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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民心 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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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的脚步虽然蹒跚来迟,但她终于踏破覆盖在山川原野上的冰雪,滋润大地这个慈母的胸怀,催促万物复苏,唤回百鸟歌唱。

    这两天由于南风颇大,冰雪融化速度加快,虽然夜里还上着冻,也挺冷的,但白天却是泥水连天,走起路来两只脚仿佛插在沼泽泥潭里,弄得人气喘吁吁,怨声连连,骂声不断。

    “我说你们几个弄快点儿,啊?我这儿有酒,干得快,有酒喝。今儿要是装不上,啥玩艺儿也不给,啊。”

    “我说支队长,你那儿就那么性急呢?这安装、调试、开通,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甭着急,你就等着擎好吧。”

    “我能不着急吗,啊?昨天你们几个都鼓捣了一下午了,今儿个眼瞅着到晌午了,你那还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呢。我说啊,电台这玩艺儿,是小鬼子造的这东西科技含量太高,不好整啊,还是你们几个都是二把刷子,压根儿就整不明白。啊?”

    “支队长,快了,你甭着急,啊。”

    “这话儿都听八百遍了。唉,我这儿急着想开个洋荤,你们几个那儿就是做不出个大菜来。”

    这是曾豹和分区机要科长之间的对话。独立支队这几天也没有什么行动,曾豹和周志东刚好趁这个空儿,领着军分区机要科派来的几个人安装电台。说是“领”着,其实是曾豹他们这帮子外行人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好呆在一边“神侃”。这不,几个人又“侃”上了。

    “??????那时候啊。”曾豹眼睛盯着王超凤,伸手接着蒙古大夫递过来的烟,说道:“那时候,俺人老实、心眼也实;再说了,那时候啊,打个胜仗也不容易。俺那独立大队刚成立就那么几天,要啥没啥的,叫的好听点儿是个‘大队’,其实才几个人啊?一仗下来,躺下了十来个,那可几乎是伤亡过半啊,瞅着死伤的弟兄,当时俺那心哪,真是揪着擤着的疼啊。嘿!等俺安顿好死伤的弟兄们回来,那战场上啊,比水洗的都干净,哪还来的什么战利品?都让司徒雷给‘刮’的干干净净,他当时是营长,没法子,俺只好厚着脸找到他,提出想分点‘尜毛’什么的。他倒好,脸子往下一摔,拉着长音儿,说:‘这次把你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你知道我的损失多大吗?再说了,这些东西放到我那儿,兴许,在打鬼子方面比放在你们那里的用处更大些’,我一听就明白了,俺这是人熊货也孬,没谁拿咱当碟‘菜’呀。”曾豹说到这时,停下来默默地吸着烟。

    王超风有些着急,忙问:“那你咋办?怎不能空着两手去打仗呀,还是去老百姓那儿筹集土枪、土炮?”

    “筹集?”曾豹又吸了口烟,道:“那是啥时候啊,你以为是现在哪?你现在不管往哪儿一站,老大娘拉着你,大姑娘、小媳妇围着你,谁都亲热你,把你往自己家里拽;你想要点啥?不用你开口就有人塞进你的手里;你看年后这点儿时间里,找你报名参军的就有二、三百。那时候,可是另一回事儿,中央军刚让小日本打得像丢了孙子的兔子,一溜烟向南跑了。老百姓看的是啥呀?什么国家呀、政党呀在老百姓的眼里那跟自己个儿远着呢,都是虚的。只有当老百姓遭了难、受了欺负,政府呀、军队呀,能给他们当着,能护着他们,使他们免受劫难,这个时候的‘国家’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才是实的。当时,**溃了、跑了,政府呢?没了,老百姓的心能不散吗、能不寒吗?再加上溃退时那些散兵游勇、土匪恶霸一个个都打着抗日的大旗,趁机祸害乡里,老百姓还有盼头吗?当时那个乱啊,嘴上说也说不明白。那时候的百姓哪,都像扔在案板上捆着的羔羊——不认也得认。你说你是打鬼子的,可老百姓哪儿信你啊?正规吃皇粮、穿制服的国家军队都打不过人家,你人五人六的算老几呀,你不就是虚头八脑的嘴上鬼划弧,实际上要在他们身上刮点‘尜毛’的吗?他们嘴上跟咱们打着哈哈,其实,心里拿咱们当土匪。一天晚上咱们有个战士去老乡家做工作,门一开,那老乡点头作揖的倒挺客气,等他开口说话,咱们那个战士可就傻了眼。——他冲着咱们的那个战士喊‘太君’。喊着喊着,他大概也意识到这‘太君’应该不会说中国话吧,于是,便又改口喊‘总爷’。你刚才说的那个筹集啊,那时候连门儿都没有。”

    蒙古大夫接口道:“我知道,这民心可真是硬打出来的。”这次,他没有“估计”。

    “这话没渗假儿,说的是实情。”曾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接着说道:“都知道咱八路军有个平型关大捷,**那儿也有个昆仑关大捷。两个大捷都有一个‘关’字,也都是跟鬼子号称‘钢军’的板垣师团干,只是,那里咱八路军虽然敢玩命,但毕竟火器比人家差了一大截,所以打的只是板垣师团的辎重队,就这样,也是咱八路第一个打破鬼子不可战胜的胜话;昆仑关大捷呢,那是人家老蒋拿出了看家的宝贝交给杜聿明,去跟鬼子干硬干,那一仗,把小鬼子打得一点儿脾气也没有,连他们的旅团长都给干掉了。这两仗,振奋了全国人心。再回过头来看看初期,咱们那时在长城边上帮着**,跟小鬼子干时的那个寒碜样儿,那那时甭说咱们了,就是**,手里拿的也都是些老掉牙的枪,就这样,手里能拿着火器的人儿,还占不到人数的一半,剩下的只能拎着个大刀片子或扛着杆标枪上战场。这样的队伍,跟人家天上飞机,地上大炮、机枪、三八大盖摆开了硬干,那还有个好儿?能不败?兵一败就乱,溃兵没吃没喝的就只好去祸害老百姓,政府能不失尽民心?”

    说到这儿,曾豹将话锋一转,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上:“现在的老一团和老二团,那时是两个营。当初,这两个老大哥没拿咱们当斤两;——说句实在话,他们也真的没少帮过咱们,那时,他们成立也不久,也都是要啥缺啥。现在想起来,刚才的话儿真的多少是有点儿冤枉人家了。再说了,当时,就俺们那个怂耷头的样儿,也不怪人家看不起,连咱们自己个儿都觉着不怎么样,那叫一个寒碜。——老百姓就更不愿拿正眼瞧咱们了。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打呗。”曾豹深深吸了一口烟:“跟鬼子干!老百姓的眼里可不揉沙子,你为了老百姓真的玩命跟鬼子干,他们的心立马就向着你。最让人感动的是四一年春季鬼子大‘扫荡’,咱们一个班的战士就三支三八大盖,为了掩护老百姓向山上转移,跟一个中队的鬼子硬干,生生挺了近三个小时,让乡亲们安全转移了,最后打得一个不剩,全撂那儿了。送葬的那天,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十里八乡自发地来了近两千的乡亲,他们按照这儿的风俗,小孩披麻戴孝,打引魂幡领棺;老人撒纸钱;中、青年人抬棺、护棺送这个班的烈士们下葬。那场面啊,我找不着什么词能说明白。咱们整个独立大队都让乡亲们感动得泪水长流。哎,对了,咱们政委那时刚来独立大队不久,他让那场面感动得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对我说??????说??????”他在回忆周志东的原话。

    “有这样的群众和咱们这样的军人,中国再跟小日本打一百年都不会亡。”周志东接过话头,说道:“从那以后咱们不管走到哪里,老百姓自己不吃、不喝都把吃的、喝的送给咱们;咱们的伤员不管在谁家,老百姓都拿他们当亲骨肉。有时候一仗下来,我们撤到了住地才发现丢了伤员,回去找吧,阵地已经让鬼子占了,也就只好认了。可万万没想到是,过了两、三个月这些丢掉的伤员却活蹦乱跳地归队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让老乡背回家了。这就是民心的力量。”

    “没错儿。”曾豹说道:“有不少仗儿,明知不能打,咱们也打了;明知要吃亏,咱们也上了。所以独立大队几起几落,小鬼子始终打不垮、剿不灭。而且是越战越勇,越打越强,越打人越多,队伍越壮大??????”

    “报告!”周志东的警卫员领着凌河区的干事风急火燎地走了进来。刚一进门,区干事就软绵绵地瘫了下去。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扶到椅子上,让他喝了半杯子水,他才缓过劲来。

    “凌河区委没了。魏大爷没了。乡亲们没??????都没了。沟子营??????让??????让小鬼子给平??????平啦。”他泪花飞溅。

    随着区干事的叙述,沟子营血腥的一幕呈现在大家的眼前——这又是吉川和他的天神特攻队留下的一笔罪恶累累的血债!

    昨天夜里,凌河区委在相对闭塞的沟子营开会。会议内容为:如何贯彻执行县委《关于应对日军春季‘扫荡’的工作指示》精神。会场就设在家境殷实的何进财家里,他家是个前后两进的院落。区委会议在后院召开,魏老爹在前院说书。——魏老爹是随区委的几个领导来的。他之所以是和区委的领导同来,是因为,一者,由于他的书说得好,名气大,沟子营的乡亲已派代表请了几次了,他都因为日程排的太满而不能前往;再者,区委领导觉得带着老人家同来,让老人家给大家说场书,既是慰问了乡亲们,同时也了了乡亲们要听老人家说书的迫切心愿,而且,又增加了会议的隐蔽性,一举多得。于是就出面替老人家“强行”推掉原来的约定,一同来到了沟子营。

    何进财家的前屋里,放着一个硕大的火盆,将屋子里烘得暖暖的,里面挤满了听书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个欢欢喜喜的,先来的有个凳子坐着,后来的蹲着,再后来的站着,再后来的就只能站在门口,垫起脚尖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将自己的脑袋硬向人群里插。就这样,门外的人还在背后跟他们商量:“借借光,稍让一点儿,让我的头也能**去看一眼儿,看一眼,就看一眼我就退出来还不成吗?”

    这书已经说到了后半夜,又到了关口上,只听醒木“啪”的一响,大家立马噤了声儿。

    “??????且说咱曾队长藏身树上,等候战机。”说书人那特有的沙哑、浑厚的声音在听众的耳畔回响起来:“见两个小鬼子的流动哨像游魂似的晃荡到离大树不到十丈远的地方,便闪起身。只见他快似紫燕点水,轻如狸猫弄风,双腿微收,勾住‘九龙飞天爪’的扽甲丝绦,一个‘倒挂金钟’向树下溜去;眨眼间,看看曾队长的头顶就要撞到地面,就在这电石火花之际,只见他双腿猛地一收,整个身体犹如猿猴翻身又向上蹿去,就在这翻转之间,双臂同展,两只手中的四只‘夺命追魂燕子荡’两两齐飞,流星追月般的向两个方向飞去。一处是楼上的两个鬼子哨兵;一处是地面上的鬼子流动哨。??????”

    “好!”一片叫好声。

    说书人说的是激情澎湃,听书人听得是热血沸腾。屋外面,虽然夜间天气颇冷,但沟子营的乡亲们到了后半夜依然围着魏大爷不肯散去。这时,何进财家的前院子热热闹闹,可后院里区委会议进行得却不怎么顺利,原因很简单:人手少,任务多,工作量大。春耕呀,坚壁清野呀,民兵工作呀,妇救会工作呀,防敌特渗透呀??????千头万绪。可整个区委就十几个人,怎么分工怎么理,也分不过来理不过来,原因就在于人手不够用。

    后院的会开得有点儿“僵”,六、七个在外面放哨的区小队战士,此时却都开了“小差”,他们偷偷摸摸地都“溜”了回来。一则是他们刚组建不久,没有多少对敌斗争的经验,到了后半夜了,天冷人乏的,见又没发现什么情况,便认定没有必要再在哨位上遭那个受冷挨冻的罪儿;二则是魏老爹讲的书也在勾他们的魂儿。区小队长受不了大伙儿七嘴八舌的埋怨,最后,只好派了两个战士在后院门房里给区委放哨,自己却带着其他人也钻进说书场子里凑热闹去了。

    门房里的两个战士因为听不上书,也是一肚子怨气。一个坐在火盆边烤火,另一个见墙角里有堆草,便走过去摊摊弄弄,钻进去“猫觉”去了。直到他眯眯糊糊中突然觉得不对劲,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黑衣人的一只胳膊正拧着坐在火盆边的那个战友的脖子,另一只手将一把匕首狠狠地刺进战友的胸堂。

    “砰!”再胡涂的人也知道这是敌人来了。那个黑衣人应声倒下。

    这又是一场绝对不对称的战斗,前后十来分钟,区小队死伤殆尽;区委领导三死八伤,只有这个区干事,因跑肚子拉稀,枪响时正好他在屋子后面的茅茨里拉屎,因而躲过了这生死一劫。

    此后,沟子营沦为第二个千人堡,成了千人堡的另一个翻版。吉川的天神特攻队从黑夜到早晨,在这里又上演一幕人间惨剧,他们把这里变成了杀戮、**同类的屠宰场。凌河区的干部、战士自是不能幸免;全村不论男女老幼也都在劫难逃。男人们不是当了他们练刺刀的靶子,就是被砍掉了头颅;老人和孩子被关进一处房了里烧了个尽绝;年青的妇女和姑娘们在死前还要遭受比男人们更多一层的苦难和**:她们或被强奸或被剖开小腹剜出**,放在瓦片上烘焦,供吉川等野兽下酒;魏大爷被吊在树上开了膛,然后,鬼子又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塞进他自己的肚子里;凌河区委的干部们,无论男女一律被扒光衣服倒吊在树上,男的剥开头皮,让他慢慢地失血死去;女的剜掉**,并在她们的两腿之间再狠狠地刺上一刀,让她们在极端的屈辱和痛苦的折磨中失血死去。

    区干事叙说完,悲愤中仰天长啸:“大地啊,苍天哪!这么多善良人的鲜血,染红了你那神圣的袍襟,你怎么还能这样无动于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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