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你配不配
时窈在明玉的鼎力相助下, 成功出逃梨园,扶着明玉在梨园大门口喘气那会儿,刚刚的紫袍少年就跟着出来了。
时窈看了他一眼, 刚刚实在混乱,她又只顾着保住狗命,没工夫细看,这会儿看仔细了, 还别说, 小伙子长得挺俊。
一旁明玉垂了垂头, 拱手叫他, “谢小侯爷。”
小侯爷摆了摆手,时窈这才反应过来,也跟上,道:“谢小侯爷!”琢磨了会儿, 好像又有哪里不大对劲, 荥阳侯府的那位小侯爷, 是不是也姓谢?
跟自己有婚约的那位?
前些天他娘还特意送了自己不少宝贝, 谢自己不嫁之恩的那位?
啧……这他妈不就有点儿尴尬了吗?
时窈尽量笑得难看了一点, 希望自己颜值的降低, 可以把这位谢小侯爷给整清醒了, 道:“刚刚还要谢谢小侯爷救命之恩呢!”
谢修彦目光灼灼看向时窈,嘴角噙着个温柔笑意, 道:“窈窈无须同我客气。”
这话说的, 不客气那都不行了。
若是今天救她的人是齐元赫, 或是顾长卿,时窈大概也就意思意思说两句谢谢蒙混过去得了。问题是跟前这人吧,瞅着对原主是有那么点意思的,那她就必须得把界限划清了。
她刚刚在梨园听戏的时候,是脱了斗篷的,跑出来的时候又走得急,自然没顾得上带走。夜风寒凉,时窈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谢修彦身子一动,解下自己的外袍,罩在了时窈的身上,那外袍上还带着谢修彦的体温。时窈觉得有些许尴尬,伸手要把外袍脱下来还给谢修彦,却被他抬手摁住了,“天寒地冻,当心着凉。”话说完,还帮着时窈把外袍紧了紧。
时窈愣了一下,天确实有点冷,她嘴上说着不要,但身体其实还是有点诚实地裹着那袍子。
她抬眸看谢修彦,问他,“你不冷啊?”
谢修彦摇摇头,“不冷。”
嘴唇都给冻紫了,还好意思说不冷,时窈还是挺佩服这男人的。时窈这会儿想起来,马车上还有手炉,就让明玉去取。
那头金吾卫的人带着刺客出来,要带去大理寺审理此案,梨园的人散的干净。
裴延恪和时清清走在最后,时窈仰头去望时,月亮门处,时清清垂着眉眼,正立在裴延恪身旁。
月色清寒,两条人影叠在一起,时窈眼皮微微跳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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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延恪刚刚见时窈装柔弱避了出来,心中隐隐有一丝焦虑,饶是怕她真的受了伤,虽然,她其实被谢修彦保护得挺好的。
他心中自嘲,但也不能同时窈一般就不管事,刺客的事儿必须查清,只能在梨园内多待了会儿,同他们交接完各项事务。余光瞥见那一抹紫色衣袍一角也散在转角后,裴延恪额角青筋突突跳了好两下。
等料理完现场,裴延恪才随着人流后急匆匆地赶出来。临出来前,还没忘拿上时窈惯穿的那件大红斗篷,她人走得急,竟是忘了这个。
他又勾唇笑了笑,时窈又不是傻子,她那么机敏的人,怎么会让自己冻着?这么久,她怕是已经躲在马车上,自顾自地烤着炭盆,取暖去了。
如此一想,心下便松快了些。
时清清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他亦不傻,今日这出戏,种种皆是他二人的过往,时清清这人究竟如何,他懒得看清。
也不必看清了。
待他站在台阶上,手上正攥着时窈的斗篷,遥遥望过去,视线落在时窈身上,她正在同谢修彦说话,唇角还带着温软的笑意,克制的、温柔的、内敛的,从未出现在他面前过的样子。
隐在袍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正直愣愣地站着,那头时窈偏头朝他这边看过来,裴延恪目光落在她裹在身上绣了金线的紫袍,神色一痛,随手就将时窈的那件大红斗篷盖在了时清清的身上。
这一举动本是随手无意,但搁时窈眼里看来,裴延恪这个逼就是在示威,天寒地冻的,拿着老娘的斗篷给自己的小情人穿?
裴延恪,你有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修彦搁她旁边站着,还是真的气昏了头,失去了意识,时窈这会儿有点膨胀,她直走了好几步,到时清清跟前,一把将自己那件大红斗篷从她身上扯下来,举得老高,“我这件斗篷是集江南云月制造坊绣工最好的三十六个绣娘不分昼夜,亲手织了九九八十一天才织出来的,用的是上好的料子。”时窈凉凉一笑,转头质问裴延恪,道,“裴郎,你便是要拿我的东西做好人,也得看看那人她配不配?”
时窈是瞎编的,她知道个屁的工艺,反正他们也不知道这斗篷是怎么来的。先唬唬那帮没文化的。
时窈直直看向时清清,咄咄逼人,问她:“钥匙三文钱一把,十文钱三把,你配吗?我就问你,你配吗?”
时清清都被时窈问懵了,思索了一会儿,才答道:“我不配。”
时窈在她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你知道就好。”
时窈将那件斗篷丢给红菱,头也不回,只嗓音冷冷地吩咐她,道:“这斗篷被别人碰过了,我不喜欢,拿去烧了,烧完的灰别倒了,记得给我往那灰里头撒点盐。”
红菱也没明白这是什么操作,但她就觉得这往灰里头撒盐还是非常狠的,可见是恨透了,忙把斗篷叠了几叠,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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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窈转头又吩咐明玉,让她送时清清回时府,她这会儿若是再不主动点,那头裴延恪这个狗男人怕是又要主动送时清清回去了。
她费劲巴拉地做戏做了这么久,哪儿能功亏一篑,让时清清在得个被裴延恪护送回家的便宜?
明玉知道自家郡主那点儿暴脾气,她也不是个温柔挂的,嘴上说着“二姑娘请。”那头已经扣着她的手腕直直就将人拖走了。
时窈关注了一下裴延恪的眼神,很好,没有看时清清一眼,至少在她跟前没有。
那就暂时先不跟他多计较了。
想着谢修彦还被自己晾着,时窈就蹦跶到他跟前,将那件外袍脱下来,叠好还给他,道:“小侯爷,我要回家啦,你这衣袍我穿着不合身,就还给你啦。”她笑了一下,“天寒地冻,小侯爷可别着凉啦。”她拱了拱手,道,“救命之恩,改明儿再登门致谢。”
保护费以后就不跟你收了,时窈想。
谢修彦看了看时窈,夜风吹得她垂落的长发微微飘荡,她身子微缩,显然是被冻得,耳朵都微微有些发红。他垂眸,目光落在时窈小手捧着的那一件外袍上,自顾自地勾唇笑了一下。
即便是受冻,也不肯接受自己半点好意,果然啊,这就是他这些年一直放在心上的女人。
他将那衣袍接过来,点了点头,眼底是宠溺的笑意,道:“好啊,我在侯府等窈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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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谢修彦道别后,时窈上了马车,一掀车帘,自家那位有名无分的夫君已经坐在了软垫上。
时窈瞥了他一眼,也懒得跟他多说话,她是真的真的没什么力气再去讲骚话了。反正两个人是彻底闹掰了,她时窈从今天起,要做一个酷酷女孩,天天捧着他,还给他膨胀起来了。
时窈就缩在角落里,也不说话,半靠着车壁发呆。
一路无话,两人回了裴府,竟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薛诏同红菱互相看了一眼,觉得这气氛真是比漫天冰雪还叫人觉得冷。
裴延恪本就是个一棍子打不出三个屁来的,时窈要是先不开口说话,这俩人可能这辈子都没话可讲了。
但时窈也是拧脾气,她今天绝对绝对不会先开口。
于是,就自顾自地回房去了,裴延恪望着时窈的背影发了会儿呆,才慢慢迈着步子,又回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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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窈其实睡不着,她翻来覆去,觉得今天这局面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撕了时清清那张伪装者的面皮,她就能跟裴延恪奔向幸福的未来了。哪知道,冒出一帮刺客来,把她的计划全给打乱了。
她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拿出纸笔,把裴延恪这些天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项项都记下来。越记越气,越气她越记,到后来自己都觉得困了,才翻身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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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时窈醒过来,已是日上三竿,裴延恪去上朝,后又递了消息回来,说公事繁忙,往后就宿在文渊阁,具体什么时候回府,也未可知。
时窈也没弄明白,裴延恪特地使人送消息回来是图什么,难道他还指望自己下朝了去接他结果扑个空?
他想得还挺美。
我接你个屁。
裴延恪在忙什么,时窈大概也知道些。
世宗这些日子身体越发不好,朝中事务积压得也多,虽说这皇帝得病,病症严不严重也不会传开来,但原书里头写的清楚明白,世宗捱过春天,差不多也就该去了。这会儿子把裴延恪留在文渊阁内,大约也是要同他托个孤,毕竟太子年岁还小,还有个手握重权的皇叔凌王在。
时窈倒是乐得清闲,裴延恪不在,她也不必整天费心思琢磨怎么讨他的好。
上次一起去梨园看戏,他受的刺激大约也不小,不知道这会儿子心态是崩了还是没崩。
况且,她其实有点儿想明白了,若是狗逼作者的什么报复被解禁的话,那她其实也没什么必要留在这人身边了。
也不是没了他就活不下去。
再多想想,这人,她其实也没那么喜欢。
最早也就是见色起意罢了,现在,瞧不见那张脸,她没了念想,心里头的感觉也就淡了。
不过,这种事情也急不来,她得把下半生给安排妥了,才能跑路,不然不是坑了苏明仪、赵景宁她们。
毕竟这些人,对自己都是真的好。哪怕她们把自己当成原主,受益的总是自己,况且,她也付出了真心。
时窈于是趁着裴延恪不在家的这段日子,有事儿没事儿就回趟时府,膈应膈应时清清,不过时清清一直借口自己在梨园听戏受了惊吓,也不怎么露面,搞得时窈觉得没什么大劲儿。
赵景宁也进宫侍疾去了,时窈找不到人玩儿,就只能把顾长卿叫过来,两个人一起躲在房里数钱,经常数到开心的时候,时窈就道,“老顾,你是不是数错了,一万两太多了,你再数一遍给我听听!”
顾长卿也是个财迷,忙又开始认认真真地数一遍给时窈听,然后两个人一起“嘿嘿嘿”捂着嘴笑,琢磨着是不是要再搞点别的什么赚钱的门路。
再没事儿干的时候,她就摸去京郊别苑,吓唬吓唬齐元赫,看着齐元赫一脸担心自己会被送进宫里做老太监的样子,也算是找了点乐子。时窈甚至都想着,让齐元赫给她配点什么毒.药,那种初一十五没有解药就会爆体而亡的毒.药。
她想给裴延恪喂他个十颗八颗,然后等着他来跪着求自己给解药。
想到此处,她又是一阵暗爽,于是跟齐元赫提了提,齐元赫先是受到了惊吓,得知这药不是给自己用的,他的惊吓更大了。
裴阁老也挺惨,搞上了这么个毒妇。
又前不久,时窈得了件银狐狐皮的袄子,她琢磨这还挺适合张菀之,就又自顾自地去了裴宅,给张菀之送去了,两个人相熟以后,能聊的话题也多了,张菀之日渐觉得嘉陵郡主其实很是随和,并不骄纵。
最乐意见到时窈去裴宅的,却是裴怀瑾。
上次惠民医馆一别,裴怀瑾就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病得不轻,明明大夫来了好几次,都说他身子无事,他却老觉得哪里有毛病。捡来的那方丝帕,他洗干净了,日日揣在心口的地方,想寻了时机还给明玉,可每次见着明玉,他又舍不得送回去。
仿佛就这么一丝牵绊,若真的送回去了,他跟明玉怕是真的就断了干系。
他这日就自己去了趟裴府,时窈看了裴怀瑾一眼,并不热情,问他,“你来干什么?你小叔叔这个点儿还在上朝呢?他大概这个月都不会回来了。你来干嘛?”时窈吃了颗龙眼,道,“我可不陪小孩子玩儿啊,我有正经事要办,没工夫陪你玩。”
裴怀瑾脸色不大好,问她:“你的正经事就是吃龙眼?”
时窈很不满地瞥他一眼,“怎么?这事儿不正经?”她把龙眼朝裴怀瑾跟前递了一下,裴怀瑾刚伸手要拿,时窈就收手拿了回来,“不给你吃,你不正经。”
裴怀瑾被时窈的神逻辑搞懵了,他半天没反应过来,甚至想掰手指头捋一捋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稍过了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来这儿的正经事是什么,他说,“嘉陵郡主,我来不是找小叔叔的,就是来找你的。”
时窈撇了下嘴,“找我干嘛?”
裴怀瑾有点扭捏,道:“跟你借个人。”
“不借。”时窈果断拒绝,“这府上的每个人都是按例给工钱的,你借去了,我找谁给我干活儿。”
“我还没说借谁呢?你怎么就说不借?”裴怀瑾觉得时窈好不讲道理啊,正常的流程都不走。
时窈看他一眼,觉得这死孩子怎么就是不死心呢?于是,顺着他的话问他,“你要借谁?”
裴怀瑾觉得这下有戏,忙道,“明玉。”
时窈淡声,“不借。”瞥了裴怀瑾一眼,又道,“多少钱都不借。大侄子,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明玉不喜欢你这种毛头小子,她喜欢英明神武长得帅能干的那种。你太弱了,以后别来缠着我们家明玉了,乖。”
裴怀瑾:“……”
裴怀瑾心事重重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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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时窈正在厨房里弄夜宵,她这些日子过得舒坦,心里头没什么负担,爱吃什么吃什么,夜里头也常去厨房弄夜宵,小日子过得无比滋润。她吃完一碗馄饨正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的时候,裴延恪回来了。
两人在梨园看戏那晚后,已是有小半个月未见,裴延恪身穿鹤氅,一身霜雪,大约是朝政太过繁忙,他眼下浮现了一层淡青色,下巴上起了一圈淡青色的胡茬,眼底是深浓的倦意,脸比从前更是瘦削,有点儿瘦得脱相。
墙角一株红梅开得正好,廊下宫灯随风摇曳,笼出的人影微微颤动。
时窈望着他渐窄的腰身,觉得他这人还真是辛苦,为了工作养家,估摸着也是食不知味,饭大概都没按时吃。
她喉头哽了一下,决定还是跟他说两句话,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她笑了一下,隔着透出宫灯洒下的温软烛光,道:“你瘦了。”
久别重逢后,最适用的一句话,体现了说话人对对方的殷切关怀。
语文阅读理解牛逼就是不一样,时窈在心中给自己点亮了文学才女的技能。
“恩。”裴延恪淡笑了一笑,微点了点头,以示认可时窈的评价。他眸色深深落在时窈身上,良久,启唇,道:“你胖了。”
时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