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灵初知晓瑾娘一事, 已经过了有些时日了。

    宋氏心中感激陆昭为他们摆平了这件事，就亲手缝了几个荷包，带着瑾娘去了海棠院, 打算亲自送给长公主。

    灵初正好在轩窗下看卫越练剑, 听闻宋氏携着瑾娘来，一时还不明所以。墨月消息灵通，便将那事告诉她了，又道:“不过是几个荷包，婢子替您收下便好。”

    “人家一番好意，还是见一见吧……你怎么不太情愿的模样？”灵初眼眸微敛，不解地望了墨月一眼。

    墨月撇了撇嘴角, 只能道:“那就见吧。”

    碧月则是无奈瞥了墨月一眼，命小丫鬟带宋氏与瑾娘进来了。

    宋氏与瑾娘一步一步迈进长公主的院中，瑾娘呼吸凝固, 按住袖中微颤的手。来时知晓要见这位长公主, 她心中难免好奇, 又怕长公主会厌恶她，毕竟这些贵人……谁也不会喜欢一个与自己相像的女子吧。

    瑾娘抬了眸，望向灵初。

    灵初回望, 二人目光接触，一时都恍了恍。

    瑾娘心中怔然:那日远远一见，便已惊为天人, 如今再相见, 她却觉得自己与长公主不那么像了……长公主甚美, 衣着华贵，是皇室中人，与她是云泥之别，她哪里比得上呢？

    灵初心思就简单多了:这位姑娘与她很像。

    “你长得真好看啊。”灵初回了神，笑着夸瑾娘，却脸颊微烫，觉得自己在变相地夸自己。

    宋氏平日里见自己女儿多了，自然能分辨灵初与瑾娘的不同。见灵初笑着夸瑾娘，宋氏连忙笑道:“多谢夫人……您才是美，民妇从没有见过您这么美的人。”

    灵初笑笑不说话。

    宋氏将荷包送给了灵初，表了谢意之后，不敢多打扰灵初，便带着瑾娘下去了。

    灵初从轩窗目送她二人离去，瞧见陆昭正好从院中来，与瑾娘和宋氏迎面遇上了……她敛起了明眸，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陆昭身上，观察陆昭的反应。

    瑾娘与她像，陆昭会不会待瑾娘不同呢？

    不曾如此快便再遇到陆昭，瑾娘心中砰砰作响，与娘亲一起行了礼，便悄悄去瞧陆昭，却无意间瞧见陆昭淡淡垂眸，望着她的目光，如雾缥缈，比上次更深了些。

    瑾娘心中一顿，悸动难熄，浮起千百种念头。

    灵初亦瞧见了，陆昭垂眸瞥了瑾娘一眼……她恍了恍，蹙起了眉头。

    落雪的院中，陆昭淡淡地问侯了宋氏一声，便不再多言，回到了室内。

    往日他回来时，灵初都会粘上来抱他，但今日……却没有。陆昭顿了顿，抬眸望了扒着轩窗的灵初一眼，挑眉道:“……怎么？”

    灵初戒备地盯着他，问:“方才你瞧见了什么？”

    陆昭将斗篷脱下，放到架上，听闻这话中的酸意，沉吟一声，才轻笑道:“瞧见……一只小醋缸。”

    “啊？”灵初一愣，望向院外:“什么时候酿醋了……”

    顿了顿，见陆昭目光悠悠，灵初才明白他在笑自己。她不乐意了，嘟囔道:“我才没有吃醋呢。”

    陆昭轻轻笑了笑，与她道:“你若不喜欢，来日便让他们搬出府去。”

    “……我哪有这么小气？”灵初明白他说的是瑾娘一家，摇头道。

    瑾娘父亲是陆将军的旧部，他们受了许多苦楚，走投无路才来长安城投奔陆府，怎能一来就变相赶人家出去？

    但是……

    灵初悄悄瞧了瞧陆昭，他对瑾娘一家的态度很奇怪，说不上在意，但并不是全然不在意。若非如此，为何一开口就说让瑾娘他们搬走……就像，在刻意掩饰着什么。

    陆昭垂眸看书，轻声问:“怎么了？灵初。”

    灵初一顿，收回目光，笑道:“没什么……对了，快到年底了，我过几日能不能出府去见国师和静安一面？”

    “……”

    听她提及楚云见，陆昭执着书卷的手微动，良久，才垂眸笑道:“想去便去吧。”

    灵初心中还在想着瑾娘的事，并未察觉陆昭的心绪，应了一声便出去看卫越练剑了。

    待她离开后，陆昭才将目光从书卷中移开，远远望了灵初一眼。窗外素雪积梅，她嫣红的斗篷落雪，立在院中，自成一道景色。

    自嫁入陆府，四月有余，灵初第一次提起想见楚云见……他们自小青梅竹马，灵初不可能因为嫁给他，便跟楚云见断绝来往，陆昭心中明白。能与灵初共度余生已是幸事，他不该太自私，再把灵初困在身边。

    只是，灵初与楚云见之间，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也许是事关灵初的梦，也许是事关她腕上的碧玉珠，也许是事关多年前浔阳的相救……

    陆昭眉心微凝，良久，才缓缓将心神放回书上。罢了，灵初有她的思量，她不说，他便不问。

    长安城，永乐坊天香楼。

    灵初凝望着城中的碧檐朱瓦，来来往往的行人，行人各怀心事，匆匆相遇，又匆匆作别。

    “怎么了？”楚云见察觉出她的失神，挑眉问道。

    静安也抬眸望来，灵初才回了神，朝他们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着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一年便过去了。”

    “哪里快了？！”静安叹息一声，愁眉苦脸:“我只觉得日子过得太慢，明明只过了一个月，却好像过了一年。”

    灵初无奈笑道:“你只是念着秦默，才觉得日子苦长罢了。”

    提起秦默，静安更是惆怅，便挥手道:“别提他了，越说我越觉得苦闷。灵初，你近日过得可还好？”

    灵初长睫微垂，笑道:“好。”

    只是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府中的瑾娘来。

    楚云见举杯的手一顿，打量了灵初一眼，忽而问道:“发生了什么？”

    灵初不想楚云见如此敏锐，直了直身，只能干巴巴道:“只是觉得……陆昭最近有什么心事。”

    静安皱起了眉，提议道:“若是如此，你不如直接问一问他？”

    灵初微不可闻地叹了叹，望着窗外行人道:“不是什么大事，便不问了。”

    且她心中觉得，就算问了陆昭，他应当也不会说……毕竟陆昭也有各种各样的事，若多问了，可能会给他添麻烦。

    说话间，楼下传来一阵如飞决鼓点的马蹄声，身着铁衣的守卫从街上疾驰而过，面容冷肃，似乎往城外的军营去了。

    灵初被分去了心神，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朝楚云见道:“出了什么事吗？”

    楚云见若有所思，想起近日来朝中议论的雍州事宜，但不想让灵初担忧，便笑道:“只是寻常调度罢了。”

    灵初无言地点了点头，却忽然记起前世的梦……彼时陆昭被调去了边境。

    小聚寒暄，终有一别。

    临别前，楚云见立在酒楼飞扬的旌旗下，唤住了灵初，他神色难得温和，轻声道:“近日朝中事务繁忙，他兴许只是受此困扰，疲于应付罢了……你别多想。”

    灵初眼眸微凝，品味着楚云见这一番话，她侧目望了空中飘落的素雪，眉心带笑，却仿佛蕴起几丝苦涩。

    云见是个冷心的人，如今话语里温和，多种宽慰，灵初忽然就明白了……原来云见，还不曾放下啊。

    她久久沉默不语，只是笑着。

    楚云见垂眸，恍惚问:“怎么了？”

    灵初摇了摇头，轻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跟云见说一声谢谢。”

    楚云见笑了笑，低声回:“……不必。”

    ……

    灵初回到陆府时，派人给陆老夫人，陆叔叔他们送了从街上带回的小物件。

    临近薄暮时分，华灯初上。

    灵初立在廊下思量了一会儿，还是打算去瞧一瞧瑾娘。前几日，宋氏送了她几个荷包，她自然也该回礼才对。

    这般想着，灵初便让管事领着，往小梨院去。

    小梨院在陆府的西边，离海棠院甚远。灵初向来聪慧，走着走着便明白了，老夫人让瑾娘一家住在小梨院，其实是为了她考虑。

    行了许久，到了小梨院外，灵初挥手让管事等着，独自走到了近处。

    未曾进到院中，灵初就远远瞧见瑾娘一家拥在回廊下。宋氏眉目温婉，剪了窗花递给瑾娘，瑾娘便将窗花细细贴好。宋田则是笑着同她们说话，一边将灯笼往梅花树上挂。

    冬日漫长，有家人作伴，小梨院中其乐融融。

    灵初一时恍了神，定定地望着他们，连发间沾落了雪也不知。

    瑾娘与她像，却又不像。瑾娘有父母疼爱，她曾经也有，但失去得太快了。转眼间数年匆匆而过，父皇母后的容颜只存留在她遥远的记忆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有时候，只是有时候，她觉得很孤独。

    青竹伞悠悠，出现在灵初上空，温柔地替她遮去漫天风雪。

    灵初抬眸，同打伞的人笑道:“陆昭……怎么来这里了？”

    陆昭执着青竹伞，垂眸轻笑:“你久久不回院中，我担心你。”

    “嗯……”灵初应了一声，忽然朝他挑了挑眉，嬉笑道:“我还以为你来寻别人呢？”

    陆昭无奈叹息，唤她:“灵初啊……”

    他将青竹伞倾在她头上，轻轻拢她入怀中，凝望着她澄澈的眼眸，笑道:“我们……生几个孩子吧。”

    灵初红了红脸，知道陆昭定是瞧见她落寞的模样，才这么安慰她。心中感动之余，却又想起前世的孩子。

    她垂眸低语:“孩子啊……”

    陆昭听出她语气里的惆怅，拢着她的手微顿，心中出神，灵初在想些什么？她今日才见了楚云见，可是在想他呢？

    刘沁从蜀夏来，与灵初相逢短暂，陆昭可以不在乎……但楚云见，却不行。

    “好啊。”灵初最终还是笑了笑，拉回了他的心神。

    陆昭一笑，执着她的手回了海棠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