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凛雪- 10
10.
“讲什么?鬼故事吗?还是笑话?”
“都可以, 真的假的都行。”老板说道,“正好作为素材不是也很好吗。”
几人对视了一眼, 都表示自己没什么异议,不过就是一个打发时间的游戏罢了。
“那谁先来?”
“抽签?”
“那就抽签吧。”
“啊, 我是第一个吗。”季使君晃了晃手里的小纸条, 上面一个弯弯曲曲的长线条, 依稀能分辨出来是数字“1”。
路三生看了眼自己的纸条, 上面一个“5”,倒数第二个。
“咳,那我就讲一个关于拯救世界的故事吧。”
季使君清了清嗓子,以一个传说的标准开头开始了他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是哪一天, 天地间突然生出了一种会吃人的邪灵,普通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就在这时候,被后世称作的救世主的人们站了出来……”
……
在季使君的故事里,背景是在一个很久远前的年代。
那时候天下邪灵肆虐,天下大乱, 民不聊生。
就如历史上无数个乱世的进程一样,最终有人主动站出来对抗这些邪灵。
于是“救世主”这样的身份便应运而生。
然而邪灵源源不绝,无法尽数灭绝,一场持续了数千年的战役便由此拉开。
人类这一方由“救世主”们发起, 成立了专门对抗邪灵的组织。
于是此后对抗邪灵的任务便与普通人再无瓜葛, 因为他们清楚会有人保护他们。
那个组织花了很长的时间稳定了局面, 让人世间再度恢复了某种平衡下的平静。
但时间久了,日子相对安稳了,奢望便更多了些,救世者的初心也不再纯粹。
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便处在这样尴尬的时间点上。
主角是天定的领导人,带领人们、带领所谓“正道”抵抗邪灵与邪道,保护普通人。
那个人有着绝对的冷静与理智,又出现于一个劫难的当口,漂亮地解决了一道道难题。
于是在最初的时候,她受到了几乎所有普通人的拥护。
但不管再怎么厉害,她也仍是一个人,而非无所不能的神,无法拯救每一个人。
于是她便也就时常需要做出取舍。
一个“杀一救二”的亘古难题便轻易摧毁了她过去所有的好名声。
一边是五个甘愿就义的高手,一边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她只能救一边的人。
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便选择了那五个高手。
救完那五人,她急忙掉头回去救另一边的人,然而时间已经延误,最终半数的人丧生于敌手。
随后这个消息像浪潮席卷出去,数十无辜的百姓死于领导人的私心选择,于是紧跟着骂声便铺天盖地地压来,说她德不配位。
更有那五人中的一个站出来,声讨救了他的主角,枉死百姓的家人也跟着堵上门来,血书咒骂。
过往中冷静理智的决断也都被翻找出来,成为了冷血与私心的铁证。
「你怎可不先救无辜百姓」
「凭什么是数十无辜的人要死去,弱小是原罪吗」
「一边只有五人,一边是百人,如何取舍还不清楚吗」
「那五人明明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为何又自作多情,让他们平白背上这数十人的性命罪责呢」
「你救不了他们,是你无能,是你错判,是因你的私心」
一时之间,过往恩情不再,只余骂名。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这位背上污名的领导人向他们道歉,甚至跪地谢罪的时候,那位主角洒然丢下重担,让出位置,一句话都不说,便转身离去。
从那以后,整个江湖便都不再有那个人的名字。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有人发出不同的声音,说当初主角的判断并非错误,因为那活下来的五人后来救下的人,远不止百人。
于是那时她的名声才得平反,然而却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了。
……
季使君的故事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好了,我讲完了。”
“所以这跟拯救世界有什么关系?主题还是那个哲学难题啊。”老板评价道,“不过主角还真是洒脱,看着一点也不像救世题材的主角忍辱负重然后啪啪打脸的人设。”
反而吊在了半截,就好像故事只讲到一半一般,怎么看怎么不完整。
“我倒觉得主角有点不负责任,说走就走,那其他人怎么办呀。”那个姑娘观点不太一样,“而且等时间长了,他们不就明白过来了吗,只要再忍忍,就能洗清骂名,何必逞一时之气。”
“反正只是故事而已,主角高兴不就好了么。”欧阳黎道,“她又不欠那些人什么,凭什么要留下帮他们做事还被骂呢。”
“不愧是你讲出来的故事。”谢医生看了眼季使君,“听起来真是跟你一样任性。”
“多谢夸奖。”季使君坦然接下“称赞”,然后又转头看了唯一未发表意见的路三生一眼,问,“三生你觉得呢?”
“嗯?”路三生一愣,然后反问,“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吧?”
“对。”季使君顿了顿,接着道,“后来她改头换面,孤身闯荡天下,她说她拯救不了众生,所以便将那个名头交给自认为可以做到的人,她一生只救一人——她能救的人。”
“那么,我们怎么想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路三生说,“既然问心无愧,那么做出什么选择都可以。”
“如果是你呢?”季使君问,“你会怎么选?”
“大概是和她一样的选择吧。”路三生说道,“既然被保护的群体不领情,又何必腆着脸贴上去,若是想救人,那又跟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季使君自然地点点头,然后一语带过了这个话题,“那么我的故事就到这里了,下一位是谁?”
“我。”谢医生举起了手。
“哇,我们来鼓掌欢迎。”季使君很给面子地拍了拍手,“医生,请开始你的表演吧。”
谢医生瞥了眼季使君,冷哼了一声。
“从前有个不听话的病人,进了医院还不听医生的话,不遵医嘱,于是最后,他就把自己作死了。”
谢医生停顿了片刻,补充道:“好了,我说完了。”
在场几人一片静默,然后在谢医生坐回去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抖了两下。
——被这个冷笑话冻的。
“咳咳,谢医生说得有道理啊,进了医院就要听医生的话嘛。”老板打圆场道,“对了,下一个是谁——呃,好吧,下一个是我。”
老板起身站在中央,一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自下往上给自己打了个光。
“我来给你们讲一个古堡的传说吧,很久很久以前……”
……
地下室
胡子拉碴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尽头的木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往里面探了探头。
或许是角度的缘故,男人没有看到人影,但屋里杜若荑的碎碎念声却仍持续传来,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外面还有一个人。
男人迟疑片刻,小心地推开门,然后飞快地冲进去。
“都不许——”
男人的话还没喊完,后脑便遭受一记重击,脚步晃了两下,便颓然倒地。
杜若荑抱着书,被吓到缩到角落里,见男人倒地,他才惊恐地抬起头,呆愣地看着慕夕雪。
站在门后的慕夕雪收回伞柄,在手中转了两道,便抬头去看杜若荑,问:“几点了?”
杜若荑咽了咽口水,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看了眼手腕上的表,道:“九点、九点四十五分。”
当然是晚上。
“再等一个小时。”慕夕雪又靠回墙上,半阖上了眼,闭目养神。
杜若荑看了看还趴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男人,又看看慕夕雪,到底也没敢上前,只自己抱着书找了个角落藏起来。
虽然并没有见识到古堡里中午以后的情况,但杜若荑完全可以猜得出来那群疯狂的人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然是跟着武力值有保障的慕夕雪比较有安全感。
虽然慕夕雪看起来才更像是那个会被众人围攻的对象。
杜若荑抽空偷偷瞄了眼慕夕雪眉心的红印,然后又很快将视线收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地上那个男人转醒之前,慕夕雪终于直起了身,拎着那把伞拉开门朝外走去。
“哎,慕小姐!等等我!”杜若荑一惊,想也没想就抱着书跟着追了出去。
慕夕雪快步踏上台阶,一步步往上走去,明知前方会面对的人群会是怎么疯狂的模样,她却毫无惧色,神情仍如冰霜一般冷淡,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过。
……
房间里
正由老板讲到第二轮的故事,欧阳黎却一愣,随手将平板翻过来,打断了老板的鬼故事。
“慕夕雪出来了。”欧阳黎一句话就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在场人的目光都立刻集中到了欧阳黎的方向。
“刚刚监控拍到了她……她避开了人群……似乎要去什么地方……”
欧阳黎微微皱起眉,心头难得生出一些不妙的预感,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路三生。
后者表情也有些讶异,带着茫然。
“她没事吧?”路三生先问道,“那些人还在外面吗?”
他们这边门一关就过了一个下午,但外面的混乱却不像他们六人之间一样风平浪静,局势反而越发地紧张。
通过欧阳黎偶尔的报备,外面那群人似乎都还没有找到正确的人选。
但随着彼此之间矛盾的升级,到傍晚的时候,团体内的冲突就已经发生过不止三次了。
到最后,很多人已经忘了一开始单纯找人的任务,反而生出了更多个人矛盾,开始拉帮结派互相争斗,甚至动了武。
下午的时候,路三生几人的房门被敲响过不止一次,但他们都没有开门,外面的人砸了两下便被其他的什么事物吸引了注意力,这才让他们暂时得以保全。
但随着倒计时的缩短——在进入到最后一个小时的时候,那群刚刚还闹得不可开交的人已经再度联合起来,开始挨个砸门了。
从监控里的速度推断,在今天的活动结束之前,他们绝对有充足的时间找上门来。
就在这个时候,慕夕雪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精准地绕开了人群,径直走向某个方向。
“她……”欧阳黎愣了一下,心头的不安更浓了,“她好像是往我们这边来了。”
砸门的人群还在另一个楼道里,他们几人的房间前这时候反倒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但慕夕雪的速度很快,方向又十分明确,几个弯拐过去,便到了他们所在的楼道里。
就在欧阳黎话音落下没多久,他们便听到一阵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道清冷的声音。
“三生,是我。”慕夕雪敲着紧闭的房门,“开门。”
熟悉的声音还有监控的画面做不了假,慕夕雪的身后没有其他人。
路三生下意识地便要起身去开门,却冷不防地被旁边的欧阳黎拽住。
“我去。”欧阳黎难得强硬。
“但是万一外面……”路三生欲言又止。
“……你站到我身后。”欧阳黎想了想退让了一步,“我来开门。”
慕夕雪敲门敲到第五下的时候,面前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但露出的脸却不是她要找的人。
“三生。”慕夕雪又叫了一声,目光越过面色不善的欧阳黎,落到她身后的路三生身上。
“夕雪?”路三生有些担忧地看向慕夕雪,又有些为难地看了欧阳黎一眼。
然而慕夕雪只是站在门外,并未要求进入他们的房间。
“我有事跟你说。”慕夕雪的手在开门的两人面前摊开,露出掌心的一块墨玉,“关于这块石头。”
看清那块熟悉的墨玉后,欧阳黎和路三生的目光同时一滞。
这块玉对于二人的意味都非比寻常,路三生下意识摸向了胸口的位置,她脖子上挂的那块还在。
那么眼前的这一块……
慕夕雪的目光从欧阳黎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又落回路三生身上。
“你想和我谈谈了吗?”慕夕雪再次问道。
路三生与欧阳黎对视了一眼,犹豫片刻,觉得这样防备慕夕雪似乎也不太好,于是最后路三生还是走上前,打开了门。
“你要进来吗——夕雪!”
路三生话音未落下,尾音便由疑惑转为惊惧。
在她的手抚上门框的瞬间,慕夕雪便立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一个用力便将她拖出了门外。
躲避不及的路三生毫无准备,被拽得一个站立不稳,她整个人都往前栽去,径直撞进了慕夕雪的怀里。
然后路三生听到慕夕雪在她耳边低语:“抓到你了。”
欧阳黎一把拉住路三生的另一只手,眸色瞬间暗沉下去,隐隐有红光一闪而过。
“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