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此恨何寄
连下了几场雨,原想着天气能凉快些,只是没几日太阳又烈烈地灼着地面,四下一派闷热之意。正午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光辉潋滟,倒像是织金一般绚烂明丽。
青言站在朱墙下的荫里,抬眼望着这道高高的宫墙,只觉得眼里发疼,再睁不开眼。含春在屋子里做着活计,猛地一抬眼瞧见青言在热地儿里站着,不由“暧呦”出声,道:“暑气这么重,娘娘在外头过了热气就不好了。”一边说着,一边想往外头去。
锦乐却是站在院儿里,看着青言瘦弱的影子,很是不禁,只怕一阵风就倒下去。她见含春出来,忙一把拉着她,往里头走了两步,轻声道:“小姐这是想家了,咱们不必多话的。”一边说着,自己却是鼻酸起来,眼泪登时落下来。
含春瞧她的模样也是唬了一下子,忙拿出帕子来递给锦乐,温声道:“我晓得你也必是想家的,咱们在这一处作伴,以后我疼你。”她笑道,“我打小儿进了宫,家里什么情形也都记不得了,今日被分派了未央宫来,咱们这些人也就是一家人的了。”
锦乐知道她不晓得此中详实,相处了一段时间也晓得含春是真心真意,忙握住她的手,道:“往后咱们相互扶持着就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却去看青言。这么热的天,青言脸色却是苍白的,身形越发单薄了,倒像是薄薄的一张纸片儿似的。她知道青言心里有多么苦,她甚至无人可诉,只能是咬碎了牙和血吞罢了。
青言出了一会子神,便转身走回了竹风阁,见含春、锦乐两个收拾着她的桌子,不由笑道:“不必收拾了,我又想看会子书,搁着就是了。”
锦乐笑道:“小姐的书桌向来不教人动的,也就表少爷……”她话方出口才知不妥,忙停住,只是不及,她懊恼地垂下头,再不敢多说一句。
青言心里刺痛了一下子,却也不愿意委屈了锦乐,笑道:“是了,先前儿只有表哥好乱翻弄我的这些书本子。”她觉得心一下下抽痛,可是说出这些话却是带了些快意似的,一边痛着一边又快意着。
含春不知道这些,也不敢搭话,只道:“这也半月有余了,娘娘可去御园逛逛?只憋在这院儿里,可别憋坏了身子。”她貌似无意地道,“听说皇上顶喜欢日暮去御园里逛逛的。”
锦乐忙道:“小姐身子不好,走这些路怕是伤身。”
含春倒是奇了,分明晌午头这位顾贤嫔还站在太阳地儿里,锦乐这丫头也不多话,怎么这会子说起去走走,就引出来这一通话。然而她也是有眼色的,只瞧了瞧二人的神色再不多话。
却说青言进宫小半月,皇帝只在昨儿来了一次,见青言恰是伏案睡着了,只说不必声张,也未留下旁的话,便去了。回去便下旨升了顾昭仪的位分,晋了贤嫔,也不晓得究竟是何意,教人一头雾水。青言也不究这个,像从前儿一样,不过是伏案看书写字儿罢了,只是身边再没有从前那个人了。
世安,世安,你好不好?
“世安,你如今这样子,教我们怎么放得下心去?”
棠华忧心忡忡地瞧着世安,坐在一旁终究不晓得怎么去劝。她自小懂事,素来关怀这些弟弟妹妹,只是世安打小儿表面上是一派温和,心里头总是有自己的主意,想定了一件事也难变的,也只有青言和他絮絮的话多,旁人倒是再不晓得他的心思了。
打从青言进了宫,世安成日下话也不多说,一个人只闷在屋子里头,昨儿青言晋了位分的消息传了回来,他猛地发了阵疯,在院子里舞了半宿的剑,又出去喝了半宿的酒回来,这会子整个人颓废了起来,满屋酒气,半句话不说,只坐在榻上怔怔出神。
这屋子里又是熏人的酒气,又是闷闷的热气,直直的冲着棠华袭上去。
世安抬眼望去,见是棠华,又垂下头,只一昧出神,也不说话。
棠华心里晓得青言一番心,只是无论何如也不能说出来。这屋子里憋闷得很,她只觉得半天已是出了一身的汗,只不知道世安怎么就在屋子里挨下去的。
她起身将四下的窗子打开,只觉得清新的气息从院儿中袭上来,顿时好受了许多。正开窗时,忽听得世安开了口。
“长姐,我那日没想说那些话的。”他低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青言说的那些话,当真是让我气急了,我当时当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那些话不过是气话罢了。”
“青言说的那些话,我一句也不信。”
“她说那些话,我也晓得,她是想让我死心。”
他忽然抬起头,“她忽然升了位分,这是什么意思?顾贤嫔,顾贤嫔!”他喃喃自语起来,“难道她说的都是真的?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而起?”
棠华不晓得该说什么,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只好岔开话去:“世安,事已至此,你这样子也只是为难了自己,我们究竟也是无法儿了的。”
“无法儿?”他猛地回了神,“我不信那是同青言的最后一面,我有无数的话未曾同她讲,我不能就这样,不能,不能……”
他忽地站起身来:“怎么会无法儿?有法子的,一定是有法子的。”他突然望向窗外,“如何皇上突然就下旨让青言入了宫?难道只是偶然而已?”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出门去。棠华还未及说什么,只见世安的袍子翻滚,他便大步跨出庭院去了。
棠华看着这屋子里一派狼藉,沉沉地叹了一声,终究是造化弄人。
世安抬眼瞧了瞧那“徐府”二字,眼神愈发深沉了,只是看不出他心下到底是想着些什么。
暮夏的阳光烧的灼热,周围的高树上匍匐了密密的蝉,嘶嘶的鸣声愈发叫人心焦起来。世安立在阴影里,低垂下眼,旁人再瞧不出他的心思。
渐渐的,他心里那个念头愈来愈清晰,他几乎是笃定了,这其中必有徐秀在搅弄风雨。
他觉得身子似乎是僵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子从额上滚下来,而身体却像是冻久了,一步一步如此凝涩。
就算是徐秀又如何?他不过尘世中一粒芥子,凡夫俗子中最无用的人。他护不了自己爱的人,只能眼看着她一步步离自己而去,甚至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在伤害她,他有什么颜面见族中众人!
没有权力,他甚至连青言的一面都见不到!青言那样喜欢自在的一个人,往后的日子,难道只能在那道猩红的人高墙之后了吗?她的文思她的抱负,难道只能是被碾作尘泥了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杂七杂八的滋味一同涌上心头,一时竟然教他喘息不上来。
正在出神,忽就听见一把蛮俏的娇音唤他的名字:“世安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呢?”
原来是徐毓婉。
世安冷眼瞧过去,世上这些闲杂人等再不能引他的喜怒,他只觉得厌烦恶心。纵使这个女子再多无礼,他也没了半分惊诧。
然而此刻心里的那个念头愈发强烈起来,他用力攥了攥手,强笑起来:“徐姑娘,有礼了。”
徐毓婉笑起来:“我便知道咱们有缘,我这会子正想着去你们铺子逛逛,没成想就从家门口儿瞧见你了。”她抿嘴一笑,“世安哥哥,你在这儿做甚么呢?”
这称呼愈发教他作呕。
他笑道:“我也是闲逛的,不知怎么就到贵府地界儿来了。”
“可知是我们有缘法儿。”徐毓婉笑道,“前儿我还和叔叔说,世安哥哥这样有能耐的一个人,怎么也该为朝廷多效些力。”
她瞧着世安一头的汗,忙取出帕子想替他拭一拭汗。
世安猛地退了一步,笑道:“大街上的,教人瞧见自然该嚼小姐的舌头了。”
“我看谁敢!”她扬着头望他,“我叔叔是何等身份,那些贱人也配说我。不说这个,只说你以后过来好歹派个人跟着,骑马坐轿的,怎么也好,若是不便,我明儿就遣几个人过去,倒不是他顾府亏待了你?”
世安愈发心烦起来,不想再多说废话,只恨不得问出来他心中所想,只是他也知道此事断断是急不得的,只好虚与委蛇道:“我多走走松松筋骨也是好的。家里却是好得紧,只说表妹进宫这件喜事,家里上下感激皇恩浩荡,句句念佛了。”他缓声道,“只是我私心想着,我们顾家能得如此脸面,必是督公给的脸,想来是这个缘故,我才情不自禁走到这里来。”
徐毓婉笑起来,满脸的飞扬之意:“我便知道世安哥哥是个有心人,此事我原不想张扬呢。叔叔回头必是要多多提拔你的,得你这个臂膀,还有什么不能够的?”
世安只觉得她的话一句句刺在心上,刓下一块块心头肉来,心尖上一股股地冒着鲜血,几乎要把他的眼睛染红。他强稳住理智,几乎是咬着牙道:“督公大恩大德,我顾家,没齿难忘。”
徐毓婉笑起来:“你晓得就是,我叔叔是顶好的人,将来……”
后面的话,世安再听不见了。他只知道,这辈子,他陆世安,绝对不会放过徐家。无论何如,他要他们付出代价。&/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越来越憋屈...快写快写,早日爽起来!&/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