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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强龙不压地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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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瞎子的脑袋有些“大”了。前几天,疤瘌子带人,明目张胆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将赵小手抓走,理由是“通匪”,不要说是混江湖的,就是乡下人都明白这是“起生”,这是硬向瞎子的眼里揉沙子。当时二下油锅炸不死的提着枪,就要去找疤瘌子理论,还是瞎子硬给拦下来的;常言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虽然有井村这个靠山,但毕竟是个外来户儿,只能先揉揉肚子忍着,看看疤瘌子还能闹腾出什么“幺蛾子”再说。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昨天,天神特攻队从兔子岭撤退时,自己眼睁睁地看到二下油锅炸不死的爬上了另一辆汽车,可半夜回到东阳城从汽车上抬下来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大炮铳的和三刀砍的翻看二下油锅炸不死的的尸体上的伤口。

    “大哥,老二这是让人算计了。这伤口不是八路留下的。”他抬起头看着瞎子,继续说道:“你看,这子弹是从后脑勺进去,是王八盒子近距离射击留下的,不是三八大盖或是别的什么火器留下的。再说了,昨天我们离八路最近时的距离也不止一百米,所以,这枪伤不可能是八路留下的。”

    “就你明白,别人都是愣子、傻子。”瞎子见人多嘴杂,开口就制止大炮铳的。其实,二下油锅炸不死的尸体从车上抬下来还没放到地上,他就看出“头绪”了。

    “俺们这是挡人道、得罪谁了?不然??????”

    “抬走!”瞎子将三刀砍的话头截断。

    在二下油锅炸不死的灵棚里,瞎子留下大炮铳的和三刀砍的与自己一起守灵,将其他人统统支走。三人默默地烧了一会儿纸钱,瞎子向另两人招了一下手,三人便围坐一起。

    “你俩说的都没错,这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整死老二的黑手就在这大院子里。”瞎子点支烟,悠悠地吸着:“老二这是纵横江湖几十年,到头来船翻在阴沟里啊。”这算是他对二下油锅炸不死的评价。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道:“这过节、梁子在哪儿,怎么结下的?我眼下还说不清,不过有一点我是看清了,他们不仅仅只是要老二的命,目标是要我们四个人的命。这只是开头。”

    “操他八辈祖宗,我??????”三刀砍的怒火中烧,不由自主地将伸向腰间的枪把:“我找他们去!”

    “老三。”大炮铳的阻止道。

    “干啥啊,找人拼命去?你可真听话,人家要的就是这个,就等着你来这套哪。你不动他们现在还没招儿,只要你一动,就正好落进了他们的套儿里。”瞎子的手向疤瘌子和麻子住的方向指了指。“抓赵小手时,我以为是我们在哪个小节上没注意或做的不对,所以,他们要给咱们的脸上上点儿‘色’,可从现在看来压根儿就不是这么个事儿。那天抓赵小手时,老二提着枪要去找人家理论,不少人都看见了;我估计就是因为这个,人家才先对他下的手儿。你俩听着,有个词叫韬光养晦——”见眼前的两个人听不懂,便更直白地:“活孬种,明白吗?”

    “啊?”三刀砍的吃惊。

    瞎子没有理会三刀砍的,继续说道:“最近这‘风’儿不大对劲,是我大意了。以前,疤瘌子和麻子两个不大搭茬儿,最近这两人突然好的像一个小鬼掐两半儿,出了赵小手那挡子事儿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两头‘蒜’大概是因为倒腾烟土粘一块了。现在看来不是这码子事儿,他们拧成一股绳是冲着咱们来的。”

    瞎子深吸了一口烟,接着说道:“眼下情况虽已明朗,可咱们已经被动了,动不得手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巴前就得使这‘活孬种’的法子。我告诉你们两个,活孬种、活孬种,只有孬种才能活;现在装孬种活下去,等过了这个‘坎’儿,前面就是艳阳天,到那时,你俩想怎么地、就怎么地。只要不把小命丢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这么多年来,不就是这么过的一道道‘坎’儿吗?”

    大炮铳的闷头吸烟,没有吭声。三刀砍的却依旧心不服气不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不如??????”

    “不如什么?拉杆子还是投八路?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这事儿我也想过,先别说眼下这个大院能不能出得去,就是出去了,拉杆子别说八路不容,你把天神特攻队的秘密带出去了,日本人能容得下你?投八路,就咱们三个这身血债,这副德性,八路能容得下?老三啊,常言道:死了,死了。人一死,就什么都‘了’了,只有想着法儿活着,才能??????”

    “老三,当家的说的对。听当家没错。”一直闷不吭声的大炮铳的冒出这么一句。

    三个人吸着烟,说说讲讲的,不觉意已是到了早饭时间。便去饭厅吃早餐,刚端起碗,看见杨超回来了,过了一会儿,又看见昨天被八路捉去的十来个人也都陆续“逃”了回来,只是刚进大门就被带进了吉川的指挥部,这中间疤瘌子和麻子被吉川派人叫了去。

    别说被八路捉去过,就是平时单独外出归来,吉川也要叫去问话,这已是惯例。所以,大家谁也没有在意,只是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突然,瞎子、大炮铳的和三刀砍的被进来的几个日本人一把摁在饭桌上,捆了个结结实实,像拖死猪似的,被拖进了吉川的指挥部,大家这才知道是出了事。

    “干哈,干哈耶?俺们咋的了?”三刀砍的激眉瞪眼地叫唤着。

    吉川没有说话,绕着三个人转了一圈,站定,方张开口冲着瞎子说了句日本话。翻译道:“你的人都是八路。”

    “八路?”瞎子吃了一惊,这要是真的可麻烦就大了,又一想这不可能啊,这些人可都是自己带来的,知根知底。想到这儿,瞎子急忙道:“太君,这不??????不能吧?”

    听了翻译后,吉川没言语,将手一挥手,带着三人随进了刑讯室。在昏暗的刑讯室里,只见瞎子那四个刚“逃”回来的部下被分别绑在四根不同的柱子上。身上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淋。

    翻译官走到其中的一个人面前,问道:“你被八路俘了去,他们审你了吗?”

    “审了。”

    “都问了些什么?老实说。”

    “问了‘不能说’。”

    不能说和卜能梭。这就是曾豹和周志东设下的“套儿”,玩的“猫腻”。审他们这几个人的时候,问的都是“卜能梭”,而且是只问这么一句便无下文。这“卜能梭”和“不能说”本来读音就极为相近,再加上这一带的方言发音混浊,它们在口头发音时,让闻者听起来完完全全地是一模一样。所以,当吉川问他们时,四个人异口同声“不能说”,还真的不再往下“说”了。在吉川看来,这种人,不正是隐藏在天神特攻队里的八路的探子、卧底么?

    吉川感到问题大了,忙打电话报告井村。井村一听天神特攻队里出了八路,这还了得?他让吉川该抓的先抓着,该审的先审着,自己随后就到。

    “小兔崽子,有啥不能说的?老老实实地给老子说!”大炮铳的一听也急了,对着部下高声喝令。这不是要了亲命了吗?疤瘌子和麻子正在鸡蛋里挑骨头,吹毛求疵找邪茬儿,抹邪火,要置瞎子这哥仨于死地。你这再来个“不能说”,这不是要人命吗?

    “就是‘不能说’。”受刑人已经有气无力,但却“顽固到底”。

    吉川可不管你是“能说”还是“不能说”,他更加认定瞎子这伙人有“鬼”。于是,命令疤瘌子和麻子两个,带人将瞎子等三人押到另一间刑讯室去“好好说”,至于杨超——疤瘌子那几个“逃”回来的手下异口同声地说,听到杨超当时就在他们隔壁房间和八路谈话,因为声音太小,所以没听清都说些什么——于是,吉川决定,先审听得“清”的,至于听不清的杨超,那就先“挂”在那儿呆会儿再说。疤瘌子和麻子等的就是这个,真是瞎子掉了鞋儿——哪摸着的哟?——官报私仇的机会来了。他们将“猎物”拖进刑讯室,不由分说便按在了老虎凳上,不问供词,只是拣解恨又解气的法儿先使上。待井村风急火燎地赶到天神特攻队的时候,瞎子和他的两个大将已经“死”过好几回了。

    井村赶到天神特攻队,并没有着急进刑讯室。他先到吉川的办公室,听完吉川的报告后,沉默了一会儿,便和吉川交谈起来。井村依旧面无表情,以自己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语调说:“支那人天性龌龊,这就是他们固有的劣根性。当初,我安排他们进天神特攻队,是因为在这三股中国人里,势力最大的是瞎子,麻子和疤瘌子的势力相对较弱,但瞎子是外来势力,用中国人的话说他是‘强龙’,另两股是当地势力,叫‘地头蛇’;从理论上讲,瞎子不仅人多,而且多数人又都有打仗的经验,应该是压在另外两条‘蛇’头上的一块石头。可事实不一定,在中国,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地盘’,这‘地盘’的涵义包括区域、人文和社会背景,等等,没有这些,生存空间就大打折扣。而瞎子缺的恰恰就是这个,在这里,虽然瞎子的势力比另两股加在一起还要大,但他们脚下站的是别人的地盘,这就大打折扣了。这就叫做‘强龙不压地头蛇’。”

    “大佐阁下,您的意思是??????”

    “在中国,这叫‘制衡’。我们在中国需要‘眼睛’和‘触角’,两条‘地头蛇’如果联手会使你耳不聪、目不明。能牵制这两条‘地头蛇’的就是瞎子这条‘强龙’。”

    “大佐阁下,您的意思是把他们放了?可??????”

    “不!”井村摆了一下手,依旧不紧不慢地:“三个中国人在一起,你永远也弄不清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实,你没有必要为弄不清他们之间事伤脑筋。——在中国这些年你见过街头耍猴子的吗?”

    “就是街头那给猴子装饰一下,敲着铜锣让猴子跑的那种?”

    “在中国,这叫耍把戏。——不要去管猴子是怎么回事,你只要做好那敲锣人就行了。”他停顿了一下,从皮包里拿出一包大烟土,放到桌上:“你看看这个。”

    “烟土。这是??????”吉川不解。

    “它列入皇军的战略物资,是管控品。麻子在走私这种东西。”

    “啊?”吉川有点吃惊,他不明白,井村既然知道麻子在走私烟土,可对麻子为什么不作处理。

    “还有,疤瘌子新近取了个小老婆。这个小老婆以前是土匪的压寨夫人,被八路俘虏过。她是年后才到的东阳城。”

    “大佐阁下,这么说疤瘌子和麻子也应该??????”

    井村摆了一下手,说:“这就是我说的中国人的‘劣根性’。——天神特攻队里的中国人中,有八路的人。远的不说,就从昨天我们攻打兔子岭,八路能迅速驰援,就足以说明这个问题。不过,是谁?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他一边将烟土放回皮包里,一边继续说道:“综合各种情况,目前最大的疑点就在瞎子身上。——我们到刑讯室去——还有,那个杨超的疑点应该最小。”

    一边走着,井村一边说:“没有瞎子的制衡,你要注意的是不要让麻子和疤瘌子走到一起。那样就麻烦了。”

    刑讯室里血肉横飞。井村冷漠地、面无表情地慢慢走着,看着。

    “问你什么了?说!”

    “还是‘不能说’呀。”

    “小子,你都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是‘不能说’呀。”

    井村看着,听着,没有言语。当他缓步走到瞎子面前时,才停了下来。

    瞎子已奄奄一息,见井村走过来,强撑着说:“太君,我是忠心的呀。”

    井村缓缓地说道:“你投降皇军的时候,跟我说过,你是‘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当时,我也说过,我一定会让你飞起来。现在你还有这个机会,就看你自己的了。”说完,他一转身走了出去。

    这怨不得井村,他不是不想护一下瞎子。今天一大早,在电话里井村就被儿玉将军骂了个狗血淋头。在这次打兔子岭前,他向儿玉将军报告时分析道:“国共两党仇深似海,积怨太深,远的不说,就说他们联手抗日的这几年里,表面上他们是联合了,实际上他们相互之间打打杀杀,摩擦不断,这就是中国人劣根性,永远都是一盘散沙。现在兔子岭突然冒出了第三股势力,这股势力虽然打着国民政府的招牌,实际上是一股没有多少战斗力的土匪,他们不象**的八路军,在这一地区盘根错节多少年了,一时半会儿不好根除。现在,趁着立足未稳一定要消灭这个什么‘先遣队’,如果让这股势力也坐大了,那么,东阳城周边地区的治安情况就更加复杂了。再者,有国共之间的恩怨作前提,我敢肯定,打兔子岭时,八路只会作壁上观,不会出手相援。待消灭了兔子岭的这股新势力,再图八路军不迟。”

    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儿玉将军听着也觉得句句在理,井村原以为收拾几个山中“毛贼”费不上什么劲儿,可仗一打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让他意外的是黄彪领着区区二、三百人的小队伍,竟敢在兔子岭前摆开阵势跟他派去的两个营的伪军和天神特攻队硬拼,而且,他们所使用的武器别说伪军,就是日军手里的家什也差着一大截。更让井村吃惊的是八路不但没有坐视不管,而且是几乎倾巢而出,突击他的部队。如果不是跑的快,连他的心肝宝贝天神特攻队都得做了人家的饺子馅。“唉,曾豹,曾豹,真是越来越成熟了,也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他叹息着。

    儿玉将军的斥责声还在耳边回响的时候,吉川打来电话,说瞎子和他的手下是一伙八路的卧底。乍一听,他不大相信,他了解瞎子这伙人一个个都是什么东西,可转念一想,也好,如果能从瞎子的部下中挖出一两个八路的卧底来,不管真假,那这一仗的责任也就好说了。于是,他例行公事地到天神特攻队走了一圈,便立马走人。

    井村回到城里,在办公室里看东西,他总觉得哪儿挺别扭的,不大对劲儿,是什么使自己别扭?一时,连他自己个儿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不对劲儿。眼看着天快黑了,烦躁的他随手换本书又看了起来。

    这是本笑话书籍,其中一则笑话讲:一个白字先生当县令,三个告状的上堂。一个叫郁上耒,一个叫齐卞丢,一叫辛斧。这白字县令瞟了一眼名单,便喊第一个人。

    “都上来!”

    三人听到县太爷喊叫,便一起都走了上来。县令挺纳闷:我喊一个上来,怎么上来仨?难道是我喊错了?于是他喊第二个。

    “齐下去。”

    三人一听,便齐涮涮地走了下去,三人心里也纳闷儿:这大老爷不问案子,干什么这么上来下去的?这不是折腾人吗?大老爷一看也火了:我这案子还没问哪,他们怎么又都下去了?站在一旁的师爷明白这是怎么一当子事儿,他急忙走到县令身边,附耳低言几句。这县太爷才恍然大悟。

    “哦,亏你提醒的及时。不然的话,下面我就该喊‘亲爹’了。”

    看到这儿,井村不但没笑出来,反倒惊得跳了起来,如雷灌顶,恍然大悟。——“不能说”和“‘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和“就是‘不能说’”,“还是不能说”和“还是‘不能说’”。这标点符号动一下,其意义相差何止万里?况且,中国文字同义不同音和同音不同,那是比比皆是啊。谁知道这“不能说”应与哪几个字的发音联系在一起?

    他断定,刑讯室里的几个人早就说了实话。显然,自己又让八路泡了个乌眼青。他拿起电话,要了天神特攻队,接电话的是翻译官。

    “立刻把瞎子和他的人都放了。”他的语速依旧不紧不慢。

    “什么?放了?太君,来不及了。”

    “怎么了?”

    “下午就都埋了。”

    井村眼前出现一幕:耍猴人抓着绳头,敲着锣,一只猴子在锣声中绕着耍猴人翻着筋斗转着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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