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青山第五十九障
韩长笙这几日得长公主照顾, 心安理得地在陆府中住了下来。起先他只想着趁此良机, 同长公主与陆中书打好交道, 只不过后来,那意图就渐渐变了。
陆琴仍对推他下湖的事愧疚不已,只是她不好与他交谈, 便搬了个琴案, 在那碧波湖畔旁弹琴奏曲。
曲声悠扬, 琴音袅袅,如缥缈远山上的月色, 倾进了韩长笙心中。
但……韩长笙不是个风雅人。
他自小便无诗书上的天赋, 对乐理更是一窍不通,听人姑娘日日弹奏,曲调反复,却硬是没听出来弹的是什么曲。
韩长笙便腆着脸去了长公主跟前,同她请教:“您听听, 这哼哼哼, 哼哼哼哼哼,哼……弹的是哪首曲子?”
灵初:“……”
她犹豫不决,第一次听见如此问曲的法子,只能再问道:“你再哼一遍,我没大听清。”
韩长笙又哼哼哼, 但余光见陆中书那喜怒难辨的目光, 便蓦地打住了, 欲言又止地退了出去。
长公主美且温柔, 但陆中书总是淡淡的。他实在是有些怕他。
待他走后,灵初却觉得他有趣得很,同陆昭笑道:“你说这韩公子不回霓裳阁,反而留在我们府中哼曲子,是为的什么啊?”
陆昭垂眸望着手中书册,淡笑道:“许是患了脑疾吧。”
“你怎能如此说人家呢?”灵初睨了他一眼,觉得他似乎对韩长笙有些不喜,便调戏着陆昭,恶意满满道:“兴许他是喜欢我呢?”
陆昭似笑非笑:“……灵初,你是觉得那韩公子过得太好了些?”
若韩长笙当真喜欢她,他如何会让韩长笙在府上待着,早早便命他滚了……不,不如说,若是如此,当初在湖畔旁便不会救他才是。
灵初:“啊?”
陆昭若有所思地望了眼韩长笙离去的方向,同灵初笑道:“派人告诉那韩公子,方才那首曲子是《山雪长歌》。”
《山雪长歌》乃是一首表祝愿的曲子,曲意绵长,如风霜雨雪中余温不绝,也愿听曲人永记此景,月色长流,山雪相随——韩长笙是去哪里听得这首曲子的?
灵初恍了恍,沉吟一声,突然回首拽住陆昭的云袖,笑道:“韩公子哼成那样,你竟也能听出是《山雪长歌》?!”
陆昭挑了挑眉,轻笑:“很难吗?”
灵初敛下了眉眼,哀怨地瞥了他一眼——当然很难,她专心听了许久都不曾听出来,而陆昭全然垂眸阅书的模样,竟然听出来了,真让她心中挫败。
不过算了……灵初暗想:陆昭如此有学识,他是她的,那他的学识也可以算成她的。
而韩长笙从长公主派来的侍女那得知了曲子是《山雪长歌》后,立在廊坊下思量许久。却觉得心境顿悟,天光乍亮,那点点小心思也渐渐明朗起来。
韩长笙有所决断,便拜别了长公主与陆中书,回到霓裳阁。
陆昭终于觉得清净了些。
谁知才过了两日,韩长笙却又送了帖子过来,邀长公主与陆府一众小辈去城外的明月山庄游玩。明月山庄乃是韩长笙名下的,传闻其中琼楼玉宇数不胜数,秋日里,更是漫山遍野的枫叶,如凝绯的红霞,如飘摇的红衣裙摆。
韩长笙说是谢陆府照顾之情,邀她们去赏景。但灵初捏着帖子,见上头特意写出那“陆姑娘”几字,便明白这韩长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俗话说君子成人之美,灵初笑盈盈地拿着帖子去同陆老夫人说了,老夫人本就怕她闷,自然是不会拘着她,吩咐下人备了马车,送了灵初,陆琴,陆宁与卫越等一同去了明月山庄。
一行人打算小住两日,于是陆中书下朝回到府中时,便没见着自己夫人,只见她留下一行字——“出去玩两日,很快便回。”
陆昭淡笑了一声,缓缓将那信纸揉碎了。
……
却说灵初与陆琴等人离开陆府当日,韩长笙是亲自来接的。灵初默默察言观色,见他时不时望陆琴这边瞧一眼,不禁笑了笑。
一行人行过朱雀街,至城外时,却在不远处的枫树林中遇见了灵初的故人——国师大人楚云见。
原是萧景凌要在此处建一祭礼台,以供冬日祈福之用。楚云见奉命前来监督礼台修建,也不曾想遇到了许久不见的灵初。
见陆府那靛蓝色的马车缓缓驶来,车檐上坠了她素来喜爱的银铃,泠泠作响,楚云见立于众人之首去拜见长公主,心神恍惚。
许久不见灵初,自她嫁入陆府后,他便再也不寻她饮酒了。一是不知已何缘由去寻,二是怕寻了她不会来——往日那样的岁月,终究是一逝不可追了。
楚云见曾告诉灵初他已经无事,但那经年累月的情意,如何能说放下便放下呢。他勉强骗一骗她,反正她心性纯粹,总是很容易受骗。
车檐微晃,灵初掀帘而出,却是很欢喜能见楚云见一面。她跃下马车,仍同往常那样,走到楚云见面前,笑盈盈道:“国师大人,许久不见了。”
楚云见定了定心神,垂眸凝望着她的面容,良久良久,他才挑了挑眉,淡笑道:“灵初,你……胖了。”
灵初一顿,捂起了脸:“……不会吧?”
楚云见毫不留情道:“是真的,陆昭把你当猪养了?”
“你……”灵初斜了他一眼:“你才是猪!”
见她似是真的很在意这话,默默又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楚云见笑了笑,不再逗她了,余光却见陆府的马车上,卫越用那冷冷的目光扫他。
楚云见眉心微凝,问灵初:“那孩子是谁?”
灵初便将卫越的事告知了他,顺便也将要去明月山庄的事说了,问他可要一同前去赏景。
“我还有事要忙,便不去了。”楚云见推拒了邀约,只淡淡地说了卫越一句:“那孩子眉目狠厉,你何必将他留在身旁,来日……”
话到此处,楚云见突然沉默了下来。
他本想说卫越面相不善,来日若惹了麻烦会累及灵初,劝灵初将卫越送走,却又忽然想到了多年前,浔阳城的那一句“跟我回长安吧”。
“罢了。”楚云见朝不明所以的灵初笑了笑,温声道:“既要去山庄,便别在此处逗留了。”
灵初点了点头,又问他:“对了,近日不曾见静安,你可知她去做什么了?”
“她啊……”楚云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悠悠道:“在跟镇阳王妃掐架吧。”
灵初越发不明所以起来,只是楚云见说过几日静安兴许便会去寻她了,她也只能暂且作罢,回了马车上,往明月山庄去。
待她走后,楚云见立在礼台之上,远远凝望着她离去的车架。枫叶飘摇,沾落他的云纹衣袖,染上如画的红。
她渐行渐远,楚云见从袖中摸出一枚玉萧,轻轻吹奏。
萧声瑟瑟而悠远,如玉似翡般清越,分明是枫叶漫天的秋日,却仿佛有山雪飘落一般,落在心事重重的人心中,经久不化。
随行的王侍郎赞叹道:“国师大人这一首《山雪长歌》吹奏得真好。”
楚云见深眸微垂,笑道:“是吗……可她听不见,也永远不必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