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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狗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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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子是个极惧内的主儿,别看在外面横着走,可是,只要回家了家黑里见到老婆,那可是标标准准的耗子见了猫儿。起因倒也简单,那是日本人占领东阳城前,麻子的老丈人可是这儿的黑道老大。这老家伙借着祖上的遗风,一辈子撇骗刮拉,坑蒙拐骗,明夺暗抢,用城里人的话说“尽干绝户头事儿”,恶是没少作,倒也积攒不少家资。只是有一件事儿不尽人意,那就是一辈子大小老婆娶了六、七个,外面的“野花”也不知采了多少朵,倒头来只有五姨太给他养了个闺女,据传还是五姨太在娘家借自己表哥的种,用大家的话说这是报应。可老家伙却不管这个,他拿这个闺女奉若明珠,至于外面说什么,那是外面的事儿。用老家伙的话说“杂种只要不杂姓,我看哪个杂种敢来认。”再加上老家伙势大,所以外界对这事儿也只是“传传”而已。

    为了这闺女,老家伙原想转行走“正道”,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是,自己这个从小就宠着长的宝贝千金,长到了十六、七岁时变得不爱红妆只爱武装,整天和一帮泼皮无赖厮混,十天有八个夜晚不着家儿,打打杀杀的,那打架时下手的凶狠劲儿,连贯打群架的野小子都望尘莫及,于是,大家送给她一个浑号:母夜叉。别看老家伙一辈子“英雄盖世”,跺个脚儿东阳城都得晃荡三天,可对自己的这个宝贝千金却是一筹莫展,用他自己个儿的话说是“自己的刀儿削不了自己个儿的把儿”。

    眼瞅着母夜叉快二十的人了,还是整天满世界野疯,日不见人影,夜不见人归,老家伙心里那个急呀,自不必说。一天,老家伙终于逮个机会堵着了母夜叉,劝她收敛些儿,没成想,自己个儿让这宝贝女儿的一句话噎进了鬼门关。

    “少管我。我就乐意砍砍杀杀的;咋地?我就是千金小姐开窑子——不图钱财图快活。爱咋地、咋地。”说完,一阵风儿似的又没了人影儿。

    人活脸,树活皮。老家伙听了这话,顿时只觉得胸口里像塞进一只巨兽的脑袋,翻江倒海地撕咬着、搅和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即“噗”的一声,一口鲜血迸溅而出,人也软绵绵的瘫了下去,死过去。直到咽气,他再也没有离开过床。

    树倒猢孙散。老家伙“倒头”不到两年,除了大老婆和生了孩子的五姨太外,其它的几位“太太”又都相继成了别人的太太,真正应了那句“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这些人临走前,一个个都是抱着“拿了也白拿,白拿谁不拿?偷了也白偷,白偷谁不偷?”的心态,将家里那些能够得着的细软,席卷一空;再加上原先那些低眉顺眼的管事们,这时一个个也变得能蒙则蒙,能藏则藏,能偷则偷,能拐则拐,能拿则拿,弄得原本诺大一个殷实的家业,很快就捉襟见肘,甚至连吃饭买粮都成了问题。大家见没有多少油水了,便干脆来个“食尽鸟投林”,最后,果真是“落了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母夜叉的生存成了问题。

    人,是最现实的动物群体。当肚中无食、饥肠碌碌而兜里却掏不出买一碗稀粥的银钱的时候,才会觉得这世上长得最“帅”、最“漂亮”、最亲切也最可人的人儿,就是路边卖苞米面粥的那些老头儿、老太太们。如果再能免费施舍半碗香喷喷的苞米粥儿,那简直就是观音再世,玉皇下凡了。什么“不吃嗟来之食”、“不为五斗米折腰”等等 清高的辞儿,其实都是文人墨客们吃饱了硬撑出来的,三天不给他们饭吃,看他还能想出什么“之食”、“折腰”之类的豪语屁词?那时,端盆猪食给他,他都能当成国宴美味。

    还有,那就是老家伙活着的时候母夜叉带着一帮子小喽啰整天打打杀杀,而且,几乎每场“战斗”都能“凯旋”而归。老家伙死后,再领人打架,结果是胜少负多,她渐渐才明白,原来那些人不是打不过自己,也不是不能打,更不是怕自己,而是怕自己背后的那个爹儿,所以才给足了自己的面子,现在爹死了,家败了,也就没人再给自己的面子了。世道炎凉,母夜叉如今囊空如洗,连以前跟自己上过床的铁杆喽啰们,眼下也大都只打是光哈哈不照面了,直到这时,母夜叉方大彻大悟,明白了什么叫“哥们义气”了。可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思来想去便有了主意。

    一天,她好不容易掏奂点银钱,弄了桌酒菜,把东阳城里的各路“豪杰”都招了来,这其中就有麻子。见大家到的差不多了,她开口就直奔主题:“老娘长得怎样?”

    “没说的,就是一个字——俊!”

    “不光俊,还骚,骚的够劲儿,”

    “那是,那骚劲儿,真他娘的回味无穷啊,哈哈,”

    “真是美人坯子,这可没说的。”

    “床上的功夫,更是技盖群雄,稍差点儿的爷们还挟不住呐。”

    ??????

    大家七嘴八舌,有言不由衷的,也有真心实意的“夸”着她。

    “废话少说。”她明白这些都是“过年”话,说道:“今儿个老娘叫你们来,不是要你们来瞎摆活的。你们给老娘听好喽,老娘的家底不用说你们也知道,如今虽说有点儿不济了,常言说的好,这瘦死的骆驼比马要大。你们只要把老娘的下面的这几件事儿办了,到时候论功行赏:功劳小的,要钱的老娘给银子;不要银子的老娘陪上床,随了你们的意;等老娘完了事,最后是功劳最大的,老娘就连家带人都随了他,以后一心一意跟他过日子,再也不红杏出墙。”她把要做的几件事一一说了出来。

    大家听完她的话儿,便蜂拥出门。在前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东阳城里血雨腥风,那些该死的死了,该残的让人“废”了;该母夜叉收回的,虽没收回全部倒也收回十之六、七。有了“收回”的银钱,母夜叉倒也说话算数,该给的给了,要睡的陪了上床;最后,最大的这张“馅饼”却砸在了麻子头上。

    这麻子原本是个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儿、全凭一条烂命混天下的主儿,这回凭空捡了个俊媳妇,还白得了自己个儿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诺大家产,岂有不乐的理儿?哪里还会去管母夜叉是个什么烂货不烂货的?而母夜叉呢?她经过这场变故倒也清醒了许多,世故了许多,现实了许多。别看这麻子“麻”到了“扯着脖子的麻”,那长相确实是大大的对不起大众,可这麻子城府不深,心计不多,打架是把好手,容易控制,是个卖不了自己的人儿;再说了,自己个儿岁数也不小了,就是这骚腥烂臭的名声,正儿八经的人家谁还会“碰”她?这两位“活宝”走到一起,真可谓是“珠联璧合”,也可谓是“蛇鳖同窝”。

    这两块“料”走到一起后,母夜叉倒也真的不再“红杏出墙”,一心一意地与麻子过日子。只是母夜叉控制着财权,她又多有计谋,大多的事儿都是由母夜叉策划、作主,麻子去具体执行,一来二去,麻子的身份变得有些亦夫亦奴的味儿。随着时间的推移,母夜叉也由原先“视金钱如粪土”的即豪放又义气的娘们,转变成到如今“拿出一个子儿,收回十个钱。”敛财奴。

    平时,二横不大怕麻子,可他见了母夜叉那真是耗子见了,怕的要命。

    这不?母夜叉那脸儿往下一拉,不仅站在门旁包着脑袋的二横畏缩发抖,就连站在另一边的麻子也有些小腿肚子转筋。

    “世上哪儿有这么多的‘巧’事儿?一定是在哪儿走的‘风’了,还不说实话?”母夜叉的语调不高不低,听起来甚至让人觉得挺“和风细雨”的;可她那两只盯着二横的眼睛却喷射出愤怒的火焰。

    二横再也挺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该死,我该死。前儿我在街上遇到‘大炮铳的’,他拉我下馆子,让他灌多了,便漏了‘风’儿。”他一边说着,一边使劲打自己的嘴巴子。

    “什么?你把接货的事儿‘漏’给‘大炮铳的’了?”麻子暴跳如雷:“你这缺心少肺夯货,我??????”他抬起脚就要踢二横,恰在这时,只见疤瘌子包着头,手里拿着包大烟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这两家都是东阳城的“名户”,平时,为了各自的利益,各怀鬼胎、明争暗斗,互拆墙角,就算还没撕破脸儿。疤瘌子和麻子两人虽然同在天神特攻队供职,几乎天天见面,却是各怀心事,多数时候连打哈哈都尽量回避。疤瘌子今天能亲自登门上户,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家寒暄了几句,疤瘌子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看看这个,是不是你们家的货?”他将大烟土放到桌子上。

    “这??????这??????”麻子有些迟疑。

    “哎呀,满大街都知道你们家的货让人劫了,还瞒什么呀?你就看看这烟土是不是你们家的货吧。——你们放心,我没啥恶意。”他伸手摸了摸脑袋。

    “是的,是咱们家的。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母夜叉见瞒是瞒不过去了,便直截了当地承认下来。

    “赵小手。”

    “赵小手?”

    “对!就是赵小手。”

    “就是瞎子手下那个两只手长得像鸡爪子似的小矬子?你是怎么知道的?”麻子问道。

    “嗨,甭提了,说来丢人。我这不是也让人打了闷棍、绑了票么?对方要五百大洋,钱俺们家是给送了,送钱时,我太太多个心眼,她派楞尕在一旁哨着,结果是这个赵小手去取的钱。”疤瘌子端起桌子上泡好的荼,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然后接着道:“我回来后,带几个弟兄直扑赵小手的住处,把他提溜个正着,这烟土就是在他的‘窝’儿里翻出来的。——只是,只是我家那用黑缎子包的五百大洋怎么变成碎砖头了呢?”最后这句话他倒是像在问自己。

    麻子对什么五百大洋没兴趣,他关心的是现在的赵小手,急忙问道:“赵小手现在他人呢?审了吗?”

    “在房梁上挂着哪。审了,他说那烟土是一个刚认识的朋友给他的。”

    “白给的?”

    “不。他说给他烟土的交换条件是要他到城隍庙神龛后取一个黑缎子包裹。”

    “他那朋友找着了吗?”

    听到这儿,母夜叉插了进来,确有几分“精明”:“还用问?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摆着的鬼划弧么?——你说的包裹,就是那个五百大洋变成碎砖头的包裹?”

    “是的。嫂子明察秋毫。”

    “我看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母夜叉倒真的思维敏捷,她分析道:“出事前,俺们家二横让大炮铳的灌醉了酒,失了‘风’儿;遭劫时他听到那帮子下手的人说话的口音都是东北的。瞎子这帮子可都是东北人啊,能这么‘巧’吗?”

    “是啊。”疤瘌子一拍大腿,猛醒道:“出事的晚上我去杏红院,在门口我见着了三刀砍的,绑我票的那帮子也满口都是东北话。”他把地窖里的细节给“省略”了,是话留三分,这是他的一贯做法,更何况是对麻子这两口子?

    “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儿?”麻子觉得这违反常规。

    “我看有。”母夜叉的头发虽长,那见识可不“短”:“你想啊,他们从东北来到这儿,虽然井村赏识他们,可有我们两家压着,他们出不了头儿。要想鸠占鹊巢,又不敢明着来,只能使阴招,从背后下手。所以,赵小手的手里有大烟土和他去城隍庙取钱就不足为奇了。”

    “有理。”

    “有理。”

    “我看哪,要解开这个谜底,就先得从赵小手的身上找缺口。”

    “瞎子,瞎子这是动手了啊,那咱们就不能再客气了啊。”

    “行呀,小子,真他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看老子怎么修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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