间便清醒了,戒备道:“你,你做什么?!今夜不不不行……”

    “……灵初,不必惊慌。”陆昭叹道,思及她那纤弱的身子,他自然不会再对她做什么,只是昨夜确实过了些,才想着替她抹些药膏。

    陆昭温声道:“替你上一上药罢了。”

    灵初盯着他手中药瓶,缓声道:“这样啊……”她不反抗了,乖乖由着他上药。

    然而后来,她才知,有人上药时也能耍流氓。

    ……

    霓裳阁中,韩长笙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账本,一边哗哗拨弄算盘,见今年较去年的盈利又多了一分,他狭长的眸中染起一丝笑。

    他天生爱赚钱,除却钱能让他感兴趣,别的都不行。

    韩长笙满意地叹了叹,余光中见管事捧着几个玉盒打楼梯上过,便随口问道:“送去哪家的?”

    管事连忙回道:“前几日陆夫人定了几身衣裳,今日正好送去。”

    “陆夫人?哪个陆夫人?”韩长笙皱了皱眉,随即却露出古怪的笑容:“哦……你说的可是陆中书的夫人,长公主殿下?”

    管事:“是……您有何吩咐?”

    韩长笙却将他手中玉盒接了过来,淡笑道:“既然是长公主的衣裳,我亲自去送。”

    陆昭身居高位,长公主恩宠万千,若是能与他二人打好关系,日后生意也能做的顺些……这方面,韩长笙很有算计。

    管事便随他去了,待他飞快走后,才反应过来:“爷,您可识得路啊?”

    然而韩长笙已没了影子。

    是日,陆府却正好在设宴摆席。

    陆昭在碧波湖旁接见世家少年郎们。少年郎难得见陆中书一面,纷纷围着他说话,讨教诗书棋射。

    而清院中,侍女们抚着玉盘轻身走过,薄雾花树下,世家夫人们聚在一处,亦频频将目光放在长公主身上。

    长公主着了烟罗色澜裙,披着绯色长衣,裙带轻摇,云鬓簪玉,眉目如画般。实在是一等一的美人……只明眸下似是有些淡痕,仿佛昨夜不曾睡好一般。

    世家夫人们各怀心事,有人想着长公主可是忧思难寐,有人想着长公主可是与陆中书不和,也有那些懂得的,暧昧地瞧了长公主一眼。

    只有赵夫人,想起自家的夫君。惶恐难安地瞥了长公主一眼。

    身侧的侍郎夫人见她面色青白,便好心问道:“赵夫人神色不好,可是身体有所不适?”

    灵初听闻了这话,也关心地望了她一眼。

    见众人纷纷将目光望来,赵夫人坐立难安地捏了捏帕子,讷讷道:“没,没什么……只是想起夫君还在前院……”

    她隐晦地提及赵安,盼望着长公主有所察觉。

    灵初却笑了笑:“原来赵夫人是思念你家夫君啊。”

    赵夫人:“……”

    她思念那个鬼男人做什么哟,您可开点窍吧。

    世家夫人们倒因此打开了话匣子,那侍郎夫人性情直率,便笑意朗朗地同灵初道:“可不是,今日赵夫人的夫君亲自送了她来,想必人家感情甚好。”

    抚远将军夫人心中微动,素手执着团扇,同灵初笑道:“不知陆中书平日里待您如何?”

    “他啊……”灵初不知想到什么,耳畔一红,含糊道:“也就那样吧……”

    世家夫人们见她并不作恼,也不怕了,纷纷谈论了起来:“陆中书平日里难得一见,倒不知是个什么性子。”

    “总归是个冷清的性子……我听闻过一桩旧事,有世家的女儿曾心悦陆中书,大着胆子在宴席上给陆中书递话,陆中书竟瞧都没瞧她一眼!”

    “可怜一姑娘,回家哭了几日,再不肯在人前替陆中书了。”

    “陆中书掌官多年,平日里仪威深重,素不爱笑,平日待您也是那副模样吗?”

    “您怕不怕他?”

    世家夫人们铺天盖地的问题问下来,灵初默默听了半晌,挑了个来答:“我倒不怕他……只是有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起二人如今还未曾和好,也不知陆昭心中在想什么,他神色总是淡淡,心中可是不喜她的无理取闹呢?思及此处,灵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世家夫人们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心绪,想她才十六便嫁入中书府,陆中书又是个清冷性子,定是多有不易。

    侍郎夫人便怜爱道:“您也是不容易……只是陆中书虽难以捉摸了些,到底是个男人,臣妇有些能让夫妻和睦的法子,不知您想不想听一听?”

    “哎哟!侍郎夫人说得对……”御史夫人捏着帕子,眼波流转道:“俗话说再冷心肠的男人都经不住枕边风,您好好哄一哄他,他便什么都听您的了!”

    世家夫人纷纷有所共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御夫之术,灵初悟性了得,默默听着,仿佛见识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

    ……

    另一边,陆府的花林间,陆琴隐匿其中,远远望着碧波湖畔,心中思绪万千。

    她想起前几日灵初同她悄悄说的话来——“你不必怕,喜欢哪个便同我说,我与你哥哥都会为你做主。我知你向来内敛,不愿给我们添麻烦,可事关你终身大事,切莫错过了不该错过的。”

    陆琴叹息一声,眸中忧愁。

    侍女知柳便问道:“您在愁什么呢?”

    陆琴杏眸微垂,轻声道:“知柳,我没有喜欢的人,不想嫁出去。”

    她平日除却爱抚琴颂诗,与灵初说上几句话外,便再也没有其余的爱好了。既心中无爱,便不必嫁出去,免得耽误了别人。

    知柳却笑道:“您还小,如今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日后天长地久,谁又说得准呢?”

    陆琴无奈一笑:“罢了,不谈这个了,去寻嫂嫂说话吧,此处怪无趣的。”

    二人便起身离开此地,往清院中去,谁知才出了花林,却与一位身着华衣的男子迎面相遇,那男子正是赵安。赵安想着鬼鬼祟祟地往清院去,一睹长公主容颜。只是这陆府七弯八绕的,他竟迷了路。

    见陆琴一柔弱女子,赵安笑眯眯地瞧了她两眼,便轻挑道:“这位妹妹,哥哥想去清院,不知你能否为哥哥带个路?”

    陆琴蹙起了柳眉道:“我不是你妹妹……清院是女眷所在,公子去做什么?”

    “妹妹真是不解风情!”赵安耍起了纨绔性子,向前一步,调笑道:“我夫人在清院中,我去接她一下罢了。”

    陆琴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赵安却察觉她的动作,嗤笑一声:“妹妹别慌,小爷不喜欢你这样弱柳扶风的……还是长公主那样的美人,得小爷的心。”

    “你……”陆琴本还沉默着,听他言语轻挑地说灵初,心中恼意顿生,喝道:“你……你怎敢对公主出言不逊!”

    赵安本以为她是个柔弱的,哪知她敢冷言相喝,愣了愣便冷笑道:“小爷说几句怎么了?小爷出身奉恩侯府,你拿我如何!”

    陆琴只觉得心生厌恶,但也不好与他一男子在此纠缠,朝知柳递了个眼神,便提裙飞快走了。

    “这臭丫头,真不识趣!”赵安气得连声破骂,陆府回廊曲折,陆琴转身消失在拐角处,他也不知该往哪追。

    “晦气!”赵安呸了一声。

    而陆琴心中砰砰作响,提裙匆匆走在碧波湖畔旁,想着将这浪荡子的言行告诉兄长一声,给他些颜色瞧瞧。

    若是往日,陆琴性情柔弱,自然是不这么想——只是灵初常常教她,别人打你一巴掌你就还他两巴掌,还得要快,狠,准,不然就吃亏了。

    陆琴很崇拜灵初,将她的话牢记心中。与灵初渐渐相识,耳濡目染下,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含羞带怯的小姑娘了。

    才行至碧波湖畔,又遇到了来陆府送衣裳的韩长笙。

    韩长笙正苦恼着,今日陆中书府在设宴摆席,府中繁忙,他本想着独自去寻长公主,便遣散了随从,谁知才行至湖畔,就迷了路。

    远远见陆琴匆匆行在湖畔旁,韩长笙心中一喜,命随从提步跟上,立在她身后行了个礼:“这位姑娘……”

    陆琴仍在气中,听闻有人唤自己,回首飞快道:“做什么!”

    韩长笙顿了顿,总觉得这位姑娘嗓音轻柔,但火倒是很大,让他有种……被骂了的感觉。

    好在他见惯了大场面,只俯身目不斜视,从容笑道:“在下想见长公主一面,不知姑娘能否为在下带个路?实在是感激不尽。”

    陆琴听他如此说,瞥了他一眼,以为他也是那登徒子,气更大了,柔声里藏着怒火道:“你想见便见?堂堂男儿,竟是襟裾马牛,衣冠狗彘。满心鬼祟,怀着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心思,真乃不通古今,不知廉耻……”

    韩长笙:“……”

    他微微挑眉,虽听不太懂,但好歹知晓自己是被骂了。韩长笙也不恼,反而面不改色笑道:“姑娘好文采,再骂几句,我是个俗人,就爱听你们这些风雅人骂人。”

    陆琴:“……”

    她忽然想起了灵初常常骂人的话来。

    陆琴颤声道:“是个病人。”

    韩长笙:“……”

    怎还换着花样骂人了?

    而陆琴更不愿与他多纠缠,转身就要离去。

    韩长笙见她要走,也顾不得其他,起身苦笑着挽留她道:“姑娘!在下只是想问一问路……”

    知柳见他提步过来,护着陆琴道:“公子好好说话,别靠近我家小姐……”

    陆琴亦慌了,想着这人脑子比方才那纨绔还不好,怕他做些什么,连连后退道:“别过来!”

    韩长笙心中无奈,余光却见陆琴正好退到湖畔旁,她脚下的青石似有松动,若再退上去可很是危险。

    他微微皱眉,向前拉住了陆琴:“别乱动!”

    殊不知此举更令陆琴惊慌,心中大骇,朝他挥着袖子:“登徒子!做什么!”

    韩长笙只觉得眼前一晃,他拢过她的腰,将她拉离了那松动的青石,自己却不小心踏到了青苔,脚底一滑,朝跌了下去。

    湖水呛进他嘴中,韩长笙白了面色,呼救道:“姑娘!救我!我不会……咳!”

    陆琴本无意害他,见他跌落湖中,又不会水。也惊慌失措起来。韩长笙是个男子,陆琴与知柳二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拉了上来时,已过了许久。

    见他紧闭双眸,神色青白,陆琴泣声道:“快,快把嫂子唤来……我害怕。”

    说罢,她又俯身去按压韩长笙的胸口,颤声道:“你可别死……”

    ……

    灵初匆匆赶来时,便见陆琴满身狼狈地蹲坐在韩长笙身侧哭,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天崩地裂。她已从惊慌的知柳那里得知了经过,寻了个借口便拜别世家夫人们过来了。

    见陆琴宛若哭丧般的阵势,灵初心中大震:这人……不会死了吧?

    韩长笙自然没有死,他只是呛了几口水,被陆琴按了几下后便昏昏沉沉的醒来了,听她哭得声声可怜,脑袋又是一疼。

    还未来得及劝慰陆琴一二,韩长笙却又隐约听见另一位小姑娘的声音。

    她嗓音空灵,如仙乐般动听,却是道:“死了……那就埋了吧……”

    韩长笙:“???”

    “咳……咳……”韩长笙勉强睁开双眸,半跌半坐地起了身,朝那二位小姑娘苦笑道:“姑娘……在,在下还有得救……”

    灵初却尖叫一声,与陆琴抱在了一处:“诈,诈诈尸尸……了!”

    陆琴亦心中恐慌,但好歹亲自碰了韩长笙的胸口,知他还有心跳,强撑着心神道:“应,应,应该不是……”

    灵初:“……去叫你兄长来,我害怕。”

    陆昭从陆琴那处听闻了韩长笙一事,心中担忧灵初,便匆匆地赶到了湖畔旁,远远的,便见灵初与一位浑身湿漉漉的男子对峙着。

    来时路上,陆昭却若有所思:灵初多半是害怕闯了祸,若他能替她摆平此事,灵初心中感激,兴许便能将这几日的嫌隙放下,再度同他说起话来。

    果然,见他来,灵初露出这几日来最可怜的神色,将那“不与他说话”的誓言抛到了天边,瞬间扑进了他怀中,楚楚动人道:“夫君,闯祸了。”

    陆昭挑了挑眉,淡定地接受了她的投怀送抱,温和地抚了抚她的墨发后,他才垂眸瞥了狼狈的韩长笙一眼,轻声笑道:“没死啊……别怕。”

    韩长笙:……说真的,他从这句“没死啊”中听出了些略微可惜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