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暗寂，天气阴沉，不见半分月光，漫天乌沉沉的黑云压顶，直教人喘不过气来。屋内不曾掌灯，四下皆是黑黢黢一片，青言站在窗前，怔怔地望着天际，眼中并无半分神采，整个人像是枯萎的草木一般，只是一派死气深深。

    棠华站在屋子外间里头，眼泪不住地往下淌，却也是并无半分办法，一边抽噎着道：“青言，常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青言你切莫作践坏了自己的身子。”一边说，心里却是绝望至极的，事到如今，哪里还有旁的路可以走？

    青言望着漫天铅色压云，却不接棠华的话，只是轻声道：“长姐，想来必有一场大雨了。”

    话还未落，果然听见轰轰几声雷响，天边仿佛炸开一道惊鸿，刹那间将青言的脸颊映得苍白，几乎形如鬼魅。就着这道闪电，棠华瞧见青言满面泪痕，更是心疼不已了。

    棠华瞧着她的模样，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害怕又是焦煎，却不敢言说，青言又不许掌灯，她晓得青言是怕她瞧见自己的伤痛模样，只站在外间，一双秋瞳深深地凝望着青言的身影，满腹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外面哗啦哗啦地下起雨珠子来，噼里啪啦地砸到梧桐叶子上，只能听见急急的雨声砸在地上，仿佛化作万把利刃，狠狠地扎在青言的心脏上。青言忽然出声道：“雨真大啊。”

    棠华不知道要说什么，慌乱之中，她不由道：“我去求老爷，让他许你和世安一走了之。”一边说着，眼泪也是漱漱而落，再掌不住，声音也哽咽起来。

    青言声音喑哑，想来是哭了这许久的缘故，只是死气沉沉的，冷声道：“长姐，若是我们一走了之，老太太、老爷、长姐，这一府的人，还有南京的阖族众人，都将何如？”

    棠华登时失声落起泪来，却不敢出声，怕引得青言愈发伤心，细细的抽噎声夹杂在轰轰烈烈的雨声里头，更觉得悲伤之至了。

    青言脸上微微透出一点笑来，只是这笑却比哭也难看。她轻声道：“长姐，不中用……老爷都同我说了……”话至此，她再掌不住，哽咽出声，又强自压住，咬牙道，“我要见世安一面。”

    她喃喃自语道：“我得见他一面。”

    她的指尖颤抖，颤颤巍巍地去掌灯。锦乐忙走进来点上烛火。就着明灭不定的烛光，她望着昏黄的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形如鬼魅。她强抿出一丝笑，轻声对棠华说：“长姐，我素来任性惯了，从未有过什么不如意，原来上天总是公平的，总有一日这些会加倍而来。”

    棠华听着她的话，更是掌不住，再多说不出一句话来。

    青言渐渐回神，怔怔地望着一豆烛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渐渐咬起牙来，恨不能将一口银牙咬碎，“他凭什么？”

    棠华心神俱荡，忙到她跟前儿，猛地捂着她的口，失声道：“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如何说的！”

    青言尚不够，仍是道：“怪道爹爹恨这朝已不朝，国之不国……”她恨恨地望着一道道惊鸿，“这天下……”

    棠华只觉得吓得肝胆俱裂，更是用力捂着她的口，道：“青言！”

    青言渐渐笑起来，摆摆手，轻声道：“长姐，你放心便是，我此生不求旁的，只求阖家安康。”她微微笑着，“纵使我将来身处深宫，只要你们都好，我就好了。”

    世安，不求旁的，只愿你一世平安。

    晨起时天色已是晴好，只有湿漉漉的树枝子和满地残叶，昭示着昨夜一场狂风暴雨。

    青言一宿不曾阖眼，见雨声渐止，天色渐白，便起身更了衣，坐到妆镜前头，就着屋里半盏残火细细地描起眉来。

    她面色憔悴，似乎还有泪痕。

    青言对镜擦了些铅粉，好歹瞧着齐整些了，只是面色仍旧惨淡得很。她只好擦些许胭脂在颊上，气色顿时好得多，再瞧不出哭了一宿的模样。

    梳妆了半晌，熹微的晨光从窗子里透进来，映在她的脸颊上，形如鬼魅。窗外花影摇曳，紫薇花的枝子映在窗纱上，随着风轻摆，仿佛每一下，都晃动在她的心上。

    她缓缓起身，才觉得腿脚发麻，险些跌在地上。

    棠华和锦乐两个陪她闹了这一宿，这会子都是沉沉地睡去了。

    青言揉了揉腿，觉得这会子好些了，才推开门往外走去。

    还没出门，她便怔住了。

    正值暮夏，庭院里几树紫薇花开得却是热闹。风吹拂着紫薇花的枝子，一树繁花灿若云霞，就着风，这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了一地，落在世安的身上。

    世安便站在花荫里，深深地望住她，直望到她的眼湖里去。

    青言想，这一辈子就停在这一刹那了，这一刹那便是永恒了。

    往后经年，她的记忆中只是这些零星片段了。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向着世安缓步走去，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两个再无可能了。

    世安脸色苍白，也是一派憔悴的模样，见她下来，嘴唇嗫嚅了两下，终究没有出声。

    青言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寸寸地撕裂，几乎疼得要躬下身去。她强撑出一丝笑，轻轻开口道：“表哥。”

    世安眼神中仿佛灼着一丝火，几乎要把一切烧燃。他忽然猛地握住青言的手腕，几乎是咬牙道：“青言，青言。”

    他多想说，让她跟他走。

    他不能说，他什么都不能说。他们二人永远不只是他们二人，他们身后是顾氏满门，是整个顾家的生死荣辱。

    青言听到世安的声音，登时要落下泪来，她再掌不住，猛地别过头去。

    她深吸一口气，冷声道：“表哥，怎么起的这样早？”不等世安出声，她又道，“下了这场雨，倒是凉快了些。”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将手抽回来。

    “往后还请表哥好生照顾家里。”

    世安看着她，她神色淡淡，面上几乎没有半丝情绪，他忽然觉得心中渐渐凉下来。他哑着嗓子，缓缓开口道：“我们何至生分至此？”

    青言微微笑了笑，眼里掩去自己的情绪，轻声道：“往后你我便是君臣之分，自然不能再如从前了。”

    世安只觉得心一寸寸地冷下去，缓缓搁下自己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有一瞬间他几乎是陷入了茫然，怔忡之时他忽地听到几声鸟鸣，忽地回过神来，道：“青言，你这是何意。”

    他明明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只是自己却不敢相信，仍旧是忍不住地说了出来。

    青言微微翘起嘴角，抬眼望向世安，道：“青言三生有幸，得圣上眷顾，过往种种，不过过眼云烟罢了。”

    世安猛地攥住青言的腕子，狠声道：“纵使如此，你我之间就没了半点情分吗？”

    青言垂下头，几乎下一刻眼泪就要流出来，她用力吸一口气，抬脸笑道：“表哥，你我从小一处长大，这样的情分自然是旁人比不得的。”只这一刹那，她的心思不知转了几转，“只是，青言哪里敢想有朝一日竟可踏入皇庭，身至高位，当真是惶恐极了。”

    世安猛地望住青言的眼睛，眼里是一派不敢相信之意，他张了张口，无数次却未说出只言片语，半晌，终究是道：“身居高位？”他忽地笑出声来，“青言，你不必说这些话来搪塞我，我不信。”

    青言听着世安说这话，心里的话登时要倾吐出来，她忽地别过头，轻轻笑出声来：“表哥，终究是我对你不住。”她抬脸望着世安肩头落上的紫薇花，心头只觉得一抽一抽地疼起来，“青言曾有幸得见天颜，心中早已倾心久已，只是知晓身份悬殊，必不能得偿所愿了，只是未想到有今日光景。”

    世安气极反笑，一把把青言拉到身前，道：“顾青言，你说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青言知道话若说多了，世安反倒是不信，轻声道：“表哥，我也算是得偿所愿，只想着你也能好好的。”

    世安笑出声，道：“你当真是想着我好么？只怕你是忧心我阻了你的大好前程罢了。”他冷笑着看向青言，“青言，青言，我原也做不得什么，你何必多此一举做这些事来？”

    青言见他望向自己的神情，几乎心神具碎，用力攥住自己的手，指甲深深地嵌进手掌里也不觉得痛，“表哥，是青言负了心，负了你。”她微微叹一声，“我原想着北边却好，只是再好，也着实荒凉了些罢。”

    世安缓缓退了几步，笑道：“我绝不敢耽搁姑娘的好前程。”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转过身，再不回头去瞧她，一步步走出庭院去。

    她抬眼望向满地残花，星星点点，斑斑驳驳，残在泥土中，再不能如织锦一般明丽娇艳了。

    一阵风袭来，却也是袭上青言心头。漫天紫薇花瓣簌簌而落，夏天就要过去了。

    青言知道，自己的一生，将永远停在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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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恢复更新啦~~终于忙完啦~&/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