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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昆吾剑-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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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

    在任何时代, 杀人都是犯法的, 但唯有一种情况例外。

    人世间不知何时生有鬼怪,常言鬼怪滋生于人性黑暗之处, 化作无形之影, 而后又侵占人身。

    也就是俗称的鬼上身。

    鬼吞噬人魂, 占据人身, 丑态百出, 四处游荡,引得人世大乱。

    孤影乱飘尚可提剑斩之,可若鬼魂占据人身,虽是鬼魂异态, 但终究还是人类之身, 又该如何处置?

    数代之后,杀死鬼怪附身者变成了唯一的解决方式。

    原因有三, 其一, 鬼怪吞噬神魂, 既然俯身其上,必然已将躯壳内的人魂吞噬干净,也就是说在被鬼怪上身的那刻起,那个人几乎就可以说已经死去。

    其二, 鬼怪上身之后, 将鬼怪本身毁去的最快捷方式便是连带躯体一同砍断, 一了百了。

    其二, 鬼怪上身者皆是阴暗抑郁者, 若心怀光明,则秽物不敢近身,所以这样不德之人,没有救的必要。

    所以,在这个时代乃至到后世,斩鬼者并不需要负任何生死的责任。

    在这里,杀人——杀被鬼附身之人是合法的。

    但即便是斩鬼,展现在人前的景象也是斩人之身,凡人畏惧无可厚非。

    对于客栈里大部分人来说,恶鬼可怖,斩鬼者欧阳卿也未必比恶鬼更和蔼。

    他们恐惧尖叫,拼命奔逃出屋,或者缩至角落位置瑟瑟发抖。

    微弱的道谢声被掩盖在骚乱之下,听不真切。

    欧阳卿似已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她只是沉默地扫视了一周,确定没有被她遗漏的秽物,随即便平静地收剑还鞘,仰头看楼上的路三生。

    路三生与她对视片刻,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

    “走吧。”欧阳卿说。

    于是路三生便带着行李,拉着小欧阳黎的手,下楼,走到欧阳卿身边。

    欧阳卿看了她一眼,伸手拉过了她另一只手,一片冰凉的温度。

    她浅笑:“你在怕我吗?”

    “不。”

    路三生摇了摇头,她只是看了看地上的惨状,那种无力的感觉依然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我只是……只是有些难过。”路三生有些茫然地问道,“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欧阳卿牵起了路三生的手,将她拉出客栈门外。

    “他们不死,就会有更多其他人死。既然他们已经救不活,倒不如让他们死得体面些。”

    “但是,不觉得对那些人太不公平了吗?”

    门外突然插|进来的声音让三人同时看过去。

    前些日子才见过的流霜站在不远处,看着客栈内的血泊出神,神情有些晦暗不明。

    “既然已经能附身,那么这个人就已经死了。”

    欧阳卿并没有提那些被附身的人值不值得救的问题,只是摆出了一个最客观的事实。

    “鬼怪以人类魂魄为食,普通人根本无法抵御它们。”

    “若是有特例呢?”流霜有些急切地接上,“如果,如果有一个人的灵魂足够强大,足以支撑到你们去救她,明明怀揣着微末的希望,却被希望亲手斩断了……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

    其实本没有这样的特例,或者说这样的特例太过罕见,罕见到千百年来没有出现过一例。

    但从理论上来说,流霜所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哪怕十分渺茫,却也不是完全不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但若从别的方向来看,流霜这样的想法就天真到有些幼稚了。

    斩鬼本非易事,没有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去一个个排查这万中无一的可能性。

    因为一旦稍有犹豫,需要付出的代价就不仅仅只是一个早就死去的人,还有他们自己的命,以及更多无辜者的性命。

    所以按照流霜的想法来实施,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然而欧阳卿却并未反驳她,反而停下了脚步,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那么,你觉得对待那些特例该怎么做呢?”

    “不能……不能留他们一命吗?”流霜迟疑了一下,说道,“若身体还在,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若直接连身体也一块杀死,那便是必死无疑。”

    “被鬼附身过的身体本就带着死气,留着一线生机,若是再有鬼魂入体害人该如何是好?”

    “那本来就是可能性极低的情况!比之特例也差不了多少。”

    流霜说着,语气逐渐平稳,像是有了底气。

    “何况既然如此说,天下那么多乱葬岗抛着将死之人,死气聚集,危害岂不是更大?难道你们还要挨个去斩尽那些将死之人吗?”

    “唔,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欧阳卿沉吟片刻,看了眼手中尚且沾着血的长剑,道,“你想让我弃剑?你还有什么足以说服我的理由吗?”

    路三生一愣,有些意外地看了欧阳卿一眼,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容易就被流霜说动了。

    欧阳卿看起来随和,实际却是个相当自我的人,救人时都能自顾自地走掉,更不必说当什么被道德绑架的墙头草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几乎不存在能在短时间内将她说服的人。

    所以真计较起来,如果她认可某个想法,只能说她早就已经抱有了类似的犹豫,并且已经有了偏向。

    但欧阳卿的犹豫是什么呢?

    弃剑、杀人,还是救几乎不可能活下来的人?

    未等路三生想清楚,她又听到流霜给出了一个理由。

    “因为你做得到。”流霜说,“别人只能靠杀人斩鬼,那是因为他们无能,他们无法直接斩去厉鬼,所以只能连带容器也一并毁去,一了百了。但你可以。我知道你可以。”

    “哈。这么说也对。”欧阳卿并未否认,只笑了一下,“毕竟我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流霜微愣,突然退后一步,倾了倾身行了一礼,仿佛真的很愧疚一般低下了头。

    “抱歉,卿大人,我只是因为仰慕您,所以不自觉地多说了些冒犯的话。只是您身份尊贵,本应是救世救难者,而不应被这腐朽的世俗同化,我始终渴望着,您能带着我们走向真正的光明。”

    流霜的长篇大论并未能让欧阳卿动容,她脸上始终挂着随和的浅笑。

    哪怕街道的尽头再度传来针对她的喧哗,她也只是平静地站在远处,定定地看了流霜片刻,并未露出任何怀疑的神色。

    “我并非什么尊贵之人,不过一介山野小民,更谈不上救世这样伟大的志向,我只是救我能救之人罢了。”

    路三生和小欧阳黎注意到街道另一头奔涌过来的大队人马,脸色齐齐一变,看着流霜的表情变得警惕。

    尽头的人数不少,粗略看去起码也有数十人,当中还有几个眼熟的,正是上次试图绑了路三生和小欧阳黎当人质,去威胁欧阳卿的人。

    一看到那群人,小欧阳黎脸色就一变,整个人都变得紧绷起来,路三生一手压着怀里小姑娘的肩,没忍住龇了龇牙,只觉得后肩的位置隐隐作痛。

    不需多说,这群人必然也是冲着昆吾剑来的。

    果不其然,来人往欧阳卿跟前一杵,就开始不停地叫嚣起来。

    “姓欧阳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识相的就赶紧给我把昆吾剑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这昆吾剑乃至上古名器,可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能压的住的,交出来对你也有好处。”

    “跟她这么多废话干什么,要我说直接上不就好了。”

    “对啊,对面就这三两个小丫头片子,还怕了她们不成。”

    “这样不好吧,直接明抢不就跟土匪差不多了……”

    “哼,你以为你答应参与进来之后还能脱身吗,不过你要是拉不下脸,那正好自己走吧,还让我们少一个竞争对手。”

    人群吵吵嚷嚷,临时集合起来的队伍自己几乎就先打起来。

    欧阳卿慢条斯理地抚了抚剑鞘,微微提剑,露出半截剑身锋芒。

    她一语未发,只是轻飘飘地朝客栈内掌柜的投去一瞥,微微笑了笑。

    后者一抖,脸色煞白,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整个人都往柜子底下缩去。

    欧阳卿并未计较得利者的告密行为,眼下这么多人于她而言也并无多少威胁。

    何况经由与流霜的一番交流,她突然就下定了久远前就已做好的决心。

    长剑一声铮鸣,稳稳插入地下。

    原本还在吵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齐齐将目光投向了欧阳卿。

    有人位置恰好可以看清客栈内的景象,他无意瞄了一眼,视线再落到欧阳卿身前染血的寒芒之上,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反应极大地往后跳了一下。

    旁边的人不耐地呵斥一声,却又被他示意去看客栈内的血腥场景。

    跟着看过去的几人脸色也顿时脸色一变,不由咽了咽口水,再看向欧阳卿的时候,神情中已经夹杂了恐惧。

    但事已至此,没人敢先提出退出了。

    好在欧阳卿也不欲为难他们。

    倒不如说她根本没把他们这一群人放在眼里。

    “我知道你们想要这把剑,因为你们觉得这是驱邪的宝物。说实话,这把剑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往后就更不会有。”

    欧阳卿连寒暄都免去,直接点出这群人的目标。

    “你们日日夜夜追着我找麻烦,我也很苦恼,但是此剑毕竟是家父遗物,又是家师,不可轻易赠予他人。”

    “所以我思来想去,倒不如暂存山巅,能者取之。”

    欧阳卿顿了顿,又道:“九月十七,就在十日之后,西北的岭山之上,各位若有兴趣,就尽管去吧。”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都短暂陷入了呆愣之中,为剑而来的人是不敢置信,随即又是一喜。

    毕竟他们这些时日来也吃了欧阳卿的不少苦头,集结人马一同对付也是不得已为之。

    如今欧阳卿竟然愿意主动放弃这样一件名器宝物,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几乎就像是看到天上掉馅饼一般,不敢置信,随后又欣喜若狂。

    也有些人保持了警惕:“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你拿什么保障?”

    欧阳卿想了想,道:“你们的命?”

    对面的人群一滞,顿时有几个怒意上涌,就想冲上来教训戏耍他们的欧阳卿,却又被身边还算理智的人拉住。

    欧阳卿站在远处,剑立在身旁,双眼微眯,一双温软的杏眼也带出几分肃杀之气来。

    对上她的视线之后,刚刚还在叫嚣的人身子一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同样是在刀口讨生活的人,如何察觉不出欧阳卿那通身未散尽的杀意和血腥之气。

    这还是她已收敛后的气势,若是动真格的,光是这份压迫的气势都不是他们能承受得起的。

    他们终于明白过来,若是欧阳卿不高兴,杀了他们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客栈里躺着的那一堆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换句话来说,他们这群人根本没有跟欧阳卿谈条件的资格。

    何况,既然欧阳卿那样说了,也算是给了他们台阶下。

    有那么一点微末的希望,总比直接丢了命好。

    众人别无选择,只能陆陆续续丢下几句狠话之后,便落荒而逃。

    待人群散尽,欧阳卿才收剑还鞘,仍用黑布裹了背在背上,牵起了路三生和小欧阳黎的手。

    “走吧。”

    路三生呆愣了一下,回过神:“去哪儿?”

    “去新家呀。”

    “那那群人……”

    “放心,他们暂时不会来了。”

    “刚刚我以为……”你会真的杀了他们。

    “只是吓唬吓唬他们罢了。这种江湖人总是欺软怕硬的。”欧阳卿道,“过去我来来往往不与人交,自然都把我这个生面孔当成了软柿子,看来太过低调也不是好事。”

    “但是他们怎么会……诶,等等,那个流霜呢?”

    路三生蓦地停住脚步,往身后看去,然而后面只有空无一人的街道。

    别说流霜,就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萧瑟秋风带下来的黄叶。

    “她已经走了。”欧阳卿并不意外。

    “咦,什么时候?”路三生呆愣,“我完全没注意到,我还以为她……”

    先前看流霜对欧阳卿的执着态度,她还以为她起码要留到危机解除呢。

    谁知道事情还没解决,人就不见了。

    难不成,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还是说本就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来的?

    路三生越想越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不止是在流霜这个奇怪的人身上。

    然而欧阳卿和小欧阳黎似乎都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道过别了呢。”欧阳卿道,“毕竟她也有她的生活嘛,总不可能只能绕着我们转。”

    “啊?”路三生更加茫然了,内心的违和感也增了几分。

    她感觉自己好像坠在了雾里,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更看不清方向。

    直到一双手伸进来,温柔地将她带了出来。

    “你在发什么呆?”

    路三生抬头看去,正对上欧阳卿温和的笑脸。

    “我们快到家了。”

    然后一滴水落到路三生的鼻尖上。

    “下雨了。”小欧阳黎突然说道。

    路三生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发现她们已经身处一个陌生的街道上。

    这是一个陌生的小镇,看起来规模并不大,街道上也没有几个行人来往。

    旁边零零散散分布着几个铺子,看店的人不是在发呆就是在打盹。

    一滴雨之后,又有更多的水滴争先恐后地落下来。

    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哎呀,我们的新家可是在城西头啊。这可糟糕了呢。”欧阳卿笑着说出一点都不紧张的话。

    “伞。”小欧阳黎扯了扯欧阳卿的衣摆,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伞铺。

    “好吧好吧,先去买把伞。”欧阳卿便牵着两人的手走向角落的伞铺。

    小镇的伞铺规模并不大,又因为寓意不佳几乎不展示在外面。

    欧阳卿掀开帘子走进去的时候,只看到墙上挂着几柄花里胡哨的伞。

    这里卖的并不是雨天用的油纸伞,而是丧嫁用具,伞面无一例外都涂着特质的花色。

    伞铺掌柜打了个哈欠,从一场浅眠中醒过来,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婚嫁还是丧事?”

    “暂时挡个雨。”欧阳卿笑了笑,目光落到墙上唯一一把白色的伞上,“就那个可以吗?”

    “你确定?”伞铺掌柜的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那只是我儿子用来练手随便做出来的,你要是喜欢就直接拿走吧——你们是刚搬过来的吗?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们啊。”

    “多谢。”欧阳卿道,“今天刚刚搬过来,以后还请多多关照了。”

    欧阳卿取了伞,便又带着路三生和小欧阳黎退出去,继续往新家的方向走去。

    那一把伞并不算大,撑开之后充其量也只能挡住两个人,三个人挤就有些勉强。

    不过还在起码把脑袋上方给挡住了,免于淋湿头发的苦恼。

    欧阳卿执伞,走在两人右侧,小欧阳黎被夹在中央。

    路三生视线从欧阳卿的手腕往上移,最终盯着那雪白到毫无尘埃的伞面,神情有些恍惚。

    “怎么了?”欧阳卿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来。

    “我总觉得……这伞上好像少了什么。”路三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