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世安方从外头回来，会过知交好友，正打算往内院里去。他方才得了件有趣的玩物，因打算送给青言瞧着顽去，心里这会子正是欢喜，面上不禁露出些许温柔地笑意。他这边正大步转过屏门，恰好遇见顾明启从厅中往外走。

    他忙垂手作揖请了安道：“见过老爷。”便听顾明启笑道：“外头的事儿可都妥当？”

    世安笑道：“不给老爷丢脸。”一边说着一边忙把手里的东西往袖子里藏了藏。

    顾明启瞧了一眼，道：“功课不可落下，切莫只顾着外头，倒把心性顽野了。”

    世安忙垂首称是，顾明启知他极明事理，因也不多说，正想多问几句，忽听得回事的人上来回道：“老爷，司礼监徐督公府上来人，要见老爷。”

    世安听了，心里不知闪过几个念头，却不敢多言，忙行礼告退。顾明启这边心里更是起了疑，他这些年作壁上观，心里纵使是忧国忧民，终究是敢怒不敢言，先时又是站在当今圣上一边，并未多有不妥，怎么好端端地就有徐秀府上的人来呢？

    顾明启忙命快快请进来，一边又忙出来迎接，只没料想到却是徐秀亲自登门而来。他忙忙接进厅来摆上茶道：“督公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下官当真是有失远迎。”

    徐秀接过茶，轻呷一口，笑吟吟道：“顾大人何必如此，都是自己人，如此客气倒是教人笑话。”

    顾明启竦然一惊，但见徐秀神色自在，不像是前来兴师问罪，因此倒把一桩心事给搁下。只是听他言辞亲热，更是心中惶惶，忙道：“下官不敢。”

    “嗳，舍侄女家去已是说的明白，顾大人何必还这样扭扭捏捏的。”他面上带着几分笑意，眼中却是毫无情绪，“前几日舍侄女于济清观受的颇多委屈，幸得令甥解围，这才平安家来。”

    顾明启只觉得心往下沉了几分，又听得他道：“他们两个既然是郎情妾意，更何况二人又算得天作之合，我瞧着也是好得很，顾大人何苦还推拒。”

    顾明启忙起身作揖，心里却是一时沉了下去，道：“这，大人门第身份，下官如何不敢高攀，只是......”

    徐秀瞧他一眼，冷笑道：“这倒是难为了顾大人不曾？”

    顾明启心里恼怒，终究是不做声色，只是赔笑道：“下官不敢。”他又道，“只是当真有一件为难事，当年还在南京时，世安已与小女指腹为亲，当着阖族众人二人已是订了亲，实在是为难，又怎好再高攀了大人。”

    徐秀冷眼瞧着他，听得如此说道，笑道：“原来这其中还有这番缘故，在下也不好多说了。”说罢，也不多说什么，一径去了。

    实则徐秀心里原是瞧不上他顾家的人，又打听说这姓周的一官半职都不曾有，更是瞧不上了。只是毓婉自打家去，便时时念叨起来，当真是上了心的模样，任凭他怎么劝，好话歹话说尽，她却是不听得，只一昧道：“任是他现下没甚么身份地位，可是叔叔提拔他就是了，谁还能看轻了我。”她三番两次闹脾气，这徐秀无法儿，这才亲自登门，可知他对这侄女有多看重了。

    顾明启只觉得心惊胆战的，他细细想了一番，总觉得不妥当，心里只觉得惴惴不安，只是不知接下还有什么行动处。他来回踱步，终究是不放心，起身往老太太房里去。

    还未进门，只听得里头一派欢声笑语，原是棠华、青言并世安簇在老太太跟前儿说笑取乐。众人见他来了，忙起身请安，他笑道：“母亲这里热闹非常，儿子过来倒是打搅了。”

    老太太笑道：“你来了倒是拘得他们不自在。”

    顾明启笑道：“来给老太太请安，他们几个孝心也是好的。”

    顾母知道他必有事故才来，因笑道：“我这会子说笑得也乏了，你们几个也出去逛逛，也好松快松快。”

    众人忙称是告辞。只有世安抬眼瞧了顾明启一眼，心里只觉得不安，却不知道缘故，也不好开口，因此跟着一并退了出去。

    顾明启原是想着徐秀那边儿既然相中了世安，难免变卦，还是让青言世安早早定下方是妥当。还未及开口，只听得老太太道：“如今丫头小子们都是大了，若是成日下闹腾倒也不成体统，倒是不如早早定下的好。”

    顾明启听着正是合上他的心事，笑道：“原也该是老太太做主，只是家里没人管着，实在是不是样子。”他想了想道，“依儿子的主意，倒不如回南京去，烦请阖族众人，倒是规矩体面。”

    老太太瞧他一眼，叹息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咱们这边儿人口实在是少了些，办起喜事来总归不是个样子。如今棠华早就订下亲，只是岳家那小子还在外头，因此也不好定下来。我这里幸好还有棠华体贴着管着家，这才像些样子，我也老了，她却还小，家里有能管的也有不能管的，也只能是我还在操持着，若是一朝只剩下你一个，这家里可如何是好？”她说着，心里酸涩几不能成言，又道，“你的事我也不懂，但我也知道你是有大主意的人，为你忧心了这一辈子，我也是心甘情愿。”

    顾明启听着，心里难受，眼睛氤氲上些许雾气，道：“让老太太殚精竭虑，实在是儿子的不是，儿子......”

    老太太截下他的话头，笑道：“你自然有大事，我心里只只盼着你好就是，不求别的了。”她一转话锋，“你今日倒是所为何事？”

    顾明启不敢说世安那一码事，只是道：“原想着二丫头和世安的年纪也大了，总要完了婚事才好，不料老太太倒是先提起来了。”

    老太太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她叹息，“只是棠华那边尚且未定下，只怕外头瞧着不好看。”

    顾明启心中急躁，也不好多说，只是道：“棠华也不小了，想来这两年婚事就该定下了，况且他两个自小的婚约，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老太太瞧了一眼他的神色，心里多少有了计较，因此点点头道：“既这样，早定下来，也好宽慰世安父母的心。”

    顾明启不敢去瞧顾母的神色，他也不晓得老太太此中有何深意，也不敢接话，只是道：“既这样，便早早挑一个好日子，回南京把喜事办了也是便宜。”

    老太太道：“这边就给南京那边去个信儿，把房子屋舍都收拾了，回去就张罗起来也是便宜。”

    顾明启连连称是，又与顾母闲话几句，便行了礼，退了出去。

    又说徐秀回了府，将话说了，徐毓婉果然不依起来。他爱怜地瞧着徐毓婉，叹道：“人家定了亲事，我怎好再多说什么？让你委身下嫁我已是不同意了，这会子又添上一个，更不是让你堵心。”

    徐毓婉闹道：“分明叔叔说我要天上的星星也肯给的，如何又不作数了。”她努努嘴道，“我看这位周公子对他那表妹分明没什么意思，肯定是他顾家强的。”她想了想那日，早觉得青言的面目模糊起来，只觉得世安对自己是温柔以待，眼中似含情意，便肯定道：“他心中对我必是有意，只恨他那什么劳什子表妹横亘在我们中间。”

    徐秀笑道：“你也是不晓得害臊，虽然自己再好，这话说出来教人笑话。”他又道：“婉儿，你只想想，若是他既不愿意拂了他舅舅面子，又不愿意拂了咱们好意，娶你做了正妻，回头纳他妹子为妾，凭着人家打小儿的情谊，你如何比得过？还不是白白吃了一肚子气，到时候我可怎么替你理出个公道来？”

    徐毓婉听着这话很是，因此沉默了半晌，又道：“那就不许他二人在一处就是了，好叔叔，你妙计神算，想个主意就是了。”说着又是如何如何地不依，徐秀实在是无法子，只得依了她的话。

    却说这徐毓婉实则是徐秀的女儿，他未入宫前有了这个宝贝儿，后来发了迹，到了今日的地位，又不好对外言说，只说这是他的侄女儿，心里愈发是宠着，更是把她娇惯得不能够了。他原是想着让徐毓婉入宫，这样倒是更能稳固他权势，只是她如何也不依，心里很是瞧不上皇帝的为人，觉得他不过是叔叔的一枚傀儡，因此哭闹着不肯去，徐秀无法儿，也只得依了。

    他往顾府去之前派人仔细打听了来，原来他与这姓周的早有一面之缘，当日他伴着皇帝微服出宫，一昧只是为了哄着皇帝顽罢了，遇到周世安二人，徐秀也瞧出这周世安多半猜出他们身份，也是个有见识的，因此若是扶持做自己的人，想来在朝中也算是有个臂膀，更何况毓婉这般中意此人，他顺了她的意思倒也是使得。

    他看着毓婉出了一回神，忽然笑起来：“我倒是想起来还有一桩旧事，恰与他顾家有关，想来他是不能置身事外了。”

    毓婉忙笑道：“叔叔有什么算计？说给我听听呀。”

    徐秀摇摇头，笑道：“此事知道的人甚少，知道的，都死了。”

    徐毓婉吓了一跳，也不敢再问，只笑道：“我便知道，叔叔再不让我失望的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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