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底, 并购小组赶在放假之前完成初步统计审核, 各项材料也都准备齐全, 提交完毕之后, 所有成员才从华瑞离开, 年底的奖金算是有保证了。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善于造势的营销, 在此时将恒绿并购的消息透露出去, 时间计划的毫厘不差，股价呈持续增长态势, 情况一片大好。

    公司年会由策划部紧锣密鼓的筹备，忙完了曾新志的几项致辞，钟念觉得自己又老了几岁, 说话做事刻板严肃, 缺乏情调。

    策划部的经理隋文与碧海传媒的业务部算是熟人, 此次恒绿的年会上不同于往年，可以说大牌云集，新颖独特。甲方愿意花钱赞助，提高品牌知名度, 乙方能够运用自身流量热度，撑好门面，互利双赢，至于其他一些私人仇怨, 曾新志早就置之度外, 更何况, 刘余生是个生意人，所有的出发点以利益为先，这方面，两人是有共识的。

    曾新志知道刘余生，当年帮杨韦宁的忙，不过举手之劳，堵了这个人的后路，也并未挂在心上。后来碧海传媒成立的时候，他也只是觉得耳熟，直到刘余生亲自带了合同，来到恒绿谈合作的事项，他才意识到，原来他就是当年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刘余生。

    商场无永久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一笑泯恩仇，刘余生是个精明的商人，聪明，隐忍，做事果决诚信，懂得绝地反击，有这样的合作伙伴，比别有用心的投机取巧更能让人信服。

    恒绿的年会比其他公司都要提前，暖冬恒绿，总部的人员假期丰厚。

    杨韦宁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口微翻，露出好看的脖颈，手指修长白皙，服务生递过来一杯酒，他用右手捏住，已经转了一圈了，年会会厅太大，头顶的灯光刺眼夺目，人来人往，如果这会儿找不到她，过会儿那些明星偶像来了，估计难上加难。

    钟念跟曾新志对完最后的致辞，复核完重要来宾的名单后，总算吁了口气。每年这个时候她都感觉要忙成陀螺，原来以为年前辞职，年终奖可能就会折半，现在看来，大约是能全数拿到手里了。

    任劳任怨又是辉煌一年。

    脚背好像肿了一样，她走进一处休息室，将门反锁，高跟鞋被蹬到地上晾着，上面镶的水钻看起来跟人一样疲惫慵懒。站了太久，晚礼服倒没什么，就是这双鞋不合适。因为连轴转，根本没有时间去挑选礼服和鞋子，这才委托销售部吕岩一起代买了，钟念足弓高一些，所以穿上鞋子觉得拧巴拥挤。

    习惯性的看了眼手腕，这才发现没戴腕表，钟念从包里掏出手机，上面有十几个未接电话，除了偶尔几个无关紧要的推销电话，其他全是杨韦宁的。

    冬天最不好的地方就是，手机的电池格外撑不住，加上钟念电话比较多，杨韦宁拨出去最后一遍的时候，钟念亲眼看着手机屏幕渐渐黑了下去，接通建都没来得及按。

    她起身，刚握住门把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还是熟人。

    音量刻意压低，显然是不想被人察觉的悄悄话。

    作为君子，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可钟念在那自我安慰，我是小女子，不是君子，听听无妨，心里就坦荡了不少。更何况，这人来到跟前，没有观察周围状况，公众人物，连点警惕心都没有，活该被偷听。

    她心里有只小鼓敲得咚咚响，做这种事情，到底是心虚。钟念站在原地没动，脚下的地毯遮住了高跟鞋的响声，她提着气，屏住呼吸，说话声越来越近，听距离只有一墙之隔。

    “今晚他一定能来是吧，你别让我扑了空。”说话的时候嘴唇应该是嘟起来的，像是在涂口红，钟念摸摸自己的嘴巴，将包里的某款变色口红拿出来，细细描摹了一遍，又重新放了回去。

    “肯定的，我给杜平打过电话，他虽然支支吾吾的，可是我听见旁边刘总的讲话声了。”小米把粉饼递过去，周围乱糟糟的，一些三线开外的明星偶像已经进场，挤在那块巨幅喷绘前抢夺媒体的聚焦，谁也不肯浪费丁点曝光机会。

    程欣然对着镜子细心地补妆，将眼角笑出来的细纹轻轻掩盖下去，这才放心的甩给小米。

    “以前这种年会他从来不到场，今年怎么非要过来，小米，杜平没跟你说别的？”

    “没有，杜平也不知道怎么了，见到我就躲躲闪闪，说话留七分，不管刘总为什么过来，我觉得始终是个好机会，前些天在公司，听说刘总签了离婚协议，还是助理传出来的消息，估计假不了。”

    小米小声小气，唯恐被人听到，碧海内部虽然私底下不少议论此事的，可终究在公司混饭吃，不敢太明目张胆。程欣然很早就听说了那场闹剧，刘余生的助理向来喜欢讨好她，总觉得程欣然就是刘余生板上钉钉的准太太，自然就多留了些心眼，得到机会就想着溜须拍马。

    “一会儿找机会，我跟他讲话的时候，多角度拍照，然后以路人的身份发照片，用小号，千万别混了号用。”

    程欣然低声嘱咐好，忽然间又拔高了音调，“高总，你也来了，对对，我是欣然，最近在谈与贵公司的代言......”

    声音渐渐飘远，钟念那股提着的气慢慢顺了下来，手包被捏的变了形，她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刚一开门，抬头正好迎上笑的灿烂的杨韦宁，许是因为偷听别人说话，她吓了一跳，却又瞬间故作无事一样的推开他，佯装镇定。

    钟念的晚礼服是水蓝色的，与杨韦宁的深蓝色西服看起来颜色很搭，并不跳脱，尤其那人本来就属于帅气暖男型，随便笑笑就能倾倒众生，引来诸多关注。

    很多小姑娘都迷杨韦宁，从初中开始，钟念就看见他书包里藏着各种形状的情书，杨韦宁把它们都收到家里的书柜里，摆着做展览。钟念觉得他这个癖好有些奇怪，就算是学习经验，那也得打开看看什么内容。

    单纯摆在那里，无非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钟念觉得，杨韦宁做朋友，真的不能再好了，要是变成情人，一定没有安全感。

    “你别老围着我转，怪别扭的，去曾总那边，我还有事要盯着。”钟念往前疾走了两步，脚背跟抽了筋一样的疼痛，杨韦宁就跟在她身后，不生气，反倒笑嘻嘻的任由她黑脸。

    “曾总都是跟业务往来的叔叔伯伯聊天，我过去干什么，再说，我这种人，做好项目是本职工作，陪聊陪笑我可不会，销售部不都在那吗，不缺我。”

    杨韦宁专业很好，有他骄傲的资本，虽然偶尔清高，却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钟念悉数看了一遍已经入场的人，心里大体有数，左脚微微靠在右脚边上，踮起脚尖，轮流休息。杨韦宁绕到她跟前，挡住她的视线，探着身子问道，“年会看完节目，准备去哪？”

    “回家，睡觉。”

    “你真没劲。”

    “你有劲。”

    钟念翻了个白眼，陆续进场的明星有一个共同点，从入口到会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恒绿吉祥物，正反两面的刺绣图案就是年后的两大重点，南郊项目和东外环别墅，会厅里面也全都是各类广告，策划部经理隋文今年别出心裁，没有安排以往中规中矩的陈述式年会，而是与碧海传媒联手打造了一出星光灿烂，百花争鸣为恒绿代言的盛况。

    杨韦宁听着钟念的反驳，也觉得好笑起来，两个年纪不小的人，还像高中斗嘴一样，互不相让。

    “对对对，我有劲。哎，陈明那里新来了个调酒师，听说是法国的帅哥，手法一流，咱去捧捧场？”

    “不行，我黑眼圈太厉害了，不能熬夜，你自己去吧。”钟念没说假话，一来是因为她真的太困了，二来是因为多年的习惯让她没有过多的夜生活，健康作息。

    而且，等恒绿的年会结束，都不一定几点了，钟念看了眼手机，怕有重要事情耽误，只想快点找个地方去充电。

    “你带充电线了吗？”钟念问杨韦宁，那人正在盯着进口，全然没有听到钟念在说什么，转头惊讶道，“哎，那不是你大学同学？我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钟念顺着杨韦宁的视线看过去，正好冯思瑶也看了过来，先是一愣，随即对着她笑笑。她在喷绘上签名字，接着站在那里，等着媒体的拍照，她站了很久，钟念一直在看，这样熠熠生光的冯思瑶，万众瞩目一般，自信而又有成熟女性的独特味道。

    好像是第一次在冯思瑶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钟念不由得感叹事业的魅力，能让一个十分落魄的人，瞬间找回存在的价值与骄傲。

    “钟念，好久不见，我真的好想你啊。”

    冯思瑶轻轻抱住钟念，脖颈的项链硌的钟念锁骨一疼，杨韦宁往后退了点距离，颇有趣味的看着这场姐妹情深。

    自从冯思瑶签约碧海之后，新的公关公司已经签了合约，第一波造势过去，她微博涨了几十万的粉丝，小有成就。

    碧海为她接下来一个还算火的综艺，一部古装电视剧女二，即将投入拍摄，据说也是顶了别人的名额，娱乐圈这趟浑水，钟念单从同事嘴里的八卦就能了解不少，众说纷纭，真真假假，谁都看不清楚。

    “恭喜你，思瑶，一定好好把握机会，争取一部戏就翻红。”钟念松开她的手，不着痕迹的摸了摸自己的锁骨，应该红了。她真心希望冯思瑶能好过一些，前几年都在打酱油，住的地方也是相对来说便宜的租房区。

    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每年还得寄钱回去，这样的辛苦，冯思瑶都能坚持到现在，也不知道忍下多少苦水。

    “我会的，钟念，这位是杨韦宁，杨同学，我没认错吧？”冯思瑶没有再提钟念帮忙的事，偏偏身子转向杨韦宁，“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的念念，什么时候才能被你追到啊。”

    钟念皱了眉头，大学时候杨韦宁虽然对自己很好，可是初一见面，就谈这个，好像并不那么合适，却也没法挑剔。

    “思瑶，你误会了，杨韦宁，你可别跟过来，我和思瑶说点悄悄话，不许偷听。”她故意警告，也想借此机会让杨韦宁不再跟着自己，冯思瑶自尊敏感，钟念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谈起她的落魄。

    她拉着冯思瑶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压低了声音，“上次听你哭的时候，我很担心，那时候你在外地，我帮不上忙，如果家里需要钱，你别跟我见外，我存了一些，你不要在这些事情上委屈自己。”

    她是想着，冯思瑶刚签约，各种活动，节目很多，而且不是所有节目都有服装赞助，冯思瑶的积蓄应该没多少，录制的时候难免吃亏露怯，能帮到她钟念自然高兴。

    “不用不用，钟念，你帮我的已经很多了，真的谢谢你。”冯思瑶眼睛里的光芒，就像当初刚进圈的时候一样，灵动骄傲，充满希望。

    “公司提前将一部分款项打给了我，谢谢你啊，如果没有你跟刘余生打招呼，公司不会给我破例的。不过，我去签约的时候，看刘余生的脸色好像不太好，隔了那么远，冷气十足。你们，离婚了？”

    冯思瑶下意识的看着钟念的脸，小心翼翼的问道。

    钟念也没回避，这种事情早晚都得告诉她，前几天刚拿到离婚证，一身轻松，“对啊，离了，总算离了。”

    “离了就好，他耽误你这么多年，钟念，我都替你委屈，离了我们以后可以找到更好的，人生总要经历几个渣男才能获得圆满。”冯思瑶嘴角微微翘起，原本紧绷的神经，在听到钟念说离了以后，瞬间松散下来。

    明明冯思瑶说的是事实，可从她嘴里说出来，钟念还是觉得别扭，她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继续与冯思瑶的这场对话。

    “钟念，其实，杨韦宁真的挺不错的，他应该还是单身吧，我看他刚才盯着你，恨不能把你吞进肚子里，你该考虑一下他的。”

    “打住，思瑶，我近期不想再谈这些，还有，我跟他之间，你不要当着他的面说那种话，我们是好朋友，越过了那条线，可能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很多人做朋友非常合适，可一旦升级成恋人，就会出现各种摩擦，瑕疵，彼此抱怨仇恨，最后相看两厌，总归不如朋友来的长久。

    “好好，总有一天你会同意我说的话。钟念，看我今天的穿着，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冯思瑶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有了正规经纪公司，排场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有种积压数年终于扬眉吐气的兴奋，这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进场的时候，她已经十分克制自己的激动紧张了，可是双手依旧发抖，签名板上的字迹弯弯曲曲，只有自己才知道，那一刻，多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把这几年受过的苦全都发泄出来，还好，想要的，总算一步步来了。

    “很漂亮，思瑶。”

    冯思瑶的肩膀挺得很直，她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状态，唯恐被哪个摄影机拍到难看的画面，就像一只天鹅一般，颈项高耸，优雅淑女。

    钟念知道这样的场合对她来说十分重要，也就没有多说几句，目送她去跟导演制片打招呼了。

    刚一转身，就看见刘余生从门口进来，曾新志陪在身边，那里面，多半都是四十岁以上的人物，只有他是年轻英俊的，就像大学时候的学生会，因为刘余生的存在，每年竞选的干事女生都要偏多。

    钟念吐了口浊气，杨韦宁老母鸡护仔一般赶到她身边，将胳膊蹭了蹭，挑着眉毛说道，“来吧，哥哥的臂膀，放肆的靠过来。”

    “亲哥，谢谢了哈。”谄媚的笑，杨韦宁心里暗骂，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小鸡肚肠，天打雷劈的冤家。

    刘余生全程都没有看过来，像是真的例行公事一般，与那些人相谈甚欢，钟念的顾虑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了。

    冯思瑶紧了紧手里的包，脸上的表情柔和明亮，在她前面，程欣然已经摆好姿势，小米在不远处跟她示意，一切就绪，好戏即将开场。冯思瑶的鼻底发出了一声冷哼，恰好服务生从旁经过，她拿过杯子，调整了呼吸，坚定地往前面迈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