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青山第五十八障
韩长笙只是来陆府送衣裳, 却遭了这么一趟无妄之灾, 心中实在是哭笑不得。好在陆中书还算稳重,命人扶了他去前院歇息, 又唤了大夫来替他把脉,韩长笙才觉得稍稍好过些。
陆琴仍是眼眶红红, 捏着灵初的衣袖道:“琴儿犯错了,该受罚。”
灵初怜爱地摸了摸她, 安慰道:“没事的……只是跌到了湖中, 又没死, 你兄长本事厉害,定能替我们摆平此事。”
说罢, 又留下陆琴, 打算去瞧一瞧那韩长笙。
行过回廊,越过花树林,却见陆昭衣袖微摇, 从那院中出来。灵初担心韩长笙, 提步奔到陆昭面前,便问道:“大夫怎么说?那人可没有落下什么伤罢……”
陆昭扶着她往海棠院中去, 温声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呛了几口水,我让他在府中暂歇两日,待他好全便送他回家去。”
“说到底是害了人家, 我还是去瞧瞧他……好好赔一赔罪吧。”灵初仍不放心韩长笙, 转身要回方才那院子。
陆昭却拢住她的腰, 将她往怀中带,无奈笑道:“如今天色已晚,明日再瞧也不急。”
说话间,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二人回了海棠院中,正是入夜时分,侍女们端来了热水,倒在后室的木桶之中,供二人沐浴更衣用。
灵初端坐在案前,盯着那热水,心中却思量着韩长笙的事。按理说陆琴平日为人谨慎,如何就与他起了争执,还令他跌入湖中去了呢?
直到陆昭吩咐侍女们退下时,灵初仍未回过神。
陆昭凝望着她微蹙的丽眉,轻轻将她拢在怀中,笑道:“夜深了,夫人还在想其它的人,真令人伤心。”
灵初红了耳畔,睨他道:“哪里是你说的那般!”
“小白眼狼。”陆昭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淡淡笑道:“我替你收拾了摊子,不得你一声谢,还得被你斥责一顿。”
灵初默了默,抬眸瞥了陆昭一眼,见他眉目清俊,神情难辨,似高山夜月,心中忽然就想起了白日里世家夫人们说过的闺中情趣,风流韵事来。
心中砰砰响了几下。
余光瞧见那屏风后的浴桶,灵初眼波流转,忽然抬手勾住陆昭的衣襟,不怀好意笑道:“我哪里是白眼狼了?夫君今日帮了我一把,我怎能亏待你?不如……我伺候你沐浴吧!”
陆昭眼眸微凝,捉住她不安分的手,轻笑道:“你……还会伺候人?”
向来只有他无奈伺候她的分。
灵初鼓颊道:“别瞧不起人!”
陆昭不知她怀的什么心思,只能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随即笑道:“夫人一番好意,我哪有不应之理?”
说罢,将她顺势抱起,行至屏风后。
垂眸望了眼热气腾腾的浴桶,陆昭朝她低笑道:“如何伺候?”
灵初心中小鹿乱撞,在他耳畔低低说了些什么。
陆昭清眸乍紧,袖手轻扣……良久,他才哑声道:“好啊。”
第二日
廊下珠帘声嘈嘈切切,清脆悦耳。
灵初端坐在垂廊下浇花,手中水壶泠泠地洒出清水来,倾泻在含苞待放的花簇上,露珠莹莹,娇花菲菲。
不知想到什么,灵初垂眸瞥了眼烟罗袖下的素手,面色瞬间便红了红。她摇了摇头,试图将昨夜那画面移出脑海中,喃喃道:“忘了去,忘了去。”
而府中前院,陆昭将陆琴唤到花阁之中,询问了昨日之事。
陆琴便将那赵安的事全都告诉了他:“那人说是奉恩侯府的,我听他言语里多不尊重,便甩开了他……”
陆昭神情淡淡,轻笑一声:“奉恩侯啊。”
陆琴心中却咯噔一下,兄长面上虽瞧不出什么,但她听得那声淡淡的“奉恩侯”,蓦地便寒了一寒。
她想:兄长是不悦到了极点了……他向来喜怒难辨,如今不作掩饰,连她这个堂妹都能察觉出他所想,那赵安定要遭殃了。
陆琴放下心来,便退了下去。
……
赵安那日没曾得见长公主,心中不虞,便去街上沽酒了。谁知才入了深巷,脖颈处突然刺痛一阵,他双腿打颤,不过多久便晕了过去。待他醒来时,双手皆被镣铐束缚住,动弹不得。
他勉强睁眼望去,周遭昏暗如夜,只隐约瞧见蒙蒙一盏灯,灯畔旁,一清姿出尘的男子正端坐着,他手执了柄寒光幽幽的匕首,目光寡淡。
赵安身上蓦地便一颤,冷到了极致,好在做了纨绔多年,只颤声道:“哪路的混账东西?!敢抓了小爷!可知小爷是谁家的人!”
那人却叹息道:“奉恩侯府赵安公子,谁人不知。”
赵安得意起来,狞笑道:“那还不……”
他话说至一半时,那人手中匕首微动,寒光照映,洒在那无暇容色上,令他蓦地便瞧清了那人的模样。
赵安顿时话不能言,脑中轰的一声!先前灯火昏暗,赵安只觉得此人声音极淡漠,待瞬间一瞥,赵安才瞧清,此人眉眼也淡漠,虽似远山清雅,半分温度也无。
只那眉目似雪,寡淡至极,不是长安城陆中书又是谁?
赵安喉咙僵涩,忽然想起了前两日陆府上遇到的那位小姑娘。
陆昭垂眸瞥了眼赵安,笑道:“赵公子怎么不说话了?”
他眼中却分明半分笑意也无,赵安冷得直颤,想起长安城中关于陆昭冷漠无情的传闻……赵安打量了一圈暗室,想着陆昭毫不掩饰身份,若他能从处出去,回府再与父亲告状才是上策。
赵安咽了咽,便强撑道:“陆中书!我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你要绑了我?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陆昭长叹一声,道:“你啊,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赵安心中大骇,不打自招起来,只呲目道:“我我……只不过动一动心思,你也敢将我绑了!若是让我爹知道,定有你这混账东西好看!”
他破口大骂,双腿倒是直打着颤,举止既可笑又可怜。陆昭掌管慎刑司,向赵安这种废物,素来见多了。
心中厌烦下来,陆昭思绪纷飞,想起了府中的灵初,她此时应当坐在窗檐下逗一逗鸟,再笑着嘱咐身侧的卫越好好写字……然后等着他回府去,一同用晚膳。
“玄隐。”陆昭收回思绪,朝身后的玄隐淡淡道:“打个半死,再送回奉恩侯府罢。”
听见玄隐平稳应下:“是。”赵安瞬间便煞白了脸色。
等被那玄隐如同扔破布一般扔回奉恩侯府时,赵安已是去掉了半条命,偏偏陆昭的人很会用刑,他痛不欲生,死去活来,但身上肉眼可见的伤口倒没几个。
赵夫人见他这个面如死灰的模样,一边白着脸去唤大夫,一边只坐在他旁边止不住的哭。那泪花无意跌落至赵安身上,辣得赵安又是一疼,断断续续道:“哭……哭个屁……”
心中却想:日后谁敢在他面前提长公主,他就拔了那人的舌头!
奉恩侯心火燎燎地回到府上时,便听见夫人说那混不吝的二儿子好像又被打了。
他心中却正在气头上,今日上朝时,那些大臣不知为何纷纷上奏,斥责赵安品行不端,举止浪荡,言语间对京中贵人多有不敬。又说奉恩侯教子无方,见微知著,如何能为官为臣。
圣上端肃了神色,冷声问他可是如此。
惊得奉恩侯冷汗湿了衣衫,连声告罪,大喊求饶,承诺日后定当好好教导赵安,才勉强保住了官职。
回到府上,奉恩侯提步去了赵安的院子,见他哭着喊爹为我做主,便知定是他惹了不敢惹的人。奉安侯怒意难耐,朝他照面踹了一脚:“不孝子!好好关几个月禁闭吧!”
赵安如遭雷劈。
……
夜色依稀,繁星点点,清朗的月色洒在庭院之中,花架下,摆了几方石凳,并姹紫嫣红的秋菊。
陆昭回到府中时,灵初并未在等他。
越过穿花门,却见灵初带着陆琴坐在花架下,与那一身华衣的韩长笙说着话。而卫越则是不远不近地坐在墙头上,目光不善地盯着言笑晏晏的韩长笙。
韩长笙是霓裳阁的老板,与世家贵人们打交道惯了,年少时又走南闯北,见识颇广,善于言辞,他将那奇异风光娓娓道来,便惹得灵初与陆琴心生向往,侧耳倾听。
“那西域的夜明珠,传闻说是仙子落泪所得,皎洁圆明,只是色泽极浅……”韩长笙仪态翩翩地饮了一口茶,见陆琴杏眸似玉般地瞧着他,心中一热,挑眉笑道:“只是那夜明珠色泽浅,便如同墙头上那位小公子的眼瞳一般。”
卫越不为所动,目光中尽是鄙夷:只会夸夸其谈的男人,他一剑便能划掉他的脸。
灵初便打起圆场,朝墙头上的卫越小声道:“人家夸你呢,快应一声,不然很没礼貌的哦。”
卫越冷哼一声,竟转过了身子,背对起韩长笙。
韩长笙也不尴尬,折扇笑道:“这位小公子真有个性,我喜欢。”
“咳,他只是有些怕生,韩公子切莫怪罪。”灵初无奈笑了笑,又见韩长笙着了松垮长衣,身姿清瘦,想起那日落水的事,便温声道:“对了,前几日无意让你受了罪,还未曾与你赔礼,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来。”
陆琴亦垂下了眸,不安地揉了揉手中帕子。
“您这么说……”韩长笙沉吟一声,竟从袖中摸出一枚玉制的算盘,哗哗哗拨弄道:“我跌入湖中时,湿了的衣裳钱,受惊的损失费,身子亏虚的补偿,这几日霓裳阁没了老板的亏损……”
他声音不绝,长指在玉盘上翻飞,令灵初与陆琴陷入深深的恍惚之中。
终于,韩长笙停顿住手中的拨弄,却眉眼带笑道:“这些费用……都不用赔。”
陆琴愣了愣,抬眸瞥了他一眼,韩长笙亦无声回望,心中却想起那日在湖畔拢过她腰时,那柔软的触感……
他长眉一挑,拢袖道:“咳,在下不爱钱。”
灵初面色古怪:“您可真是品性高雅啊……”
做生意的,竟然说不爱钱。
她心中思量,不得其解,想着夜里问一问陆昭这韩长笙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余光一瞥,却见不远处的画廊下,陆昭神情淡淡地立着,也不知来了多久。
灵初起身挥袖,笑道:“夫君!”
韩长笙,陆琴等亦纷纷起身行礼。
陆昭心中无奈笑了笑,这小白眼狼,与韩长笙说话便罢了,过了这么久才瞧见他……瞥了眼笑意吟吟的韩长笙,陆昭敛了敛眉。
陆琴则是道:“兄长回了,琴儿不打扰你们用膳,先回院中去了。”
灵初点了点头,却朝韩长笙笑道:“韩公子初来府上,不如与我们一同用膳吧?”
韩长笙心中一乐,拱袖作礼道:“您一番好意,在下……”
在下怎敢推却,他本是想如此说的。
但乐颠颠地抬眸去瞧长公主时,却被陆中书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惊了一惊。
檐灯晕黄,月色清辉,陆中书不温不冷地立在廊下,垂眸望来,他清眸微凝,似笑非笑,仿佛在说:得寸进尺?
韩长笙头皮发麻,硬生生地改了话头:“您一番好意,在下无福消受,还是自己回院中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