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等待守则
弗洛伦斯看着天上的浮云,思考什么时候会有人过来拉他一把。
843年,秋,宪兵团,晨间例行训练,对人格斗。一向以模范前辈自居的弗洛伦斯就想不通了,他只不过关心了一句“你昨晚去哪了”,向来好欺负的队长姑娘就直接给他摔了个仰面朝天。
拍拍土坐起来,看见对面小姑娘忙不迭地鞠躬道歉,他只好扯出笑打哈哈,问她最近这是勤奋什么。按弗洛伦斯,或者说宪兵团大多数人看来,做后勤是没必要多专注日常训练的,本来就是用不着承担巡逻的兵种,还是个小姑娘的话就更用不着了。
而他们的整备队长显然不在那个层面上,弗洛伦斯看她表情就知道,刚才随口的话是被对方认真听了。真是自作孽,他抓抓后脑勺,好好一个轻松愉快的时间就被这么毁了。
“弗洛伦斯,”果不其然,对面小姑娘问得一本正经,“你认真和我打一次吧?”
“哈?”但这请求还是有点超出预想,“你在想什么?”
“不行吗?”小姑娘一脸无辜地歪歪脑袋。
“唔……也不是不行……”这要他怎么解释,“很奇怪啊,这样……”
“别告诉我你还有‘不打女人’这种自律。”木木说这话时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
“把你奇怪的表情收起来,”他起身走过去,往那毛茸茸的的脑袋上摁了摁,“那种东西连你鸽子前辈都没有啦。”
“那为什么?”木木也没挡那明显是欺负她身高的动作,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躲过去。
解答却是从旁边传来的:“因为你青蛙前辈太纯情了。”
光听声音没回头,弗洛伦斯就一拳挥了过去,对侧头闪开微笑着打招呼的金发青年道:“科尔曼,你偷懒很愉快嘛。”
“彼此彼此。”被问候的青年一点也不打算否认“很愉快”的部分,然后丢下不怎么愉快的同期生,转对后辈妹子问:“怎么?我们莫廉被欺负了?”
被问及的小姑娘动作一僵,头一下摇得像拨浪鼓。
“哦,”科尔曼格外轻松地解读了一下她的状况,“那我们队长姑娘是想欺负谁?”
刚被问的时候觉得又是句玩笑,但听完后木木忍不住认真思考起来。
弗洛伦斯把眉间距离松开些,双手拍到不可爱的战友肩上,把他往可爱的后辈面前一送:“正好,你乐于助人的鸽子前辈来给你欺负。科尔曼你搭档在哪我跟你换。”
“白痴青蛙你刚才被摔了吧。”语气里丝毫没有肩上被压着的感觉。
“要你管啊混蛋!”弗洛伦斯弯了右膝就往前顶过去。
察觉到后面的动作,科尔曼右脚往前面划开一小截,扎稳的同时左脚就撤了往后踩过去。弗洛伦斯跟着略一侧身,右手顺着转向顶上前面人肩膀轻轻送了一下,左手往里一缩卡住他肩膀。
木木看见金发青年叹了口气,右手往左肩的擒拿上一循,抓牢后直接躬身甩了出去。背后体格明显超过他的青年就被这样带离到空中,而后摔向地面。
“你小子来真的是吧!”弗洛伦斯脚撑了下地,一嗓子喊得半操场都以超乎日常状态的清醒看过来。清理似的揉揉自己褐色的头发,弗洛伦斯左拳顶在右掌上,以非常没有技术含量的威胁动作活动着关节。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木木只好什么都不做地退到一边。基本把自己加入到围观群众之中,各种各样的议论也随之传来。
“这还真是让人怀念。”“诶诶又开始了吗,这次我押青蛙!”
木木还在惊讶这个突如其来的……习惯性活动?旁边就有人解答了眼前的场面有多日常。
“以前他们俩一天打一次的。”解说的声音意外的平静,“这么说起来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木木循声抬头,看到双手环胸的黑发男人面带微笑。
“分队长?!”
“早上好。”被很有精神地打了招呼的奈尔-德克答得倒自然。
“不用阻止的吗?”木木还是对这“传统”适应不能。场地已经被自觉空出一圈,中间是一低身子就伸腿扫过去的科尔曼和直接架了阵势准备挡下来的弗洛伦斯。
这样的,每天一次?!木木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像她想象的那么和谐。
“没事没事,”作为分队长的奈尔-德克倒也不把这当违法乱纪的活动,“他们俩打起来的话就连她也劝不住的。”
“她?”木木看看不打算住手的两人,又看看不打算插手的旁观者。
“啊,那个人也算是麦克菲尔你的前辈吧,只是在你来之前,她就已经离开宪兵团了。”黑发分队长始终维持着类似眺望远方的神情,“对麦克菲尔来说很难以置信吗?看起来关系那么好的两个人以前其实几乎天天在吵架。”
木木想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说:“还好。”不算肯定也不算否认的答案。
木木觉得,有些事她多少是可以有猜测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不猜会比较好。当不知道吧,她决定,别人不说的话,她也就一辈子不问好了。
她觉得心情不知怎地就低下去了,然后被周围忽然爆发出的呼声一把推回现实。抬眼看空地中间,科尔曼正用手背擦嘴角,弗洛伦斯侧头往她看不见的那边啐了一口。完了吗?好快啊……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特别的感想。
“都是青蛙的错。”科尔曼放下手,嘴唇的动作依旧单薄干净,“那么纯情的话,不做多余的事不就好了吗。”
“到底是谁在做多余的事啊。”弗洛伦斯拉着领子扇风,脑袋片朝一边难得地没有计较。
“果真是久违了,”木木听见旁边分队长的声音,大概是知道她在听,奈尔-德克笑了笑,“啊哈哈,这话说得真是老了啊。我也不掺和了,不过麦克菲尔,你要愿意的话就去劝他们一下吧,”话到这顿了顿,他抬起头来,看看天空才继续道,“会发生有趣的事哦。”
有趣的事……
和自家上司道过别,木木才转回场上。不知是不是人散的太快,看到还在原地的两人时,她总觉得有种异样的僵持。
深吸一口气,她开口说:“科尔曼,别和我抢啊。”没错,什么都不要问。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眼里的焦距闪烁了一瞬,而后笑着道歉,说他现在就把沙包先生物归原主,敬祝队长大人打击愉快。
沙包先生难得地没有评价。
“心情不好吗?”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弗洛伦斯忽然问出这句话来。
木木眨眨眼看他:“没有啊。”
“算了,”他抓抓脸颊,“当我没问。”就在木木想着如何把对话继续到训练结束时,弗洛伦斯又开了口,“秋天了啊,说起来,队长姑娘家那边有‘收获祭’这样的东西吗?”
木木觉得这话题跳得突兀,点头说有。
“这就好说了。”弗洛伦斯抬头看着天空,用说“秋天了啊”的语气继续,“过段时间,入冬之前,王都的会有狂欢节,到时候如果科尔曼来约你,记得答应他。”
木木自然是追问了为什么,但弗洛伦斯到最后都只说“队长妹子你是好人,就当是帮我了啊”,说得像他是真的确信无疑只要木木应邀就真帮了他大忙。
第二天,那种确信就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现实。
解决完计划内的工作,放下酒精瓶子就听到了敲门声,进来的是科尔曼,说的就是弗洛伦斯前一天提到的问题。木木一下不可控制地对弗洛伦斯缄口不言的原因好奇起来,尽管她尝试过告诉自己不该问,但就是忍不住。
“科尔曼你干嘛不去约你男朋友?”她用了平时不会说的玩笑盖了盖原意。
“弗洛伦斯吗。”金发青年为难地笑笑,弄得木木不知道他是在那个层面感到无奈,那表情俨然再说“他不会答应”的意思。
“你们是不是……”她本来想问“都有事瞒着我”,想想又觉得不恰切,就改成了,“是不是都觉得,有些事不告诉我比较好?”木木说着低下了头,攥攥拳头又松开。她也觉得这动作不该放到科尔曼面前,但她找不到别人问。
沉默横亘良久,木木看着窗台下面的阴影,几乎都要以为天黑了。
“你啊……”科尔曼投降似的开了口,“知道了不会有好处的哦,单纯只是好奇的话。”她走到小姑娘旁边,摸了摸她的头。
木木觉得那动作就像告诉她“不想抬头的话不用抬起来也没关系”,她一下子又想起来利威尔把手放到她头上的感觉,带着不容她质疑的力量,强迫她面向某处的感觉。
只单纯是“好奇”吗?木木想。到头来,她还真是一点觉悟都没有。
“所以啊,”她感觉科尔曼把他的动作收了回去,抬头看,旁边青年正敛着目光,定定看着她,“我想知道,莫廉你问我这些事,是出于什么动机?或者说,什么立场?”在照不到阳光的地方,那双眼睛的蓝接近群青,深谷苍树一般的颜色。
木木想了很久,才搜罗到一个并不太确定的定义:“我们算,朋友吧?”这种关系太不明确,弄得她一时都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
“‘朋友’啊……”金发青年托起下巴,沉声思考起来,“确实呢,这样的话,是应该告诉莫廉才对。”说到这,他不禁笑出声来,“作为交换,莫廉你也可以多信赖我们一点的。”
木木应声,借着点头的动作慌忙躲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对她很好的情绪,但就在听到“信赖”的一瞬间,她觉得似乎在那情绪背后看到了一种发自深处的照顾——近乎于同情的照顾。“呐,你在这里,再无依靠了,不是吗”,这样的内容。
“所以啊,作为交换。”科尔曼还是丝毫没觉察地继续着刚才的话,“莫廉,再去见因格一次吧。当然,只是我个人的请求而已。”用着实是“请求”的语气,句尾落得很轻,然后向迎风的羽毛一样轻轻扬起笑声,“用你青蛙前辈的话说,这是做前辈的义务。也许我们早一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等你到来,也许真的有什么东西,注定了你会成为我们故事中的一份子……呵,说多了呢。
“但在那之前,我们至少要做到让你相信,我们是值得依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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