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青山第六十三障
秦默最终还是没有放弃静安。
他听从了镇阳王的安排, 在明月山庄修养了几日,待伤好了一半便去了京郊外的军营。
长亭古道, 静安去送他。
二人相对而立,风卷起少年的衣角, 少年却都沉默不语。
终于,秦默将一枚匕首放到静安手中,轻声道:“郡主, 日后属下也许无法再时时守在您左右, 您拿着这把匕首,保护好自己……但还是要收敛一二, 别再随便与别人起冲突……”
静安垂眸,攥紧手中匕首,心中感动, 但却道:“……哪有人送姑娘家匕首的?我懂分寸, 不会轻易与别人起冲突。你话好多,好烦……”
秦默便不再说话了, 只抿着嘴角, 不安地望着静安。
军营虽在城郊外,离长安城不远,但军中戒律森严, 不得随意进出。他日后自然是无法再像从前那般守着郡主,只盼望着郡主能平安康顺, 然后……
“等我回来。”
秦默犹豫了片刻, 终于还是俯身抱了抱静安。
再回来时, 定不走了。
静安心中苦涩,但也知道秦默必须离开,她拾起秦默的衣角擦了擦眼泪,威胁他道:“我不爱等人,你要是不快些回来,我说不定便不等你,嫁给其他人了。”
秦默面色一白,剑眉微皱,却沉声道:“那样也好。”
嫁个世家子弟,有夫君疼爱,荣华一生……即便郡主往后余生没有他,但只要能嬉笑无忧,那也没关系。
静安威胁人不成,吃了个闷亏,顿时恼羞成怒,锤了锤秦默。
秦默闷哼一声,身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他听见郡主说:“好个屁啊好!”
秦默:“……郡主,你是姑娘家,言行要文雅些。”
静安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秦默根本不懂她的心思,抱袖冷冷道:“好了,我知道了,快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秦默无奈,柔了声线,摸了摸她的发:“但我很想再见郡主。”
静安动了动嘴角,话未说出,耳畔先红透了。
秦默向来寡言少语的,他性情内敛,向来不说这些腻歪的话。静安虽然大大咧咧,也不说情话,但却很爱听。
二人相望无言,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你们两个啊。”
灵初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车外,扯着根树枝画画,她斜了静安与秦默一眼,平静道:“去一趟军营,朝南边骑一个时辰马就能到啦。军营每个月都允许休息一日……说到底,最多不过三十多日,你们便能再见了。”
“但是……”灵初忍无可忍地将树枝折断,握紧了双拳,沉声道:“你们都站了半个时辰了半个时辰!哪那么能腻歪啊!再不回去晚膳就赶不上了,懂吗?!”
一旁跟来的卫越也冷冷抱袖,目色中满是不耐。
因为不放心静安,灵初才跟了来一起送秦默,谁知这二人竟纠缠了那么久。出门前,陆昭曾神色淡淡地同她说,晚膳前不回来,便不给她留饭……
堂堂长公主没有饭吃,像话吗?
被灵初喝了一通,静安与秦默均是噎了噎。
见势不妙,静安连忙收了心思,回眸同秦默笑道:“你看,时辰不早了,灵初好像饿了,你还是动身吧。”
秦默无奈点头,朝她行了一礼,才转身上马,往官道上疾行而去。
日暮悠悠,斜阳长照,道旁草木繁盛,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慢慢化成渺小的一点,消失在广阔的天地间。
静安突然朝空中喊了一句:“不论多久!我都等你!”
她扬了扬袖,眉眼带笑,心中即惆怅又期待,虽终须一别,但来日方长,绝对……会再与秦默重逢。
风声过耳,扬起的尘土渐渐落定。
静安回了神,转身准备回马车,却见灵初坐在马车外,一把捏住了卫越的衣袖。
灵初神色夸张,双眉紧蹙,做作道:“啊,秦侍卫,等你回来就娶我,知道吗?”
这家伙……在嘲笑她呢,静安磨了磨牙,心中的惆怅顿时消散了,挽起袖子就要去闹灵初。
谁知卫越斜了灵初一眼,绝情地收回了衣袖:“……有病。”
灵初:“……”
静安:“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离静安与秦默的事已过去了二月有余。
静安最后还是回了王府,与镇阳王妃达成了和解。镇阳王妃知晓秦默去了军营,但秦默并不在镇阳王名下,而是归陆中书管,她即便再想除去秦默,也无可奈何。
镇阳王妃恨得牙痒痒,知晓被那陆中书摆了一道,过了许久才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的镇阳王妃又成了高冷的贵夫人,她作壁上观,看那秦默究竟能为了静安走到哪一步。
静安尚小,她便大发善心,给他二人两年时间,那到时若秦默仍是一无所有,不堪为配……镇阳王妃嗤笑一声,想必静安也没什么话好说。
尘埃落定,静安与秦默一事总算摆平了,但长安城中却有人无意得知了此事,那人深受感动,将二人姓名模糊去,写在了书中,借以歌颂二人间磐石不移的情谊。
世家小姐与侍卫间的故事,最得民间百姓喜欢。
长安城的冬日已悄然来临。
天气正寒,寒风凛冽,但百姓们八卦的热情永远也不会熄灭。
茶寮里的松叶茶腾腾冒着热气,木凳上零零散散地坐了人,众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听那说书人讲戏。
说书人嘴皮利索,缓缓叙来,按理说,众人应当都沉迷在这段故事中才对。然而今日,众人却一反常态,心不在焉。
狭小的茶寮中,众人心神不宁,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说书人讲话,一边频频将目光放到东南角去。
东南角那座小方桌,坐了三位风尘仆仆的人。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坐在三人正中,他左侧的妇人应当是他的妻子,右侧那位丽眉秀眼的小姑娘,大抵是他们的女儿。
三人打扮朴素,衣着不像是长安人,瞧着像是从远处来投奔亲戚的贫苦人家。但即便衣着灰扑扑,也难以掩盖那位姑娘的姣好容貌。
那位姑娘以白稠遮面,只露出一双清丽的眼眸,但其眉眼如画,也足够令在座的男子心猿意马了。
众人心想:这般容貌,竟不是世家贵人。
也有人心中怪异,总觉得这姑娘的眉眼姣好,像是在何处见过。
姑娘察觉众人目光,皱了皱眉,往父亲身侧躲去。
“这侍卫最终去了军营,日后如何,还待我们静观其变。”说书人缓缓讲完了故事,饮了一口热茶。
茶寮中却很是安静。
说书人心中讶异,这段故事隐去了主人公身份,往日总有人好奇心发作,欲知晓到底说的是谁,今日怎么不见人发问了?
良久,茶寮中才有人发问。
却是那位姑娘的父亲,那男子面容古板,肤色微黑,一看便是个性情老实的人。他动了动嘴角,问那说书人:“这位师父,能不能问一句,你说的故事里安置了那侍卫的人,是不是长安城中的陆中书?”
“哟。”说书人挑了挑眉,奇道:“人家总问那书中侍卫是谁,小姐是谁,你怎么问起安置侍卫的人是谁?”
男子不好意思地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袖,道:“我,我只是想问一问陆中书的消息。”
茶寮中便有人搭话了:“这位大叔,您跟陆中书是什么关系,怎么打听起人家来了?人家可是了不起的人物。”
那位姑娘听闻此话,垂下眼眸,不自在地动了动手中帕子。
说话的人瞬间便后悔了,悄悄扇了自己一巴掌,恼自己一时嘴快,惹得人家姑娘伤心了。
男子好歹在军中从事过,安抚了一下自己女儿,才清了清嗓子道:“我曾经是陆将军的部下,年底了,想来长安城看望一下陆中书……”
他话里七分真,三分假,众人倒不再多言,信了一半去。只当他们一家人落魄了,才来长安城投奔陆府。
不过这么说倒也没错,那男子名为宋田,年轻曾跟着陆将军守卫边境,后隐退了,回到故乡当起了县衙。
宋田有一女儿,名为宋瑾,往日里总是被唤作瑾娘。瑾娘渐渐长大,出落得愈发动人,在他们那偏僻的小县城中,容貌姣好的瑾娘如同明珠美玉一般,惹得无数人心中觊觎。
其中县令更是心怀歹念,欲将瑾娘纳为小妾。只是县令已快五十,府中更是有了好几房小妾。宋田为人忠厚,不愿将女儿嫁给县令,便直接推拒了。
县令恼羞成怒,命人悄悄将他们一家人抓了起来。宋田走投无路,救了自家妻子和瑾娘出来,怕县令逼迫,便一路离开故乡,直奔长安,打算向陆家人求救。
一路风尘仆仆,挨了许多苦头,妻子和瑾娘常常相对垂泪,宋田心中愧疚,便安慰她们:“陆将军待我们这些部下很好,陆公子想必也是个仁厚的人,我们求一求他,一定没事的。”
然走到长安城,四处打听,却听闻那陆公子如今身居中书位,为人冷情,是长安城中人人都怕的人。
瑾娘垂下眸,心中忧思重重。
她自恃美貌,心思敏捷,父亲太单纯,想着投奔陆公子便好,可高门世家,藏污纳垢,像县令那样的满心歹念的人又怎会少?若是那陆公子也……
说书人到底是说书人,知道安置了侍卫的人确实是陆中书,只这番话不好说,他笑了笑,便同宋田道:“既然你要去寻陆中书,往东南的清风巷中走一里,便能到陆府了。”
宋田连忙哎了一声,应话间,茶寮旁的朱雀大道却悠悠驶过一辆长檐马车,车身靛蓝,檐下坠铃,泠泠作响。
茶寮中随即有人热心地同宋田道:“你瞧!那便是陆府的车架!想必是长公主坐在里头。你别怕,陆中书虽冷淡了些,但长公主的心肠是一等一的好,在城中设了好几处善堂……”
宋田大喜,又一时不解,疑惑问:“长公主是?”
那人这才想起他从远处来,想必还不知晓陆中书娶了长公主一事,便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前几个月,圣上亲自赐了婚,将长公主嫁给了陆中书。”
有人亦附和:“公主出嫁那日,我有幸见了她一眼,那可真是美若天仙……”
“瞧着车架,是往城外去,只是不知道是去哪啊?”
“嗨,这我知道!今日是城郊外鹿鸣书院放假的日子,想必长公主是去接陆府的二位小公子了。”
“我听闻有一位小公子是长公主收留的……”
众人纷纷攘攘,已不再将注意放在瑾娘身上,而是讨论起了长公主来。
瑾娘心中恍惚,原来陆公子已成亲了。她若有所思,抬眸往那长檐马车方向望去。
车未曾驶远,寒风掠来,吹动银铃叮咛,吹动车帘飞扬。无意间,瑾娘瞧清了那车内之人的容颜。
她云鬓簪着珠花,侧了玉容,眼眸如玉,丽眉皎皎,宛若四月海棠,明媚无双,压下世间所有光华。
瑾娘掌心骤然缩紧,掐出几道痕迹,久久不曾回过神。
不为其它,却是因长公主与她……竟有六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