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梧桐清怨
青言进来身子倦怠得很,自打从南边儿回了宫中,一切好像不曾变更过,然而却是什么都变了,早不复当年的情形来。夏天的日头热燥,她总吃不大下去饭,晚上才吃了两口稀粥就放下了,急得锦乐却是坐卧难安的,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因此总是想着法儿给她弄些清口的东西来。
白天里头闷热了一日,果然黄昏时分轰轰的打了几个响雷,哗哗地落起雨来。日头渐西,天色渐暗,雨声也渐渐轻起来,淅淅沥沥地落在阅微轩的梧桐叶子上,雨滴梧桐,更是凄清。
青言半倚着窗,看着雨珠子淌下来,滚滚地落在院里的芭蕉上,又觉有趣。锦乐掌上灯,笑道:“今日终能够睡个好觉了。”
青言笑道:“可不这样说,这几日你们夜里总是来回翻身,可知不曾睡好了。”
锦乐听了,懊恼道:“小姐这些时日还是睡不好?可知小姐晚上睡不着了。”
青言拨弄着扇柄,笑道:“我白日也懒怠地动,成日下睡觉,哪里还困倦。”她看着灯下做针线的锦乐,便随手从书架子上拿了几本旧书,坐到锦乐对面去,“今日这是做什么好东西?”
锦乐笑嘻嘻地道:“我瞧着小姐的手帕子旧了,就想着绣两块新的来。”
青言瞧着她绣的蝙蝠花样儿,不觉笑道:“自小你就是手巧,也只有你做的这样精致。”
两个人正絮絮地说着闲话,忽听得外头的宫人报说:“皇上驾到。”
锦乐抿着唇瞧了青言一眼,终究不敢说什么,轻步退出去。
青言面色虽是不变,然而早是心神震荡,一颗心当真是急跳如鼓。她缓缓搁下手里头的书,却也不过去请安,慢慢抬起头来。
宫人伺候着世安将雨笠脱在外头的廊子上,他缓步走进阅微轩,抬眼瞧向屋子里头的青言。青言挨着书案立着,桌上还摊着两本《星占》《灵台》之类的书,一豆烛火映着她的脸颊,却是微微泛着些红光。
青言望向皇帝的眼睛,一时间心里酸涩难耐,忙别过脸去。打从南边儿回来,两人竟再不曾见过几面,每日下世安忙于政务,更加之二人相见不知如何言说,更是添上一丝焦煎。世安眸色深沉,眼波沉寂如古井,仿佛再不起波澜。
青言满腹的心事不知如何说起,她到底不曾料想到事情竟会走到这一步。她与他隔帘相望,仿佛仍旧是多年前两人少年心性,只消看对方一眼,便是心如擂鼓,不禁泛上一丝笑意。只是如今,当真是天翻地覆,那时候的羞涩怦然,心照不宣,早已不复存在,恰如逝水秋波了。
半晌,终是世安掀开那湘竹帘子,径直走进来,望着她瘦削的身子不由皱了皱眉头,还是耐不住心里头的气,冷笑道:“你就这样伺候人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是讥讽道,“也难为你能到贵妃的位份了。”
青言无话。当日情形仍旧是历历在目,她又怎能怨得世安恨她入骨呢。
世安说了这话,一边觉得自己心里密密麻麻地疼起来,一边却又是觉得解气,整个人都矛盾极了,眉头不由也渐渐皱起来。
青言站了这会子,又觉得腿脚酸软,便扶着桌案坐到那张黄花梨攒接万字纹围子的榻上去,手指不由自主地抚摸着后头的围子,垂头不语。两个人都不开口,一时间屋里静谧无声,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沙沙,滴滴沥沥地打在梧叶上,更添新愁。
世安坐到螭纹圈椅上,看着她的袖子怔怔地出神,好一阵子,他忽然想到方才带来的东西,“朕那里剩了些东西,搁着坏了也没意思,给你便是了。”
他一边唤人进来,打来带来的青花儿食盒,里头正是一只芙蓉石盖碗,幽幽地冒着白丝丝的凉雾气儿,碗外头凝结了不少的水珠子,顺着绯红的碗壁滚滚流下去。
青言抬眼瞧了瞧,知道这是世安专送来的,眼里一热,歪过头深吸一口气,接过这只凉飕飕的冰碗来,也不道谢,吃了两口,甜丝丝的冰瓜片子融在舌头尖儿上,又甜又香的,果然爽口轻快。
世安见她低垂着头,也不答话,自己也不晓得开口说些什么。天气炎热,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衫子,因着嫌热把头发梳了上去,露出雪白的一抹颈子,心突突地跳了两下子。他别开头不再去看,只四处望了望她的屋子,又觉得忒得闷了,道:“回头搬到别处去。”
青言轻轻抬眼,看了看四周,心里约莫猜出他的意思来,轻声道:“这屋子不很热,何必麻烦呢。”
世安知道她猜出自己的心思,脸上表情略略有些尴尬,忙出声道:“你只别自作多情的,我只觉得这里忒得好了,你原是不配住的。”
青言不答,低头只顾着拿玉匙吃碗中的瓜片,薄薄的浸在冰水里头,浮浮沉沉的,倒是好看。他见她吃了半碗,心里怕她吃多了凉的不受用,一时忘情,忍不住出口道:“改日再吃就是了,天晚了,省得半夜难受。”说了这话又懊恼,补道,“宫里好东西多,只怕你先时也吃得够了。”
青言知道他心里难受,也不知道怎么说的,只轻轻搁下白玉勺,将石盖儿合上,放回到那只食盒里头,轻声道:“你看外头雨愈发急了,明日还得早朝,且回去歇了罢。”
世安听了这话,心里猛地窜出来一丝邪火,这会子烧得他脑子也不清明起来——或许她先前就是这样一句句嘱咐陆承祚的——他觉得心里的弦砰地一声断了,他猛地攥住青言的腕子,用力将她带到怀里,伸手握住她的肩头,低声道:“朕是恨你的。”
青言伏在他的肩头,只听了这一句话,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她强将眼泪忍下去,用力挣了两下,却也挣不开世安的手,只听得世安沉着声音,仿佛带着一丝颤抖似的,“朕要恨你。”
青言依靠在他的肩头,眼泪缓缓流下来湿透了他的衣裳,许多话哽咽在她的喉头,仿佛一开口就要倾吐出来。要她如何说?当年入宫难道不是她自愿的?难道说了什么就能改变二人现下的处境吗?况且人人晓得世安与他的发妻恩爱不移,她又有什么面目来和他说?她以什么身份来同他说话?
她心里无尽的情绪翻涌,夹杂着这些年的委屈思念,只是那些年少的时日早已经远了,他如今是九五之尊,他有他的江山社稷,他的红颜知己。纵使他将自己困在这一隅,也不过是因着自己负了他的一派痴情,总不过是心有不甘罢了。
她只觉得无尽的哀伤缠绵,思绪百转千回,心内万千煎熬,只恨不能自己死在南边儿的动荡之中,也好过来受这些焦煎。
她忽然就想起来,那时候她从墙头跌下来,恰好跌在他的怀中,他也是这样仅仅地护着她,那时候心里只是无尽的甜蜜,总以为一辈子就是那样了,谁知道,这一辈子竟然这样长这样长,她仍是她,他仍是他,可是他们再不是当年的他们了。
世安衣裳里浓郁的香气铺天盖地地笼罩着她,她只觉得头脑发昏发涨,整个人是一种晕眩的感觉。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忽地就开口道:“皇上,你放我走罢。”
世安听了这话整个人猛地震了一震,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下去,然而他猛地望向顾青言,咬牙切齿道:“想也别想!”他用力捏住青言的下巴,“顾青言,你当朕会放你和陆承祚一处去?你死了这条心便是!”
青言抬起脸,乌黑的一双眼望向世安,眼睛里是无尽的哀戚,轻声道:“那你放我回南京,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横竖不给你们家丢人就是了。”
世安冷笑一声,嗅到她发间一丝丝的清香,思绪有一点凄迷,“你当我怕丢人?我什么都不怕,从一开始把自己绑到徐秀那条船上,从一开始一步步往这个皇位上走,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从不曾对人说起这些事情,见到她,那些话都不由自主地冒出来:“我一开始什么都不想要,人人都在逼我,逼着我往前走。”他渐渐笑起来,“如果不是走到现下这个位子,恐怕我这一辈子都碰不到你了。”
“所以,让我放你走,永远都不可能。”
他瞧着她的脸,仿佛一下子回到旧时候去了。
仍旧是夏天,庭院里的梧桐叶影透过窗纱摇曳在屋里,他们就坐在窗下执子敲棋,斑驳的树影落在她的身上,仿佛是潋滟的湖光水色,一圈一圈在他的心上荡起涟漪。
那时候絮絮地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他原以为他们可以这样子过一辈子的。没有江山社稷,没有任何旁的什么人,只有彼此,只有对方。他忍不住说笑话逗她,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甜甜的梨涡,仿佛盛满了一壶秋酿。她喜欢仰着脸去瞧他,她的眼波里都是无尽的笑意,她的眼里是快活欢喜,她的眼里,是他。&/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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