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定陷入沉默，似乎无论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嘴，二人相对默坐片刻，他起身，潦草地拱手，道：“我先走了。”

    转身欲出门去，孟良玉又道：“看你这副样子印信当不是荀氏郎君让你来取的，我还没说话，你便露了怯，你二人家族都属中原世家中顶级家族，私交甚好，可我不明白，为何想把这枚印信从我手上诈走。”

    罗定犹豫片刻，咬咬牙道：“此事不便多说，我只说一句，这印信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在洛阳也没什么根基，要是留着它一定会惹祸，不如交给我。”他又道：“还有，别以为你还给荀笙就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为了掩盖这件事一定会杀人灭口，我是为你好。”

    这话语焉不详，孟良玉笑了，她手里把玩那枚煤精石制成的黑色印章，道：“你越这样说，我就越好奇，小可不才，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不过比起我你现在比较危险，如今中原世家同进退，你私下里调查荀笙，难道不会引起荀氏和罗氏的纷争么，两姓相争，你能得到什么好处？我便是死了，你也不好过。”孟良玉一手支在案几上，语气凉飕飕地说：“所以，为今之计，你我皆要自保，不如联手，利用手中筹码或可博得一线生机。”

    她这话说得着实诚恳，罗定心中也是摇摆不定，他思索片刻，还是摇头，道：“不行，兹事体大，你要是真有和我联手的心思，就把印信给我，然后把这件事忘掉，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不知道，这就是联手最好的方式了。”罗定心知这小小的煤精石印信背后，乃是一个惊天秘密，一旦抖落出来恐怕伏尸千里血流成河，他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在洛阳。

    孟良玉佩服罗定的坚定，她把印信放在手边，轻声道：“这印信和天神教有关，对么？”

    罗定耸然一惊，口中不由道：“你怎么知道？”

    孟良玉笑，“我也曾各地游历，见过天神教为祸一方，他们激发当地各股势力之间的矛盾，破坏局势，小则一家一户家破人亡，大则一县一地动乱不止。坊间有传，那江陵天神教之乱的时候，罗氏郎君便在场，还帮助江陵王世子平定动乱，所以我猜你一定对天神教感兴趣，还有这印信，刻着神谕，便知应当是天神教的邪物。”孟良玉侃侃而谈，透过薄纱观察着罗定的神色。

    “不过，我不知道这枚印信到底有什么用？”

    罗定见对方三下五除二便将他内心顾虑说了出来，他还是摇头，道：“既然你知道这东西很烫手，还是不要碰了，交给我吧。”

    “我已经知道了，交给你也不能置身事外，我可没有把命交给别人的爱好，说吧，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你在洛阳孤身一人奋战，天神教背地里不知是否已经渗透了整个洛阳城。”

    罗定还是摇头，他道：“我不信你。”

    孟良玉忽然变作女声道：“怎么，罗氏阿兄，还不信我？”

    罗定面上带着惊色，他遽然抬头望向孟良玉，道：“你，你叫我什么，你声音怎么这样？哦，不对，你难道是易容了。真玄幻啊，这个世界真的有易容？”我穿越的是武侠世界？金庸的还是古龙的？罗定忙跑了过来，眼中震惊与好奇交织。

    孟良玉笑了，她笑声又轻又软，道：“你认识的声音这么好听还是个盲人的姑娘还有谁呢，我的阿宁姐姐怎么样了，江陵一别罗氏阿兄可还认得我？我脸上的面具需要特殊的药水才能化开，不便以真面目同阿兄相见，在这里先赔罪了。”

    罗定绕着孟良玉看了一圈，一屁股坐在案几旁，凑过来细细看了她的脸，啧啧称奇，“太神奇了。”

    待他平复心情，孟良玉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嗯，这件事说来有点怪，我从江陵护送阿姐回到洛阳后，在阿姐出嫁的婚礼上遇上荀笙，我们从小就认识，不过他后来出洛阳游历，就断了联系。”这些往事自然不是现在这个罗定知道的，都是他从身边侍从口中打听出来的。他接着道：“现在的局势，罗氏和荀氏共进退，家中长辈也就默认让我们走得近一些，直到后来我发现他暗中同黄袍人来往，有了些疑心，让人跟踪他，才发现他私下里同洛阳几家商号来往，常用的就是这枚印信。我的人潜入其中打听，据说这些商号并没有做什么确实的生意，主要是以贩货的名义调集物资银两和黄金。”

    罗定说到这里喝了口水，孟良玉点头道：“罗氏阿兄确实跟出一条不得了的线路，我孟氏调查蜀国学宫学子时也发现，他们寻仙的钱财背后有几家洛阳商号的影子，这些钱财应当都是天神教的活动资金，天神教规模如此之大，定然需要很多钱财，这枚印信应当能够调动洛阳同天神教相关的商号资金。”

    罗定点点头，心想自己看着一个男人发出这么软妹的声音，居然也没觉得违和，只是有点怪怪的，他接着道：“嗯，你说的没错，不过这枚印信还有些一些别的作用，你想啊，天神教的钱从哪里来，一般来讲这种邪教背后都有人支持，或是捐赠，这是邪教资金的重要渠道。我的人查到，天神教内部有账本，上面记录了捐赠的世家和官员，以及详细的金额与资金去向，印信就是找到账本的关键所在。”罗定探知这些事后便隐约觉得天神教这是要攒个大的，他心里有点慌，所以一直在寻找突破口，想要通过印信找到账本，那一日他看到印信从荀笙身上掉下来，本能地就想捡起来，想趁着荀笙没发现，打个时间差夺得账本，可偏偏叫孟良玉搅了局。

    听罢罗定一席话，孟良玉沉默片刻，道：“嗯，可见这印信的确很重要，但是既然现在它已经丢了，我们失了先机，想来他们也察觉到了，我们留着它是没用的，但是眼下有一个法子。”

    孟良玉顿了顿，罗定忙问道：“什么法子？”

    “把印信还给他，借此打入天神教内部。”她的语气十分笃定。

    “啊，这，这行么？”罗定大惊失色。

    “怎么不行，若我们留下印信被发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不如以此为筹码，向他们表示诚意，借此入教，有何不可呢？在天神教内部，或许我们就能找到接近账册的办法。古人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理智上讲，孟良玉说得很有道理，可情感上罗定觉得眼前这个看着娇娇弱弱的姑娘怎么胆子这么大，不过联想对方可是笑到最后的女人，他把心一横，道：“行，就按你说的做，你说吧，我该怎么做？”

    孟良玉一笑，颇有些高深莫测的样子，道：“你，原来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

    “啊？”

    “你傻呀，你在江陵平定天神教的事即便没传遍整个洛阳，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还有你以为你四处打探天神教的动作他们没发现，我劝你不要心存侥幸。你现在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以你的身份，他们不会动你。至于打入天神教，还是该由我这个外来人来做，我这身份来历清白，又是初来乍到，不会引人怀疑。”

    听了孟良玉的话，罗定陷入沉思，最终只得点头，道：“看样子只能这样了，不过你会不会有危险，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总之我能用上你的时候，不会客气就是了。”孟良玉嫣然一笑，顶着这张清俊的面庞，看得罗定有些脸红，他忙道：“有事你尽管说。”

    二人定计，孟良玉收了那枚煤精石印信，罗定则匆匆离去，她收拾好了衣衫，对天英道：“走吧，让我们查查这位誉满洛阳的荀笙在做什么？”

    天英道：“王姬觉得，那个人是他？”

    孟良玉瞧了瞧外面有些昏暗的天光，摇头道：“不知道啊，可我觉得这事情顺利得太过诡异。”

    “王姬的意思是？”

    孟良玉洒然一笑，“何妨一探呢？我做饵可算尽职尽责，鱼也该上钩了。”

    秦楼三层，荀氏的人全包了，荀笙让人把每一个边边角角清查了一番，结果令人失望，他世界末日一般，颓然靠在案几上，抬手将案上的酒水食物扫在地上。

    “找不到，找不到，怎么就找不到？找不到该怎么办？”他痛苦地嘶鸣，声音中饱含绝望。

    忽然，大门敞开，门前站着一个素裳男子，他眼上覆着白纱，唇畔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风牵起她的衣角，长发缭乱。

    “是不是找这个？”

    荀笙抬头看向她的手，一瞬间眼中迸发出光彩，继而如猛兽一般盯住了孟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