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通天
翌日清晨,二人相对用早膳,孟良玉除掉了面上的白纱,露出下巴上已经没有那么红肿的两个痘痘,刚打了照面,燕靖成的目光就落在了她下巴上,孟良玉察觉到了,心里翻了个白眼。
燕靖成没说话,只是摸摸鼻子,坐在案几旁开始用膳,早膳都是素食,莲藕青菜之类的,寡淡到不行,可燕靖成埋头用得很是香甜。
饭罢,燕靖成要走,孟良玉道:“我送送你。”
燕靖成看了一眼孟良玉下巴上的痘痘,意有所指,“你不方便戴面具,还是不要出门吧。”
“说得好像我很想送你似的,好走不送。”听到燕靖成这样说,孟良玉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摸上下巴。
燕靖成起身,行至门前,忽而停下,道:“真的不送我?”
孟良玉无奈,对身边的天英道:“把我的帷帽拿过来,我们送秦王殿下。”
二人并肩出了正厅,燕靖成往大门走,孟良玉叫住他,“等一下,你可不是走那边。”
他有些惊讶转身,孟良玉上前,牵起了他的袖子,燕靖成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拉着他往他昨天翻墙进来的地方走去,二人停在墙下,她双手抱在胸前,促狭地笑了,道:“昨日王上便是翻墙进来,今日合该也要翻墙走才是。再说了,我这府邸中前门日日有人盯着,昨日没人来,今日忽而一个大汉大摇大摆出来,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土行孙,钻地洞进来的呢。”
燕靖成被她好一番抢白,他也不恼,只是隔着帷帽的白纱盯着孟良玉,直看得孟良玉后背发毛,半天才沉声道:“你的意思,这扇门为我开了。”
孟良玉反应过来,这混蛋在占她便宜,她跺跺脚,气急败坏道:“这里没有门,就一堵墙,你若是想来,只能翻墙进来,下次来便有□□伺候,把你扎成刺猬。”
“呵。”燕靖成朗声一笑,道:“王姬便是这样对待合作伙伴的?”
孟良玉撇过头不答,也不看燕靖成的脸,燕靖成目光似要透过那层薄薄的白纱,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你小心些,不用怕,万事有我在。”他还有一双拳头,一柄弯刀,一匹黑马,一队武士,若事有不成,带她杀出长安便是。
听了燕靖成的话孟良玉忽然脸上发烧,她攥攥拳头,道:“快走吧,你的平晏帝姬还在长安城里等着你呢。”说完孟良玉就后悔了,总觉得这话哪里说得不太对劲。
燕靖成本已要跳墙而出,忽然转身,朝着孟良玉走过来,他眉眼忽而软和下来,轻声道:“你在意她?”
“与我无关,不过王上可不要因为平晏帝姬的事而坏了我的好事,否则我翻脸不认人的。”真话假话,真心还是假意,孟良玉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燕靖成笑得温柔,“送她来是国相的意思,我本无此意。”
孟良玉不听他解释,转身提步便走了,嘴里气哼哼道:“不管,不管,与我无关。”
燕靖成望着她离去的身影,邪气一笑,笑中带了些纵容的意味,他蹭蹭几步上墙,越过墙头便离开了。
孟良玉从暗处出来,撩开了面前的薄纱望着燕靖成离开的墙头,那句话还在她心头盘桓,他说:“本无此意。”那有什么意呢?她只觉心跳得着实有些快,只得捂了胸口不敢看身边的天英往房中匆匆而去。
午后,荀氏的人送了帖子过来,说他们郎君也来了庄子里,想要请孟良玉过府谈论诗文音律,天英接了帖子送到孟良玉手中,她正坐在桌边画画,手中所画便是那蜀王这些年督促她学习的那一幅。
孟良玉搁下画笔,拿起一旁的绢布细细擦拭了自己的手指,道:“送上来了?”
天英点头,应道:“说是荀氏郎君已经到了庄子里,听闻王姬也在农庄中休息,便想要请王姬过府,一同聚聚。”
孟良玉接过天英递来的帖子打开细细看了,一旁的天英拿起孟良玉的画卷放在烛火上点着,而后扔在了铜盆之中,火焰渐渐吞噬那副画卷,孟良玉把帖子放在一边,她道:“好,既然他坐不住了送上门来,鱼儿都上钩了,我也该去了。”
天英忧心忡忡,“王姬,这可真算是深入险境,那天神教行事颇为邪性,王姬三思啊。还有,王姬觉得荀笙便是将您掳走的幕后之人么?”
孟良玉摇头,“我不觉得荀笙他是,我觉得荀笙只是天神教在洛阳选中的那个人,他不是幕后那人,不过此次接近荀笙,我只是想要弄清楚,为什么天神教选择了他,弄清这一点,或许我就会摸清天神教在洛阳的图谋。”
孟良玉若有所思,“不过你说的意思我明白,我也觉得这一切太蹊跷,好像一步一步都有人引着我做出选择似的,就像燕靖成说的,我到底是饵还是鱼,到底是猎物还是猎人,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王姬……”天英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王姬,会不会我们的每一步都在那人算计中,他等着王姬自投罗网,就像是秦王殿下所说那样。”
孟良玉听后幽幽一笑,“有可能啊。”
“所以,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看着呢。”
孟良玉乘上马车往荀笙的农庄去了,马车行至门前,荀笙身边的侍从正等着,他微微躬身,朝着孟良玉行礼,道:“王氏郎君,我家公子在庄中等候。”
孟良玉抬起手上的折扇,道:“前面带路。”
她在天英的搀扶下走进农庄,此地说是农庄实际上该称它庄园才是,荀氏作为盘踞洛阳几百年的世家,洛阳周边好的土地山水皆不在皇室手中,而在荀氏手中,此地比蜀国蜀王行宫也绰绰有余。
依山傍水,红墙绿瓦,更有几处景致模仿江南风光,极是恬静幽美,孟良玉被侍从引着走进一处水榭中,荀笙迎了上来,一副世家公子潇洒模样,再无那日秦楼上的狼狈颓丧。
“阿琅,快,我来农庄有几日了,真是无趣,听说你住得不远,这才冒昧请你过府,想要一同游玩。”
孟良玉拱手,也笑道:“洛阳着实太热了,城中府邸地方小,还是上农庄来,不过我那农庄是临时买的,比不得荀氏百年积蓄,甫一进门我便看呆了,当真人间仙境啊。”
荀笙对孟良玉的夸赞很是受用,他引着孟良玉坐在凉亭中,二人先是清谈论玄一番,罢了,孟良玉笑道:“却不想荀氏郎君喜欢清谈。”
荀笙细细观察了孟良玉的神情,见她面色冷静,仿佛秦楼上的事情并未发生过,荀笙含笑回答:“清谈本是前朝流行,我不过略懂些皮毛罢了。”荀笙正色道:“对了,此次还要多谢阿琅将我的印信送回来。”说完他朝着身后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会意呈上木盒。
孟良玉用折扇,点点木盒,道:“荀氏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荀笙一笑:“这盒中乃是我荀氏多年积攒的琴谱,权当做是给君的谢礼如何?”
孟良玉不动那琴谱,“这枚印信难道就值这么几张破纸,君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孟良玉话说得轻飘飘的,荀笙面色一变,冷然道:“阿琅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把阿琅当做君子相交,不想玷污了你的品性。”说罢他冷笑一声,“可见你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亏得慕卿那般看重于你。”
“啧,这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我一人不慕名利可以,可我不过出身世家旁支,身份低微,家中老幼皆指望着我光耀门楣,荀氏乃是中原望族,累世簪缨,这枚印信对您这位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这么重要,那于我恐怕是条通天路。”
“舍我一人之名誉得全族通天之路,好划算的买卖,荀氏郎君还是收好了你的琴谱,这个价码我不喜欢。”说着孟良玉一把打开了扇子,轻轻晃动。
这番无耻之尤的话听在荀笙耳中,直把他气得额角青筋迸裂,他咬紧牙根,半天挤出一句话,“通天之路,我看是取死之道。”
说完,水榭周围忽然出现许多手持弓箭的部曲,一支利箭擦着孟良玉的袍角,射入面前的木盒中,身旁天英神色一变,将孟良玉护在身后。
孟良玉朗声笑道:“哈哈哈哈,我今日若是死了,恐怕洛阳的几家商号也都要遭殃,那印信我可留着几份底,这些商号究竟是要做什么,我只需把印着印信的书信发出去便一清二楚,呵,薄薄几张纸便能搅动洛阳风云,我不过一个无名小卒,若搭上性命,死而无憾。”
天英额上有汗滚滚落下,这般险境,不知为何孟良玉还是岿然不动,面色如常。
荀笙咬牙,道:“我杀了你,在把你的人连根拔起,也不迟。”说完举起了手。
孟良玉整理袍角,好整以暇看着荀笙。
就在此时,忽然一道清润的男音响起,“且慢。”
孟良玉抬头,只见温羡面上带着汗匆匆而来。
孟良玉唇边露出一丝微笑,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