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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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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绵绵细雨,一顷碧波,孟良玉头戴帷帽坐在大石头上钓鱼,自那日从秦楼回来后,她整个人放松下来,除了同温羡走动,便没了别的动静,多数时候是留在家中休息,后来洛阳天气越来越热,她就给温羡打了个招呼然后住到了郊外的农庄上。

    今天算是近日难得的一场雨,她在伞下手握鱼竿,支着下巴,陷入沉思中,手指轻轻触到下巴上的两个小红包时,脑海中关于布局的那些谋略尽数消散了。她叹了口气,虽然易容药物阿奓选取的都是对皮肤没什么伤害甚至具有滋养效用的,可是因为天气太过炎热脸上还是捂出红痘痘,她见了下巴上的两个小红包,当即决定要搬来农庄松快松快,免得真毁容了。

    今晚还是要抹些薄荷膏才行,孟良玉这样想着,似有所觉一般提起了鱼竿,只见她那细小的鱼竿上挂着一只小虾,身边的天英过来,替她将虾取下来。

    “算了,放了吧,钓了一个下午,就钓出来一只虾,便是想吃也凑不成一盘菜。”孟良玉百无聊赖摆摆手。

    天英笑道:“王姬脸上刚有好转,这几日还是用的清淡些好,虾是发物。”

    “好了,我又吃不了这些东西。”

    孟良玉将把挂好鱼饵的鱼竿放在支架上,懒懒道:“饵都已经放好了,就要等着鱼儿上钩,钓鱼果然还是有意思的。”

    她的话另有所指,说的便是那日秦楼之上的情形。

    荀笙那日看向她的目光再没了从前的温文雍容,仿佛一头择人欲噬的猛兽,她不把对方可怕扭曲的神情放在眼中,只是上前将那煤精石印章放在了案几上。

    放下后转身欲走,只听荀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想要什么?”

    孟良玉提步下阶梯,听了荀笙的话身形顿住,道:“不想要什么,日行一善罢了。”说完坦坦荡荡走了下去,徒留脸色极差的荀笙一人在楼上。

    孟良玉透过白纱看向眼前的湖,看着雨中亭亭玉立的荷花,总算是觉出点钓鱼的意思了。她与罗定的定计是借着这枚印章打入到天神教内部,但是如果她手持印章贸贸然上前去,直接告诉对方自己要加入天神教,那可就把手上的主动权交出去了。以那幕后之人的才智,以天神教的神秘性,以他们讳莫如深的态度,孟良玉这样做,要么顺利进入天神教,却得不到重视,只是被当做一个底层教众;要么就被斩草除根,一命呜呼了。

    所以,要想掌握主动权,那就不能主动上门,要等着对方按捺不住了自己上门,和这群人打交道着实不易,便是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是一场博弈,在这个过程中,双方都想掌握主动权,有人先发制人有人以静制动,这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她已经做好了一切该做的和不该做的,现在要看那枚煤精石印章到底有多重要,要看他们是决定上门试探还是痛下杀手,孟良玉兵行险招,可她半分都不害怕,反倒有些蠢蠢欲动。

    至黄昏时分,雨渐渐停了,她提起了鱼竿,一条鲤鱼正挂在鱼竿上,她莞尔一笑,正要将鲤鱼收下,只听身边天英惊呼一声,“谁?”

    孟良玉搁了鱼竿,抬眼望去,只见墙上跳下来一个男人,那人宽肩长腿窄腰,黑发湿透了,有些发丝粘在脸颊旁,长而密的睫毛也湿了,凝成了一簇一簇的。

    孟良玉用原本清亮的女音甜甜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听到她说话,燕靖成皱眉,而后提步走来,站在她身后,孟良玉不再看他,托着腮看着水面。

    “天英,给王上看座。”天英听到孟良玉这样说,有些纠结,但见她神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燕靖成会来,仿佛心中已有定计,天英放下心来,应声而去。

    燕靖成看着孟良玉手中的鱼竿,只见那双绵软细白的小手握着青竹制成的鱼竿,粉色的指甲同青色的竹子相映,清新秀美,眼前女子仍旧一身男装,头戴帷帽,看不清神情。

    他看了半晌,出声道:“你在钓鱼?”

    孟良玉点头,“对呀,刚钓上来一条鲤鱼,可惜不是我想要的那一条。”

    她意思表达得很明确,燕靖成不是她等的那个人,燕靖成也不生气,一直同孟良玉看着水面,直到天英送了竹椅上来,后又退去,他都一直没说话也没坐下。

    过了许久,久到孟良玉以为这个人已经离开了,燕靖成才道:“你觉得,你是饵,还是鱼?”

    此时已经暮色四合,孟良玉一惊转身望向燕靖成,黑暗里她只能看到这个男人的轮廓,直到天英掌灯,孟良玉才看到燕靖成阴沉的面庞。

    她为这句话久久失神,燕靖成上前一步,逼视她,道:“为什么来洛阳?”

    “你想用自己引他出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正中他下怀了?”

    “孟良玉,对于战争,对于男人,你太天真了。”

    孟良玉放开手中鱼竿,淡笑一声,道:“所以呢,燕靖成,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为什么同我说这些话?”

    她与燕靖成只见隔着那层薄纱,可她知道,他们目光相接,彼此分毫不让。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话?”

    孟良玉的话语犹如惊雷,燕靖成梦游一般伸手,就在她面前停下。孟良玉以为他会让她回去,可燕靖成手僵了一会儿,没说话。

    眼前就一层纱,燕靖成这双手可以徒手劈砖,可以生裂虎豹,偏偏就掀不开手底下这层纱,面前只是个孱弱的少女,他只需轻轻用力就能要了她的性命,可他不能,甚至不能生出这样的念头,他明白,这个叫色令智昏。

    可是啊,这少女的倔强骄傲算计城府,都是那么可爱,可爱到让人发昏,他怎么舍得亲手摧毁她。

    燕靖成终于放下了手,道:“你要怎么做?”

    孟良玉惊讶地看着眼前男人,方才他眼中的云谲波诡她不是没看到,却不想这人半天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知道这一路有很多的巧合,事情也太多顺利,但是现在是我同他们最接近的时刻,我有预感,天神教幕后那个人很重要,他隐在幕后,难保打得不是渔翁得利的心思,还有他如此频繁地调动大量资金,更有中原荀氏子弟荀笙在其中,所图所谋皆是惊天之事。”

    “我不可能放弃,燕靖成,我不可能放弃。”孟良玉再次重复了自己的话。

    “现在谁是鱼谁是饵已经难分明了,在黑暗的森林中,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进入陷阱,可他不知道的是,或许在猎物眼中他也是下一顿饱餐,不到最后,不到生死搏杀之局,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哪有定数?”

    燕靖成能从这话语中感受到孟良玉那炽热的坚决的心,她或许天真,但绝对勇敢。

    孟良玉粲然一笑,“胜败总在细微之处,王上可要当心啊。”

    孟良玉语气渐渐缓和,她道:“毕竟我们蜀国的未来可都交托给了王上,王上在洛阳的局势也很不分明,平晏帝姬一事,我看王上也是遭了算计失了先机,我们既然利益一致目的相同,何不联手?”她眼珠一转就把两人的事情绑在了一起,说成了互利互惠合作共赢。

    燕靖成似笑非笑,“你要帮我?”他走近了孟良玉,同她不过一臂之远,她甚至能够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水的味道,那味道很凉,带着腥气,“为什么帮我?”

    燕靖成这话说得很轻,却不容置疑。

    正走近了,忽而一阵夜风,牵起了孟良玉面前的帷帽,露出她玉白精巧的下巴,只见上面赫然两个红肿的小包,燕靖成眼力好,即便灯光隐隐绰绰,却还是看得分明。

    孟良玉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下巴上,顿时恼羞成怒,手拽着帷帽的薄纱,转过身去。

    燕靖成又近了,他执着地问了第二遍,“为什么帮我?”

    孟良玉听到他这样说话,心中不由恼怒,她就是觉得既然燕靖成发现了她的身份,已成定局,为了不节外生枝,当顺势而为,自然要把他也拉到自己这方来,再说借着燕靖成的力量,她自身的安全也能有所保障,至于提起平晏帝姬,她那是无心之举,不是因为什么旁的心思。她就是不说话,嘴闭得蚌壳一样紧。

    燕靖成看着眼前人,他本带着怒意而来,本想着洛阳不宁,此番该把她送出去,待一切平定了再让她回来,可是看到眼前少女弱小的身躯爆发出强大的勇气时,他忽然明白,这就是孟良玉啊,这个聪慧的天真的勇敢的女子,就是孟良玉啊。

    这个生于北地,沐朔风长大的汉子大彻大悟,他这一生或许未尝一败,可他此刻还是折戟沉沙,他纵着她想她开心,若她事败,大不了他赌上性命救她便是。

    三年前的梦里,燕靖成梦到自己被人斩下头颅,掉进了少女的怀中,在他合眼的时候看到了少女一双盈盈泪眼,那时他就败了,此后遇上孟良玉的一切口是心非一切掩耳盗铃,不过垂死挣扎罢了。

    想到这里,燕靖成知道他输了。

    孟良玉见他不说话,她盯着脚尖,轻声道:“你这次应当是自己一人隐藏行迹出来的,浑身都湿透了,嗯,就留在庄子里用膳沐浴好了,先说好,和我用膳没有荤腥,听到了么?”

    听到孟良玉的话,燕靖成含笑应下,“好。”

    他声音又低又柔,听得孟良玉心里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