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学问大其人其事
石得全,人送绰号学问大,一个清清瘦瘦的人儿,他可真的不是一班二班的战士。若论资历渊源,当初,他因晚到一步没能和曾豹等人拜上把子,且年龄比曾豹还大几个月,在独立支队的渊源史上这样的资格也算是老到家了;同时,他又是一个极具争议性的人物,因为,当初聚义的人到如今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散的散了,还剩几许?“学问大”是这场大浪淘沙中剩下来的“真金白银”,但他又是这些“真金白银”中唯一至今还在当战士的人。若问为什么?这就是他为什么是个极具争议性的人物。
在学问大小的时候,家道也算殷实,本人也聪明伶俐,五岁便上学屋读书。只是摊上了个不着调的爹,在他小小年纪时便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在爹的呑云吐雾中,家产犹如暴晒在三伏天里冰块,迅速烟消云散,因而,他读了二年半的私塾便不得不辍学回家。再后来,他那离谱的爹竟然拿学问大的娘去跟烟贩子作交易,换了二两半烟土。最后,自己个儿冻死在冰天雪地林子里,学问大从此便沦落为孤儿,那日子过的可想而知。
到九岁时,一个山里的老绝户偶然遇见他,见学问大实在可怜,同时自己又是孤单一人,便收留了他。从此,这一老一小与山为伴,与林为伍;食之于山,用之于林。同与虎熊比高低,共猎兔狍山鸡于锅中;每逢闲暇之时,老绝户喝“烧刀子”时,便给学问大也倒上半碗酒,祖孙俩一边喝着烧酒,老绝户一边给学问大讲古,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无不涉猎,或是前五百年王朝变更,后三百代风云人物,应有尽有,无不涉及。爷儿俩虽身处险象环生之中,与虎熊争命,向林中取食,可这小日子过的,倒也能自娱自乐,甚至可以说是其乐融融,十二分的惬意。
这种除了争命、取食之外,再无所求、与事无争的日子一直过到“九一八”的前一年。那一年老绝户真是应了那句:满山撵大雁,反让大雁啄了眼——他让熊瞎子给舔了,除了几片带血的破布片,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给学问大留下。学问大只能将那些带有血污的碎布片团巴团巴,放进一只罐子里,埋入地下,算是葬了老绝户,之后,他就独自一人像孤魂野鬼似的在老林子游荡,刚开始还好,渐渐就不行了。因为老绝户活着的时候,老小二人整天是有说有笑,没什么感觉,如今老绝户去了,忙活一天或一夜回来,连个吭声说话的人都找不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孤独感像一块巨石,可以说是沉重无比地压在学问大的心上,越来越沉,越来越重,逐渐使他感到憋气、胸闷,直到透不过气来,使他感到天地间的夹缝越来越小,简直就没法活人。
是啊,人是天生的群体动物。人,这种动物一旦离开了群体,久而久之就会智能退化,思维混乱。更何况正值青春年少的学问大?他这个年龄正处在精力旺盛时期,需要不断地与同类群体进行交流、释放,否则,就是把他放在广袤的原野中,他也会窒息而死的。一天,学问大实在受不了林子的沉闷了,便毫无目标地向林子外走去,他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来到了林子边綠,正当他伸一头缩一脑的向林子外看,不知是该出林子还是该退回去,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刚好碰上曾豹带着一伙人上山聚义路过这儿,其中有两人认出了学问大。
“那是石得全不?”分开十来个年头了,老绝户也只带着学问大下过几次山,因而,没见过几次面,所以,一下子谁也不敢叫准儿。
学问大迟疑了一下,怯生生地答道:“是。”
“你咋整的,咋来这儿了呢?这些年你到底上哪疙瘩去了?”
“我?”学问大在林子里让这几个月给闷的,觉得脑瓜子都有些儿“木”,所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于是,这一帮子青年人便就坡而坐,唠了起来。最后,学问大应大家之邀,决定回山里再给老绝户烧几张纸钱,磕个头儿,三天后回来和大家伙磕头拜子、聚义。
“俺们日子都挑好了,到时候你不来咋整?”有人提出疑问。
“俺一准来。”
“要是到日子不来呢?”质疑的人显然也是个死心眼。
学问大想了想,道:“那你们就拜呗,不能因为俺一个耽误了大伙的正事儿。行不?”
行与不行,也只能这样了。于是,学问大又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回到了老林子里。他带着几刀纸去给老绝户上坟,这坟不上不要紧,一上,见墓思人,心想老绝户对自己恩重如山啊!这十来年要不是老绝户拉扯着自己,自己早就不知死在哪儿了;又想,自己这一走老绝户便真真的变成这老林子里无人知无人晓的孤魂野鬼了。想着想着,他不由得大哭起来,这一哭,勾起了他那对老绝户的万般情怀,真是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心酸,他整整哭了一天,直哭的天昏地暗、日月少光。晚上回到窝棚里,面对老绝户留下的陈年老窖“烧刀子”,睹物思人,他又伤心地哭了起来,一边哭着一边喝着,不知不觉中,他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等他一觉醒来,把装火药、铅弹和酒三只葫芦系在腰间,扛着猎枪到林子外,找着曾豹等人的时候,结拜仪式早就举行完了。不过,他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既来之,则安之,便融入了这个群体。
在这个群体里,学问大有两年半的私塾作底子,也算是个文化人;再加上这十来年老绝户给他塞了一肚子的“古”作本钱,因而,他直如丈二高的骡子过小溪——平趟。刚到时人生地不熟的,他只能不吭不哈的,倒也还算安静人儿,三、五天之后和大家伙混熟了,他的天性便展露无遗——张口说话。他这一张口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的“话匣子”一打开直如溃了堤的洪水滔滔不绝。那架势,真是天文地理无所不晓,三教九流无一不通,什么前朝后代、古往今来、奇闻佚事不管对错,只要从他嘴里说出来那绝对是千里行舟、顺风顺水,词如泉喷,好像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他能把非洲的沙漠搬到南美的亚马逊流域说事;也能把南极洲的企鹅弄到金字塔下放养;还能将薛仁贵征东说成是为了跟鲜卑人干仗,等等,等等。只要听过他那口无遮拦的、不求所以然的一通神侃,极少有人说不“晕”的。如果谁有质疑,他那极具权威性的一句话儿,像把榔头似的一下子便将质疑者砸了回去:“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你喝过墨水吗?明白几个问题,啊?知道啥屎香屁臭的。爱听,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呆着;不爱听就滚。不要在这儿胡乱插话儿!”
于是没出半个月,大家便送他绰号学问大,时间长了“石得全”三个字儿完全被学问大所取代。
这学问大除了打仗、吃饭、睡觉外,万事不较真,这种秉性是老绝户给他烙下的。当初,老绝户带着他在大林子里转悠,拿命换饭吃,做起事来不敢有些许疏忽,闲时,爷儿俩便没老没小的瞎闹,所以养成了他做事认真负责,一丝不苟,闲暇时却像春天里一块经过严寒酷冻的泥块,松散的拢都拢不成块儿。这么多年来也有不少人劝他改一改,可他就是改不了,还自我调侃说“俺这是生成的骨头长成的肉,就这样了”,也正因为他这种改不了秉性,所以上上下下十余次,大大小小的乌纱帽没少给他戴过,没有哪次能戴成的。
用郝德亭的话说“可他这人儿,就是天生的甩不上墙的鼻涕”。这话还真没错,不管大小乌纱帽只要往他头上一戴,不出半个月儿,那他脖子准歪。因而,象盖彬、林世大早就是独当一面的指挥员,可他这个“大头兵儿”一直当到了现在。最大的官儿就是因应特殊情况当个临时性质的组长——还别说,这种刀尖上的官儿还正对他的味口,极少、甚至从未出现过失误。
有道是:撅嘴的骡子卖不上个驴价钱——坏就坏在那张嘴上了,学问大正应了这俗语。他聪慧、机敏、能干、懒散、口不择言、没大没小,满身的优点也是浑身的缺点。也正是他的这种秉性和自己的那张嘴,注定了他一生总是在悲剧、喜剧甚至是闹剧中穿行。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不,他带着临时侦察组从东阳城里刚回来,将队员解散回各自的单位后,便独自一人到支队部汇报东阳城里的情况,见领导们都不在,便一偏腿来到了医院住院部。刚进门便被正在进行的争吵声吸引过去。
“叔,干啥找人家呀,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躺在床上的伤员对蹲在地上的探访者说。
“咱是不是跟他有啥‘过’啊?下这黑手还不是故意的。我得去找他去。”
“叔,有什么‘过’呀,那训练场上受伤的也不是我一个。再说了,支队领导不是明确指示训练场和战场等同吗?你还找什么找呀,本事不如人家,我这人丢的还不够大啊?你还要去找难堪啊?”伤员阻止。
“话是这么说,可这训练场真能和战能一样吗?你这傻小子,一根筋啊?你见过谁让人家一下子捅断两根肋巴骨的,啊?我得找他去。”他一转头,见学问大站在通道里盯着他们,像看见权威仲裁者似的,忙说道:“学问大大哥,你来评评这个理儿。这训练场是训练人呢,还是往死里捅人呢?”
“这个吗?这??????”学问大已经听出了些头绪,正想说说这爷俩儿,却让护士把话儿打断了。
“哎,哎。让让,让让,该换药了。”护士端着捧盘进来了,要换药。
护士换药,探访者只得向一边蹲了蹲。不知是因为护士手重或是手笨,还是因为伤者的创口处太疼,总之弄得伤者痛苦地一声接着一声地嚎叫。
“杀了猪了。”邻床的一个伤员调侃道。
常言道:当事人不如旁观者。正当大家伙儿面对伤员的嚎叫感到爱莫能助之际,倒是作壁上观的学问大既对探访者那狭隘的心胸有些看法,又对护士的粗手笨脚也有些意见。他想了想,便有了主意。于是,只见他晃悠悠地走上前去,道:“挺着点儿,别鬼哭狼嚎的了。我给大家讲个古,让你们大伙儿都消停、消停。”
姜还是老的辣。学问大要给大家伙儿讲故事,这一副息事宁人的姿态,还真的得到众人的拥戴,至于他是不是要戏弄谁,谁也没去多想。
大家伙儿谁都知道学问大肚子里的“古怪”多。一听学问大要讲古,别说住院的伤病号,就连护士们也都没想他要讲什么,只是急三火四地忙完手里的活儿,便竖起耳朵等着听他讲。谁会想到他还藏着猫腻?
“从前。”学问大环视了一下大家,见大家瞪着眼睛瞅着他,等他往下说,便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从前有母女二人,整天就知道对付着过日子。八月十五过去多少日子了,娘俩儿谁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这天哪,是一天比一天地凉了。一天早晨娘儿俩起床,眼瞅着秋风刮得满院子的落叶,这才想起过冬的被子还没成哪,于是,娘儿俩急忙从炕头柜里找出被里、被面和棉絮要成被子。”他从兜里摸出烟袋,装好烟叶,点上,才继续说道:“娘儿俩呀,在炕上慢条斯理地理平了被里、棉絮,又把被面铺盖在棉絮上,理好、整平。娘便对女儿说:‘你到外屋地熬锅粥,待会儿等娘绗完了被子,好吃早饭。’女儿便听话地跑到外屋地熬粥,娘在里屋的炕上绗被子。过了一会儿,熬粥的锅开了,女儿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便冲着里屋大喊:‘娘啊,娘啊,锅开了。’娘在里屋答话道:‘呃,我知道了。’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女儿在外屋里喊道:‘娘啊,娘啊,潽出来了!怎么办哪?’娘在里屋不紧不慢地答道:‘搬块石头压在锅盖上。’又过了一小会儿,女儿又向里屋急急地喊道:‘娘啊,娘啊,这法子不管用,还在往外潽呢。’娘在里屋很不耐烦地回答道:‘那你坐到石头上。’于是,听话的女儿坐到压锅盖的大石头上,可是,锅潽了是能压得住的吗?吓得女儿带着哭声喊道:‘娘啊,娘啊,你快出来吧,还在往外潽,整得满地都是,我个儿小,一个人压不住;你也出来帮着一块儿压吧。’女儿的求救不但没把娘喊出来,反到招来娘的一顿臭骂:‘使劲压着。蠢丫头,连个锅盖都压不住,我看你还能笨到哪儿去。我要不是把自己绗在被子里头出不去,早就打你去了。’”
学问大男学女腔,在故事的叙述中,担当母女不同角色的对话,已使大家按着肚子没笑出声来,他这最后一个“包袱”抖完,大伙儿哪里还能憋得住笑?眨眼功夫便都笑成一团。两个护士笑的差点儿把手里的捧盘扔在了地上。
“好笑吗?”大家都笑的泪花飞溅,学问大的脸上却连一丝儿笑意都没有,他很认真地问探访者。
“一个坐在锅盖上下不来;一个把自己个儿绗进被子里出不来。好笑,好笑。哈??????”
“好笑吗?”他又转过头问护士。其中一个护士边笑边道:“好笑,好笑,有意思,好??????咦?不对,这、这、这是说咱??????”她终于回过劲儿来了。可是,那刚被逗起来的笑劲儿还没过去,忍不住张开嘴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趁这功夫学问大迈步出门,向支队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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