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十万天兵
在这一地区,关于天石峰的传说,版本很多,但这些版本与《红楼梦》相似的地方也最多,是不是因为受到曹雪芹老先生的《红楼梦》影响,就不得而知了,但这里民间对天石峰所流传的故事倒与曹老先生笔下的某些章节颇有几分相似,这倒是真的。如,天为什么会下雨?那是当年女娲炼石补天时一边干着活儿一边跟别人聊着天,一不小心从手指缝里漏掉了一块小石子,因而,天没有补实才会时不时地漏些水下来,这就是雨;这块从女娲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小石子儿掉到哪里去了呢?它就落在凌河边上,这就是天石峰。这个传说起自何年何月,哪朝哪代?没人能说的出来,但它却代代相延,至今如此,也许这个故事美仑美奂吧,这里的百姓心中,从来就没有人对它产生过疑问。因是神石神峰,当地一些人家的孩子生病闹灾,连郎中也看不好了,老太太或儿媳妇便会来到这天石峰下,上香磕头,边烧着纸钱边祈求石神庇祐,据说还是满灵验的。这座石峰,其峰高也就四百多米,长也不足一千公尺,但它上大底小,像个巨大的楔子插在凌河岸边,其险峻陡峭之势宛若刀削斧劈一般,平常绝少有人攀蹬上去过;远远望去,天石峰像个历尽沧桑的伟岸巨人,舒展着深褐色的条条块块的肌骨,向世间展示自己的孤傲和力量;峰顶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颗不知生于何年何代的古树苍松,苍劲怪异,当地人传说那是神仙们栽下的,留着给自己个儿夏天下棋纳凉的神树。
这次“扫荡”马军山八路军根据地的南线日、伪军就要从这天石峰下通过。
指挥这次南线进攻作战的日、伪军总指挥官小野三太郎大佐,是个比一般日本人都高大壮实的家伙,那张见了中国人从来就不会笑的黝黑的脸膛上,布满了黑红相兼的疙瘩,给人一种天生的凶残感。这也是一个站在中国的土地上,但从不把中国人当人、更不用说还有“害怕”二字的狂妄自负的家伙,据说中条山战役后期,他竟敢带着一个中队的日军疯狂追击国民政府军的一个整编师,孤军深入达二百里之遥,把对手追的天昏地暗溃不成军,然后全身而退。因而,在当时军界中得了个绰号叫“华北虎痴”。这次井村在儿玉将军面前指名道姓地要他来,就是要借他的“虎”劲直捣八路军马军山军分区的“黄龙府”。
小野三太郎按井村在儿玉将军联合参谋部制定的、几经修改才确定下来的进攻计划和路线,率领这一千多个日军和两千多个伪军缓慢地行进在逶迤的凌河大道上。一路走来,小野三太郎既觉得恼怒又感到滑稽,恼怒的是按计划他们在抵达天石峰之前,一定会遇到八路袭扰、甚至是堵截,他要的就是这个,这样他就可以凭借优势装配和军力好好地和八路干上一场,消灭这些土得掉渣的支那军人,也好让同行们看看他小野的军事指挥技艺。可一路走来,他连个八路的毛儿都没碰着,空中侦察报告也说这一带没有发现大股人群聚集,这怎能不让他感到失落和恼怒?一路上,零零星星的地雷使他那行进的队伍不得不走走停停,让工兵们撅着屁股去一个个地挖,弄得他们像行进在草地上的一群狡猾的恶狼,时不时地要停下来,以防掉进猎人预先设下的陷阱。不过,直到天石峰下,他们还算是一路顺风顺水,麻烦是遇到一些,但还没有遇到可以称得上是“危险”二字的情况。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天石峰,怎么看也看不出这个硕大的家伙身上还有什么生命的迹象,他知道,只要过了天石峰,在攻击马军山前进的道路上就是一马平川,那是皇军施展精良武器的好战场,也是他小野三太郎施展拳脚的好舞台。
这是大自然设在通向马军山道路上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小野三太郎心理上的最后一处障碍,本来他是想带着队伍长驱直入穿过天石峰的,可参谋长拦住了他。
“大佐阁下,还是按照联合参谋部的方案行进。”
小野三太郎抬头向天石峰后面望去,只见那里间隔着一条不宽的、低矮的丘陵地带,再向后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川。他想了一下,点点头。同时命令日军以中队、伪军以连为单位,列队站好,等炮击后向前开进。
于是,三八式一零五野炮、三八式七五野炮、四一式七五山炮向天石峰齐射。一时间,日军的炮兵阵地轰轰隆隆,天石峰也轰轰隆隆,石块伴随着尘土四处飞扬。日军轰击了半个多小时,小野三太郎大佐命令炮兵停止射击,他得意地狞笑了一下,举起望远镜,只见巨大的天石峰除了冒出团团浓烟外,像个擎天的巨人被蚊虫叮咬了几口,依旧岿然不动、不为意地立在那里,别说人,连动物活动的身影都看不到。
在炮击的这段时间里,日军跨着雄赳赳的步伐列队站好了;伪军在主子们的感召或“神威”的震慑下,一队队也迈着整齐的步伐,站的方方正正的。
到这时,小野三太郎觉得井村在联合参谋部制定南线进攻计划有点儿过于谨慎,甚至是个贻误战机的计划,如果不是执行这个计划,以他的行事风格,部队现在早就该把天石峰甩在后面了;还有,出发前井村向他再三强调,周台子军火库不久前被八路劫掠一空,原本准备用于南线作战的部分军火和军需物资统统被八路抢走,要小心这些东西在八路手里所能发挥的作用。现在看来这都是不实之谈,于是他向参谋长示意一下,让他也用望远镜观察一下天石峰,当参谋长也确信这光秃秃、陡峭的天石峰再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便命令日、伪军向前开进。
先向前开进的是日军。小野三太郎认为,过了天石峰就是马军山的地界,就是八路军的腹地,这里不再会有多大的危险,他不能让这些平常挡子弹的炮灰走在前面,抢了皇军的风头,这有皇军的损威仪、荣誉和神威,这些平时用来挡子弹的支那猪,是没有这种资格的,因为他们不配。
跨,跨,跨。日军队伍整整齐齐、毫无顾虑地迈步走向天石峰。
跨,跨,跨。雄赳赳尽显皇军军威,天石峰就在他们的头上。
眼看着鬼子的先头部队就要从天石峰下的凌河大道上走出了,小野三太郎来到天石峰下,他叉开两腿,双手搭在指挥刀的手柄上,正威风凛凛地望着后续的鬼子、伪军鱼贯而入的时候。突然,一连串爆炸声骤然响起,天石峰像只沉睡已久的巨兽倏地挨了一记狠狠的闷棍,它暴怒起来,一边嚎叫着,一边抖动巨大的身躯,似乎要向空中蹿去。
轰,轰,轰隆隆。
轰,轰,轰隆隆。
一连串的巨大的爆炸声自峰底开始,由下而上快速向峰顶延伸,响彻云霄,震撼大地,大地开始摇晃、颤抖、惊悚。
炸药像无数魔鬼的利爪奋力地撕扯天石峰,使它在极短的时间里骨碎筋崩;炸药的威力将它那巨大的身躯撕裂、震碎,将一块块大小不等的石块密密麻麻地拋向空中,随后,又如天女散花般的落向大地,肆无忌惮地击打着地面上的一切。
这个自称从未打过败仗,他字典里也从来没有“怕”字的、不可一世的“华北虎痴”小野三太郎,这时眼睁睁地瞅见进到天石峰下的部下先是被身旁崩裂的石块砸的无处藏身,紧接着自天而降的石块把他们砸的鬼哭狼嚎、血肉横飞,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压在碎石下面。
“撤!撤!撤!”小野三太郎这个狂妄自负之徒,这个从未命令过部下撤退的狂人,连连喊出了三个“撤”字。然而,一切都晚了,一切都于事无补,就连他的命令也被一串连着一串隆隆的爆炸声所湮没。片刻之后,滚滚浓烟和飞扬的尘土铺天盖地涌来,将天石峰紧紧裹住,只闻浓烟中的哀嚎声,不见有人逃出来。有几个被砸伤了的鬼子,情急之下,逃到大凌河边,见头上飞石如雨,只好翻身跳进河里,转眼间就被河水吞没。
别说在小野三太郎的军人生涯里,自打他出娘胎那天起,就从未听说过有人炸崩整座山峰作为战争手段的,而且是如此规模场面、恢宏的气势,如此精妙磅礴的手笔。他害怕了、惊惧了,他脊骨发凉,头冒冷汗。
烟雾已经弥漫过来,顾不得纷纷下落的碎石,小野三太郎挥舞着双手大声命令自己的部下快撤:“撤,快撤,快撤!”
他的助手,一个鬼子中尉见这里太危险,自己的长官连个钢盔都没戴,跑上前来劝他撤下去,他摆了摆手,依然连声大喊:“快撤!快撤!”
助手无奈,只得脱下自己的钢盔给小野三太郎戴上。就在他举起手刚要将钢盔扣在长官头上之际,突然一块石头砸在了头上,整个人立马软绵绵地瘫了下去,手里的钢盔也滚进了烟雾中。就在小野三太郎转身欲拉助手时,自己的头部也被石块重重击中,只见他双手一扬,便栽了下去。警卫们见状,不计生死地冲上前来,将他拖了出去。
远远望去,这时的天石峰在连续不断的轰鸣声中,腾起大团、大团的浓烟,那浓烟不停地翻腾着、滚动着、变幻着,一层一层连续不断地向外涌出,像地狱中溢出千百张鬼怪的脸谱,有青面獠牙的、有凶神恶煞的、有悲伤的、有玩世不恭的、有开怀大笑的、有苦笑的??????一股推着一股翻滚着、扭动着窜向天空。
大地依旧在激烈的爆炸声中抖动、摇晃,天石峰巨大的身躯开始扭动、翻滚、挣扎。它像被千万只恶魔的利爪死死抓住的巨狮,被随意地翻动、举起、拋下,又被举起、拋下,被恣意地摔打,在团团浓烟和火焰中被撕裂、被肢解、被五马分尸;它极度痛苦地挣扎着、扑打着、翻滚着、咆哮着??????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无论它怎样咆哮、挣扎、翻滚、哀嚎都于事无补,都无法摆脱被撕裂、被肢解的命运。几分钟,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天石峰巨大的身躯像一块被烤酥了的糖块在一把铁锤连续的击打下,分崩离析,迸裂飞溅,一股股飞在空中的大大小小的石块又汇集成一股股石雨,这一股股暴风骤雨的大大小小的碎石,一群紧跟着一群,连续不断地、毫不留情击向大地,大地上无论是刚吐嫩芽不久的草木还是能跑能动的动物,无不在它恣意鞭笞、击打的范围之内,无处可躲也无处可藏,只能任由它肆意蹂躏。
日、伪军的痛苦的嚎叫声被轰轰隆隆有爆炸声和碎石击打物体发出沉闷声所湮没,只有飞溅的鲜血一片片、一条条、一丝丝留在地面上,石块上,树枝上和青草的嫩芽上。
小野三太郎的先头部队就这样直接回到日本去了。
裹在浓烟里的小野三太郎被乱石砸得只剩下一口幽气。
在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中,天石峰极不情愿、然而又无可奈何地轰然坍塌,它悲壮地倒下了。巨大、伟岸的身躯已不复存在,被肢解成一堆大大小小不规则的碎石块。它用自己被肢解的巨大身躯把马军山的南大门堵死了;它用自己那被肢解的巨大身躯为鬼子无偿地修了一座坟墓。剩下的,只有那依然不断上窜的浓烟还在翻滚着、变幻着,不断地变换各种各样怪脸,凶、嗔、怪、乐??????窜向天空,弥漫四方。
原先拥挤在天石峰外的鬼子、伪军们,在天石峰“发威”时像一群又一群无头苍蝇,一团团、一窝窝的东蹿一下,西躲一下,但无论他们怎样藏和躲都躲不开一拨连着一拨的暴风骤雨式的石块的袭击,一个个被砸得七荤八素,非死既伤。
也就在这时,路西侧的几处丘陵上“嘣、嘣、嘣”地响起一连串的迫击炮声,炮弹尖啸着砸在一群群晕头转向的鬼子、伪军的人窝里。一时间,乱哄哄的鬼子、伪军又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这是丘立武的杰作,他带着迫击炮分队,用毛驴驮着迫击炮和炮弹,利用地形隐蔽地行进着,灵活地穿梭于山川和丘陵之间,待机而动。毛驴个儿小,耐力好,灵活,这是井村原本看好毛驴这些长处,所以才在周台子储备了那么多的骡子和驴以及军火,目的就是要在这次“扫荡”中用它对付那些神出鬼没、专钻山沟的八路。没成想如今这打人的招儿不但用到了自己的头上,还让丘立武加以发扬光大了——他让战士们在一个位置打上两炮,便将迫击炮往驴背一放,拍一下驴屁股,毛驴儿颠儿颠的跑到下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位置再打两炮,然后立马走人,再换位置再打。如此以来,就发炮点而言,一门炮相当于五、七八门,所以,他这个小小的迫击炮队所造声势比来了一个炮兵大队还要唬人。
同时,鹰眼所带的神枪队那十来个神枪手更不是吃素的,打上一、两枪换一个地方,枪枪毙命,专拣日、伪军军官打。军中缺了军官,本来就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日、伪军更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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