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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青山第六十四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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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马车中的灵初还不知小茶寮里发生的这一桩事。

    临近年底, 鹿鸣书院遣散了学生, 让他们回家中休假一月。陆昭在宫中议事,灵初便独自来了书院, 来接卫越与陆宁回府。

    卫越已来鹿鸣书院有一段时间了,但每次休假回家时, 问他在书院过得可还习惯,他总是冷淡地应一声,便不再多说。

    灵初端坐在马车中, 往袖子里揣了一把老夫人给她的糖,想着待会到了书院, 看看卫越的情况。

    鹿鸣书院清名在外,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学府。其中夫子大多是闻名的大家, 学生更是京中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他们身份贵重, 得家中宠爱,送来鹿鸣书院念书。

    锦衣玉食的小少年郎们看卫越不爽, 很久了。

    谁让卫越聪慧非凡, 夫子教导的诗书, 他只要过一遍便能熟记在心。更过分的是,卫越那小子长了一张不错的脸,书院中的小姑娘们都喜欢他, 下了课, 纷纷挤到他们课舍中, 给卫越递书信。

    小少年郎们心里那把妒忌的火哟, 怎么扑也扑不灭,就卫越那个冷脸的家伙,哪里就比他们好啦?

    眼见着书院休假了,众人各自家去,等再要见到卫越,恐怕也得等到年后。小少年郎们一合计,决定今年的账不能留到明年算,于是决定趁着回家的这天,把卫越按到墙角,好好教训他一下。

    ……

    灵初的马车停在书院门外的梅花树下,书院松林深深,断断续续地有世家小少年郎被家中人接去。

    过了片刻,便见陆宁与卫越一前一后地从书院中出来,灵初笑了笑,挥袖示意他们过来。

    陆宁很是高兴嫂嫂来接他,小小的他也有一颗虚荣心,往日总同小伙伴们说,他嫂嫂长得可美可美,今日嫂嫂来了,正好让他们见识一下。

    卫越瞧见灵初,倒没什么反应,只单手携着书袋,缓缓往她那处走去。

    才走了几步,卫越却忽然冷了神色,皱起眉头,回首瞥了那墙角处的几位少年们一眼。小少年们正是来寻麻烦的,被卫越瞥了一眼,他们心中发寒,但没忘了来的目的,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卫越冷笑一声。

    他自小尝过人情冷暖,自然知道这些人不喜欢他,但比起那些苦楚来说,这些小屁孩的排挤实在算不上什么。

    只是今日灵初来接他了,若是知道他在书院受委屈,一定又会为他担忧……卫越眉头微皱,打算独自解决此事,便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回身朝那些小少年郎们走去。

    小少年郎们面色一白,低声道:“他过来了!”“别,别怕,我们人多,上去打他一顿!”“那你先上……”“啊?!我不先,你比我大,我尊老爱幼,你先……”

    说话间,卫越已来到几人身前,他面色沉冷,手中匕首动了动,开口便打算恐吓他们一顿……

    “你们几位……是不是卫越的朋友啊?”

    灵初却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立在卫越身后,朝少年郎们笑着问候。

    卫越:“……”

    察觉灵初搭在他肩上的手,他执着匕首的动作一顿,长睫微颤,又不动声色地将匕首收了回去。

    但他面色仍是不善,敛起冷眸,背着灵初意味深长地瞥了那些小少年郎们一眼。

    小少年郎们只觉得不知所措。

    卫越那张脸臭得不像话,但他的身后的姐姐……长得真好看啊,书院中的小姑娘们加起来,也没这位姐姐好看啊。

    见他们都不说话,灵初心中诧异,俯身再问道:“不是……朋友吗?”

    好看的姐姐弯着腰,温声细语地跟他们说话。

    小少年郎们瞬间便红了脸,纷纷簇拥着往墙角挤:“是是是是朋友!”

    “对的,姐姐,我们与卫越玩得可好了。”

    “没错,要回家了,我们来跟卫越告别而已,没别的意思!”

    “太好了!”灵初抚了抚掌,眉眼弯弯道:“我还以为卫越脾气冷淡,会交不到朋友呢。你们真是好孩子……”

    灵初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将绒袖中的糖掏出,往他们手中递,笑道:“要跟卫越做一辈子的朋友哦。”

    卫越冷笑:“……哼。”

    小少年郎们沉在她的笑中,恍惚地接过了糖来。余光瞥见卫越那不悦的冷脸,才回了神,狼狈地窜开了,只同灵初告别:“知道了,姐姐!”“多谢姐姐的糖。”“姐姐下次再见吧!”

    见他们的身影消散在书院前,灵初呵了一口气,捂着被寒风吹得发冷的手,怀念道:“年轻真好啊……”

    卫越瞥了她发白的手一眼,抱袖道:“回去了。”

    一行人便上了马车,悠悠往府中去。

    宋田带着妻子与瑾娘投奔陆府的时候,陆中书与长公主都不在府上。他朝那门房道明了原委,门房命他们等一等,去禀告管事去了。

    三人在外阁中坐了一会儿,阁里拥了炭火,暖意融融。瑾娘漫不经心地瞥那博古架上摆放的芙蓉白玉杯,心中恍神。

    陆老夫人从管事那得知了宋田一家寻来的事,她向来心怀仁厚,知道宋田是陆将军的旧部,便道:“请进来吧。”

    管事应下,亲自去外阁请宋田一家,无意瞧见瑾娘时,他顿了顿,但很快回神,同宋田笑道:“老夫人想见您一面,请跟我来。”

    瑾娘来时已经揭了白稠,管事乍一看她,确实觉得她夫人有几分像,可也只是轮廓较像罢了。管事日日见夫人,觉得夫人的眉眼精致,一颦一笑都灵动不已,这位姑娘虽也美,但远远不及夫人。

    宋田不知管事心中所想,恭恭敬敬地入了岁安堂,见着老夫人,想起往日常常照顾他们的陆将军,一时热泪盈眶,喉中哽咽。

    他断断续续说了许多陆将军的旧事,又将县令一事说完,已是有些时候了。

    陆老夫人心中感慨,也是可怜他们一家,便和蔼道:“你宽心,那县令即便寻来长安,陆府也会护住你们……”

    宋田感激涕零,拉着瑾娘与妻子俯身拜礼道:“多谢您!”

    陆老夫人忙命人扶他们起来,笑道:“不必行如此大礼,你们一家千里迢迢来了长安,想必没有地方住,便在我们府中住下吧。”

    见瑾娘一直低垂着眉眼,陆老夫人温声道:“这孩子便是瑾娘罢?让我瞧瞧是什么样。”

    瑾娘心中一咯噔,缓缓抬起了脸。

    陆老夫人眉头一敛,良久,端详着瑾娘的面容。

    瑾娘确实与灵初有几分像,陆老夫人历尽世事,自然不会在意,可她疼爱灵初,担心灵初瞧见瑾娘会不快活,心中对瑾娘的怜爱便淡了几分。

    “是个好孩子。”陆老夫人夸了瑾娘一句,随即吩咐管事道:“将西边的小梨院收拾了出来,让他们住下吧。”

    宋田没有多想,谢了老夫人便带着瑾娘下去了。随着管事出了岁安堂,瑾娘心中还恍着神,今日没曾见那长公主一面,真是可惜……

    一行人迈过了影壁,瑾娘却听见管事停了脚步,恭声行礼:“见过大人。”

    瑾娘心中一顿,不由自主地抬首望去。

    只见余光熙白,那陆中书身着玄色的官服,斯人眉目清远,容色无暇,如清风明月般朗逸,他神色淡淡,示意管事起身,举止间自有一番气度。

    瑾娘一时失了神,她从偏僻的县城中出来,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公子。

    陆昭正下了早朝,想着灵初兴许在岁安堂,便来此处接她。听管事三言两语交代了宋田一家的事,他沉吟一声,心中已有思量。

    察觉瑾娘那怔然的目光,陆昭神色微敛,垂眸瞥了她一眼。

    只一眼,陆昭清眸微凝,便飞快移开了目光。

    瑾娘心中突突突地响,她抿了抿唇,方才那位陆中书……瞧她的神色中分明带了些其它的意味。

    只是他喜怒难辨,瑾娘除却知道这位陆中书定是思索了些什么外,其余的便猜不出来了。她跟他的夫人那么像,别人都难免讶异,他呢?在想些什么……

    瑾娘心绪纷乱,深深凝望着陆昭的背影。

    陆昭入了岁安堂,听陆老夫人提了瑾娘一家的事。

    陆老夫人道:“是你父亲的旧部,能帮便帮一帮。”

    陆昭神色不变,淡淡道:“方才听管事说了,您放心。”

    陆老夫人挑了挑眉,见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也安下心来,笑道:“那就好,我让那家人暂住府中,来日再慢慢为他们寻个去处。”

    她又道:“灵初今日去鹿鸣书院接人了,兴许过一会儿才能回来,你便先回海棠院罢。”

    陆昭应了是,与老夫人作别,便回了院中。

    他端坐在海棠院的书房中,漫不经心地将案上的案文叠好,心中却想起今日在云和殿中与萧景凌商量的事。

    临近年关,边境却有所骚动,那大西的湛王已的确回了朝中,大西王日夜督促他去军营,湛王不知在想什么,竟真的去了大渊,蜀夏,大西三国接壤的雍州。

    雍州有驻扎的大西将士,若湛王举兵挥来,难免又是一番苦战。

    陆昭凝望着窗檐下那只银铃,心中思量,湛王……是先后故人,与先后年少时相识,自先后嫁入宫中,湛王面上不显,多年来却有一股执念在。

    他伤病十余年,如今复出,先后故去,但灵初还在。而陆昭这些年暗中护着灵初,知晓湛王的人确实试图入长安打探灵初的消息。

    陆昭长指叩着桌案,若湛王执念不散,借此次征战,一心要带走灵初……

    眼中突然浮现出方才那位姑娘的面容来,陆昭向来不是良善之人,他眼中似寒霜,想到——湛王从未见过灵初,那位姑娘与灵初像,其实与先后更像。

    回廊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陆昭收回心神,侧首望向窗外,见灵初披着银绒斗篷,从廊下飞奔而来,扑在他的轩窗前,笑道:“陆昭!下雪啦!你快来看……”

    陆昭笑了笑,起身拂去她绒帽上沾染的小雪粒,看她面颊红红,便知她刚从书院中回来,就忍不住跑来告诉他下雪了。

    灵初仰首瞧陆昭,歪了歪头道:“你在想什么?”

    陆昭温声笑道:“……没什么,外边下雪了?”

    “对……”灵初难掩兴奋地拽着他的手,眉眼弯弯:“才从书院回来,就看见下雪了……你不来瞧一瞧吗?”

    陆昭无奈地拭了拭灵初微凉的手,叹道:“隔着一道窗,你握着我不放,又要我陪你看雪,可是要我翻窗?”

    灵初眨了眨眼,这才笑着松开了手。

    陆昭这才行到门边,踏出书房中。却见灵初捧着小小一堆雪,往他头上撒。

    雪粒通白,如柳絮轻浮,飞扬于空中,缓缓落在陆昭与灵初二人发间。顿时,见发冠玉簪,沾上了长安城这年的第一场雪。

    陆昭挑了挑眉,悠悠地望着灵初。

    灵初笑道:“你看,长相守,共白头。”

    陆昭眉间浮笑,从玄袖中探手,轻轻捏了捏她红润的脸颊,温声道:“还久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