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夏天也是这么热燥，蝉鸣如织，仿佛密密麻麻地织就一张细密的丝网，将京城裹得严严实实，不透半丝微风。

    青言手里握着一把白绢花鸟漆柄八仙团扇不住地摇着，却也不觉有半分的风，兼着嘶嘶蝉鸣，更是烦闷难安的了。她倚在廊子的长栏上，不住地拿着帕子拭汗，一边又朝着月洞门儿那里张望着，来回不住地踱步。

    长姐端了把黄梨木圈椅在廊子上，和锦乐她们凑在一处做些针线顽。她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忍不住笑道：“嗳呦，二丫头，你好歹歇一歇罢，来回这么晃悠逛得我又是急躁又是眼晕的，手里的针都是要握不住了。”

    青言脸颊飞上红晕，更是面若桃花，倒是和庭院里头的花木交相辉映起来：“长姐你还笑我，不过是日头忒得热了，我着实是坐不住呀。”

    棠华忍不住笑起来：“哪里是日头热，想来是我们二丫头的心热罢。”旁边的丫头们听了也不由抿着嘴笑起来。

    青言把扇子摇得飞快，半遮着脸，羞道：“好姐姐，你原不是出来做针线的，只是来取笑人家罢了！”

    棠华笑道：“自然不敢取笑二小姐，只怕世安回来同你一起叽喳起来我可是难敌你二人的了。”

    青言知道棠华不过是说顽话儿，自然也不甚恼，又加之心里牵挂着世安，只好道：“长姐，我虽是口拙心笨的，等世安回家来，倒是有的话说的。”

    棠华笑着摇摇头，转头和锦乐顽笑道：“若世安再不家来，咱们家二小姐可是忍不住要去二门外头瞧瞧了。”

    青言正想说些什么，忽听得外头丫头报道：“表少爷回来啦！”

    她只觉得心如鼓噪，脸色不由更红了，忙抿了抿头发，又怕长姐瞧见笑话她，也不好意思去临镜照一照，拿着手帕子仔细拭了拭汗，整了整衣领子，一边往月洞门边上走去。

    世安走进来那一刹那，她却不好意思再去瞧他，忙别开头往廊子上走去。

    棠华笑一笑，知道她小女儿家心思，也不多说什么，忙起身迎上去，笑道：“可去拜见老爷和老太太了？”

    世安作揖行礼道：“长姐，”又笑道，“去了，只是老太太恰在午歇，不敢打扰，便先过来了。”

    棠华点点头，笑道：“南京那边儿一切可好？”

    世安没忍住瞧青言一眼，又听见棠华问话，忙答道：“一切都是妥当的了，长姐放心便是。”

    棠华眼神在他两个身上转了一转，不由抿着嘴角笑起来，寻了个由头，笑说：“我这会子做针线做的肩膀酸疼，正想进去歇歇呢。”一边说着一边又吩咐道，“青言，厨房方才浸了几碗甜瓜果，你们这会子拿出来吃了罢，也好消消暑。”说罢，一边眼角含笑，一边缓步进了屋子。

    青言这会子才觉得自在些，走到世安身边去，笑问道：“南边儿风土人情可有什么大变化没有？”

    世安眉眼温柔地望着她，笑道：“知道你念着家里头情形，就带回些小顽意儿来，虽不值什么，但瞧了就像是往家里走了一趟了。”

    青言拉着世安坐在廊子上，一面倒了盏子茶递给他：“一路舟车劳顿，我瞧着你都是瘦了。”

    世安接过茶杯，轻呷一口，笑道：“都说苦夏，我看着你的脸颊是愈发尖了。”

    青言忍不住乐起来，道：“都道是楚王好细腰，没有细腰那里就配叫做美人啦？”她瞧了世安一眼，又垂下头，讷声道，“这会子可没有别的事情了罢？老爷有没有再派遣你做旁的事去？”

    世安摇头道：“不曾的，老爷只是过问了我的功课，只吩咐我要用功，倒是再不曾说别的。”

    青言叹息道：“如今也愈发大了，你也忙了，动辄便瞧不见你......”她自觉失言，忙又说道，“老太太前儿还说你忒得用功了，教你好好保重身体的。”

    世安听得她的话，一时不由笑起来，心里转过数个念头，终究未说出口，只是道：“如今我管着家里的铺子，也不欲读书考举人的，老爷的意思，这些铺子原是我们家的，他只不想瞧着这些败落在我手上，因此也并未苦劝我做官如何。”

    青言笑道：“听老太太说，老爷原就想着辞官归田，只是朝廷不许，这才仍是在宦海沉浮，老爷素来推崇陶潜之流，想来也是做官做厌了。”

    世安点一点头，轻声道：“现下却是好得紧了，我也无心在那个上头，这些年四处去，只觉得山水风光最是宜人情性，只想着将来咱们四处游山玩水，纵情山水湖色之中，最是有趣的了。”他又笑道，“况且你素来喜欢天文星占一类，咱们便去访各处隐士名流可不是最有趣不过的？”

    青言却不曾想过世安原是心中早有打算，这会子听了更觉憧憬，嘴角不由浮上一丝微笑，却又觉得羞涩，轻推他一下道：“你只自己暗暗想着，也不知会人家一声。”

    世安笑起来：“原是你还小，我也不便说的，如今......”话至如此，已是忘情，两人也不便再说旁的，因便捡一些南京的风光闲说起来。

    实则老太太老爷早有意许他两人一处，他们自小一处长大的，彼此脾气性情都晓得，况且他两个又是再要好不过的，阖府上下皆知如此，也不去说破，只等着到了年纪便是了。如今二人年岁渐长，虽说是有些男女之防，只是两人脾气最和，说起话来几口袋都装不完，众人瞧着他俩也有趣，因此也总不多说什么。

    却说初三日是棠华生日，至晚间自然是摆了两桌酒戏，老太太同着姑娘们一齐在老太太院子里头听戏，很是热闹。

    因着她母亲身子不好已是早逝了，虽说老太太时常劝着老爷再娶，只是他心中舍不下亡妻，因此这么些年再不曾添上二房。他们顾家原籍是在南边儿，因着老爷做官至京城来，旧家阖府仍是在南京，故家里人少。而世安自小父母双亡，顾明启便把世安接过来住着，只当是自己亲生儿子一样对待，眼下见他渐大，遂把他家以前的商铺渐渐交接给他，也算是完了自己的一桩心愿。

    青言素来不喜欢这些热闹的戏文，听了一会子便倦了，见众人热闹得很也不好意思扫兴，强打着精神陪着众人热闹。偏世安晓得她乏了，轻声道：“若是这会子倦了，且悄悄出去逛逛。”

    青言道：“左右是家里这些地方，哪里有什么好逛的呢。”

    世安笑道：“我瞧着院子里的红莲开得好极了，不如去赏莲罢。”

    青言眼睛转了一转，轻声笑说：“左右今晚上热闹，表哥你带我往铺子里逛逛去罢。”

    世安道：“可是胡闹，又想着乱跑，若是老太太知道了，必是要罚你的。”

    青言软语道：“长姐生辰我回回送得那些都腻了，正好你带我出去逛逛，带个新鲜花样儿给长姐，岂不是有趣的。”

    世安道：“若只是如此，我替你拿来就是了。”

    青言笑道：“那怎么一样的呢，好表哥，你只带着我出去才是我的心意呢，只这一次，好不好的嘛。”

    世安终究拗不过她，轻声道：“咱们就去逛半个时辰，若是半个时辰后戏唱完了还没家来，可是要闹个天翻地覆的。”

    青言笑起来，忙道：“既这样，咱们现下就起身，早去早回的。”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离了席，趁着夜色正好，吩咐下去预备了马车，便坐上车往外头去。世安又怕她乱跑，叮嘱道：“等会儿只去铺子里逛逛，不许乱跑。”

    青言鼓鼓嘴，道：“晓得啦，我只去街上瞧瞧，有你跟着的嘛，再不乱跑的。”

    世安也知道铺子那边没什么可看的，笑道：“我知道这几日你无聊得很，那咱们去街上逛逛，也好让你买上个小顽意儿尽你的心。”

    青言笑起来，她晓得世安开始不过是说说罢了，心里总是由着她来的，因此很是欢喜。

    至正街上，两人从马车上下来，四处逛了逛，只觉得灯火璀璨，热闹非凡。却说此朝不兴宵禁，夜市很是热闹，各色吃食玩物、丝竹杂耍，当真是教人眼花缭乱的。

    青言虽是吃了饭出来，只是家里素来规矩严，不许她们出来逛，故甚少出来夜市上游玩儿，见了什么仍是觉得新鲜。世安晓得她的性子，也不拘着她，只是含笑瞧着她。

    青言走到摊子前头，见这甘草凉糕可爱，忍不住道：“表哥，这个好吃不好？”

    世安笑道：“吃了饭出来的，还这样贪嘴。”一边说着，一边取了钱出来，“老板，麻烦包两块来。”

    青言笑道：“我不过多问两句，你又买了来，还不是你纵着我。”

    一边说笑一边往前头走去，恰好瞧见前头摊子上的小玩物甚是可爱，不由嗳呦道：“表哥，这个藤编的小篮儿倒是精巧得很，回头挂着插几朵香花倒是有趣儿，想来姐姐应当会喜欢的。”

    一语未完，却见那只小篮子正被人拿了起来：“这个我要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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