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相投金兰
天气极好,蓝浸浸的天色如洗,却不见半丝闲云。天气终究渐渐有了清爽的意思,倒也不很闷了,猛地几丝风袭上来,倒有一丝秋意了。
青言坐在窗子下头,和锦乐一同把从家里黛绿的旧书箱子打开,将书拿出来晒一晒。
她前些日子总是有些郁郁的,成日成日的不愿说话,形容也是懒懒的。这两日倒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忽然开始收拾自己带进来的东西。
原是不许从宫外那这些东西进来,只是她不肯放下,想来是最后的念想,怎么能舍得放下。皇帝晓得了倒也是通晓人情似的,便许了她带进来。
青言轻轻抚摸着这些书本子,她仔细地取出来,搁在案上,整理了一通。含春因着不识字,也不敢罗唣,便坐在外头的廊子上做些针线,自然也不多话。
锦乐不敢多说什么,怕无端端便引着青言伤心,屋子里倒是一派安宁。
青言却忽然开了口:“锦乐,这些日子,当真是难为你了。”
锦乐只听了这一句眼圈儿就红了,垂着头道:“小姐这是说什么话,打小儿小姐就待我极好,什么都想着我,我心里怎么能不感激的。”
青言摇摇头,透过窗纱去瞧外头的屋子,笑道:“你说的是,咱们从小的情分,不说这些生分话。”她缓缓开口,“我还记得表哥同我说外头风景何如何如,想来是再无缘法儿去的,既然没了这个福气,倒不如把答应表哥的事做到了,也是好的。”
锦乐不知道他们之间有甚么体己话儿,只知道青言如今想来心里总是郁郁的,想劝慰几句,却终究不知怎么开口,只是蹙着眉头,低头不语。
青言瞧她的模样也猜出了她心下所想,轻声道:“锦乐,往后再不比如此的。于这深宫,我就只有你了。”她又道,“原先我们是说着一同往外头去游山玩水的,我作星辰占,他写山水志。现如今虽是没了这样的缘法儿,只是我看古人所写总有不全之处,深宫之中我最不缺的就是时辰,倒不如读读古人的书,写写文章出来也是好的。”
青言轻轻叹息一声:“只是盼着表哥能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表哥父母皆不在了,况且与这朝廷关系不浅,她原不明白为何爹爹留表哥于京城,现下想来应是爹爹觉得京城虽是危险,只是却也是安全之地。可是让青言想来,世安还是早日离开京城,最是安好的了。
锦乐方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窗外一声男子的轻笑,不由大惊,起身道:“这是谁在外头!”
青言悚然一惊,猛地抬起头,却不想正对上一双含情的桃花眼。
陆承祚唇角微扬,绕进门来,笑道:“怎么,吓着了?”
青言猛地站起身来,脱口道:“你是......你是......怎么是你?”
陆承祚哈哈笑起来,对身旁的宦官道:“欢儿,我就知道她晓得了得吓一跳!”
冯欢微微笑道:“皇上顶喜欢戏弄人。”
锦乐等一听原是皇帝,唬的簌簌发抖,忙万福请安,陆承祚随手让他们退下,只说道:“怎么,也不拿你们的好茶来给朕吃呀?”
青言万万没想到是他,一时当真是不晓得说些什么,最后,只能是磕磕绊绊地问道:“月宿井......怎么是你?”
陆承祚一听,更乐了,坐到榻上去,道:“顾小姐,你怎么就记得个月宿井了呢?”正说着,眼角余光瞧见她们收拾的几箱子书,不由嗳呦出声,“原来这就是你非要带进来的书?嗳!欢儿!你瞧,这本朕找了好久,让你给朕带了来你也只说不能够,顾小姐这里不是有的嘛!”
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青言涎着脸笑道:“顾小姐,借我看看可好不好?”
青言瞧着皇帝,直觉他的脾气却是不差的,这会子也有了一点胆子,道:“你借我的书作甚么?先前还不许我带进来呢。”
陆承祚听了她的话,忙道:“嗳,都是朕的不是嘛,若是早知道是你,朕早过来找你顽了。”
他这一番话猛地勾起了青言心里的隐痛,她脸上顿时也没了笑意,一时半点思量也没有,猛地脱口而出:“既然如此,皇上何苦非得把青言弄到这劳什子地方来!”说完这话才意识到身边这人是什么个身份,只觉得吓出了一身的汗,这会子才知道后怕。
陆承祚忙摆摆手,抱怨道:“还不是阿公么,应是要举荐你进宫来的,我向来敬阿公,他说了我又怎么不应允呢。”他努努嘴,“当时我就知道你有点子见识,本想找你顽去,谁知道这一季这么忙,便耽搁了,在这里见到你,也是桩巧宗儿。”
冯欢见下头上了茶来,接过递到皇帝手里,道:“皇上先时虽见了贤嫔,只并不知督公荐的顾氏便是贤嫔,若是皇上晓得,也并不如此了。”
陆承祚忙点头道:“可不是,当日我就瞧着你和那位表哥公子好得不行,若是知道是你,谁干这样的事嘛,不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嘛。”他轻呷一口茶,“欢儿,你说是不是的?”
冯欢笑道:“皇上顶好的心,只是总教人误会了去。”
青言听着他们的话,心里渐渐生出些念头来,不由轻声问道:“督公......可是徐总管?”
陆承祚笑道:“你也晓得么?正是呢。”
冯欢望着皇帝手里的杯盏,轻笑道:“贤嫔可曾与督公有什么交集么?”
青言听出点子意思来,她望向冯欢,只见他垂眼微微笑着,神色间似乎有说不出来的意味。她有点疑心自己是多想了,只是忍不住对冯欢上了点心。
青言缓缓摇头道:“青言身份卑微,哪里见过督公这样显赫的人物呢。”
陆承祚道:“哎,想来阿公应当是好心,他知道朕顶喜欢你,想叫你进宫来陪朕说话呢。”他略带歉意地瞧着青言,“顾小姐,你也别怪阿公,将来朕想个法子就是,必教你们如愿呢。”
他方说完,又意识到什么,忙道:“朕说喜欢可千万别误会了!这京城里弄这个天文星占的统共没几个人,搁到宫里更少了,朕天天憋着,好容易遇见个你懂这个,终于能找个人谈谈了的。”
青言听了,不由疑道:“回皇上的话,难道全天下就没几个名人志士能召进来么?”
陆承祚叹气:“且别这么和我说话,怪累的,只自在点就是了。”他忍不住摇头道,“我但凡生了点这个心思,诏令下了没两天,文臣死谏,登时把我吓回来了。也就阿公晓得我喜欢,替我在外头找找,阿公又不懂这个,找来的净是一帮招摇撞骗的,当真气煞我了。”
冯欢听了,笑道:“也就督公晓得你爱顽什么,想着法子给你搜罗的。”
青言瞧他一眼,猛地对上他的眼,两人视线交错,终究没有说甚么。怪道人家悄悄说陆承祚是昏君,就她瞧来,他也不过只是贪顽些,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罢了。她也瞧出来陆承祚为人平易得很,只看他和冯欢相处就是,言语之中亲密无间,哪里有半分皇帝的架子。
他见青言不说话,终究忍不住道:“顾小姐,这个书本子能借我瞧瞧不能?”
青言笑道:“皇上喜欢这个,自然该给皇上的。更何况,古人道难得知己,皇上顶喜欢这个,青言又怎么好不给呢?”
陆承祚笑起来:“朕就知道你大方。”
冯欢道:“天色也不很早了,皇上且回去再看两眼折子罢。”
陆承祚努努嘴,道:“就知道你要催我,这就回去,正是满载而归呢。”
青言忙福身送驾,欲言又止:“皇上......”
冯欢笑道:“贤嫔放心就是,皇上说的话自然是算数的,贤嫔好好保养身子才是。”一边说着,一边对皇帝道,“贤嫔这里忒得冷清了些,倒不如赐些东西,也好不教贤嫔受了欺辱。”
陆承祚点头笑道:“你只吩咐就是啦,我心里总有些想不到的,也亏得你想着呢。”回头对青言道,“欢儿说的是,你只放心住着就是了,就当来宫里逛逛罢。”
青言听了这话,一颗心终于放到肚子里,忙行大礼道:“青言多谢皇上。”
冯欢扶她起来,她满眼感激地望向他,他微微笑一笑,不再多话。
待到皇帝众人走了,锦乐忧心忡忡地瞧着青言,却不想见青言脸色好了许多,唇边也带着笑意,整个人像是一株复苏过来的草木,满是欣欣的意思。
青言高兴极了,她紧紧地握住锦乐的手,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锦乐瞧她模样,不知方才是个什么情形,轻声道:“小姐......”
青言手指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打着颤儿:“锦乐,锦乐。”她终究能说出来,“咱们是自由的。”
锦乐虽不晓得此中详情,却也猛地明白了青言的意思,不敢置信地望向她,道:“小姐?”
青言扶着她的手,缓缓走到案边儿,一边开始收拾书本子,一边细细地把话说给她。两个人这边话还未完,只见含春喜气洋洋地走进来,笑道:“贤嫔大喜!皇上方才又赏赐了顶多东西来,娘娘当真是极有脸面呢。”
青言笑道:“也亏得你们照顾。”她随手捡了些东西来,一一递给众宫人道,“也亏得大家,留着买些东西顽就是了。”
她慢慢走出房门,望着晴空万里,纵使有一道朱墙高立,她知道,她是自由的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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