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章 城里的那些事儿
曾豹和周志东领着干部们从天石峰战场“观景”回来,要向军分区汇报南线情况。恰巧赶上发报机不知耍哪门子的驴,正在闹“罢工”,不干活儿,这下子,独立支队没法和军分区联系了,也更甭说上报什么了,支队的几个领导干着急,没法子,大伙儿只好坐在会议室里等着机要人员抢修。
“我说你们几个是干什么吃的?咱这电台咋三天两头闹幺呢?老实告诉我,啥时候能修好?我这等使呢。”曾豹见不是头,发起火来。
“说不上。”机要员囁嚅道:“近来天气过于潮湿,电台不好使也属于正常。”
“天气潮湿你们不能想法子啊?”
“我,我们??????”
周志东插话,对机要员说:“快去修去。”他见机要员走了,才对曾豹说道:“急也没用,耐心等吧。再说,我们只要扼制住南线的鬼子,就算完成了任务,分区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知道这里的情况,都无大碍。我看咱俩也去看看去。”
曾豹和周志东去了机要室,大伙儿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电台来。
“哎,我说这小鬼子造的什么破玩艺儿,怎么说耍驴就耍驴呢?”
“洋玩艺儿就是洋玩艺,别是水土不服吧?”
“拉倒吧你哪,什么叫水土不服?人家分区老王在这儿时,咋整咋好使,老王前脚一走,这电台后脚就闹‘病’。我看是咱这几个二杆子货短练,在分区没把正经的能耐学到手。”
“唉,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斗大的字儿也就识三升,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能学成这样也算是难为他们了。”
就在这时,学问大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是全支队唯一的一个不管到哪个领导那里都从不喊报告的特殊人物。见了他,大家便有了开心果,找到了话题儿。
“这回上城里,开着洋晕没?”
“嗯呐。”
“吉川那个小瘪犊子没请你喝二两。”
“??????”
“俺们学问大是谁啊?吉川那个兔崽子给俺学问大舔腚沟子还差不多。他想请喝酒,够格么?是不?”
“嗯哪。”
“那可不。就凭俺们学问大,井村那老瘪犊子请吃都不一定给他这个脸儿,吉川算个什么东西?对不?”
“嗯哪。”
“瞅你这样儿,莫不是这回上了趟城里,井村就认你当干爹了吧?”
“嗯哪。”
“哎哎,你瞅你这样儿,坨倒不大,谱倒还真不小。什么嗯哪、嗯哪的,卖什么臭关子哪?该不是上了回东阳城,就掉进了酸菜缸里让腌着了吧?”
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笑意的学问大此时从腰间摸出酒葫芦,打开盖儿,抿了一口,方才慢吐吐地说道:“都挺能捧着咱唠的,这面儿咱得给啊。不过,我还真的觉得这马屁儿拍得挺舒服的,就是劲小了点儿。再拍拍,来呀,再来一个。”
此言一出,众人哭笑不得。倒是学问大挺能给自己个儿找台阶下:“这回上城里,我在儒斋那儿还真的见到井村那老瘪犊子了。”
“真的看见了?你该不是又忽悠大家伙吧?”
“瞧你说的,蒙你干啥?井村那老瘪犊子在日本的娘过八十大寿。他弄了一帮子喝自己大蛋、抱自个儿粗腿的汉奸王八羔子又是唱又是写的,庆寿呢。他自己动笔在儒斋写了副寿联,还挺能显摆自己个儿的。”
“有这事儿?那他都写了些啥了?”好奇的人总是有的。
“写啥?你听我给你念念,上联是:日月星辰,没有慈母寿长;下联是:山川万物,为我尊辈颂扬。什么狗屁玩意儿,欺天霸地的,还‘尊辈’呢,我看倒不如干脆改成:天增岁月娘增寿;春满乾坤爹满楼。来的干脆、痛快呢,也更合适。”
大家愣了一下,随即暴发出开怀的大笑。
“怎么?井村这老瘪犊子就是在那儿认你当干爹的?”盖彬打趣地问道。
“拉倒把您哪。那老东西一边摽着一个标标准准的欧巴桑在那儿跩文,哪有功夫磕头认我这个老子——瞧他那副臭德性,瞅着都他娘的恶心死人了。还??????”
这时,支队长曾豹和政委周志东从机要室出来,两人都一脸倦态,很显然,那里工作进行的不顺利。学问大要起身,周志东见状连忙伸手示意他坐下,嘴里说道:“你这是又侃倒一大片哪。有什么笑话,再编一个讲出来听听,让咱俩也换换脑子。”
“东阳城里啊,那不是笑话的笑话大了去了,还用编?”学问大这回总算乐了,道:“头两天我在伪军的一个新兵营地转悠,听几个新兵讲了这么一码子事,真他娘的逗死人了——小鬼子现在招募新兵却发不出枪来。”
“怎么回事?讲讲。”这个听来不经意的开场白,却引起了曾豹的兴趣。
“这么回事儿。伪军的一个新兵连,一路十三招儿,训了两个来月却不见发枪,年青人都图个稀罕儿,便问训他们的鬼子教官什么时候发枪,鬼子教官也说不清。一天,来了个鬼子军官给大家说发枪的事儿。”学问大站起身,说道:“我给大家比划比划那几个伪军学小鬼子的样儿。”他清了清嗓子,瞪起眼睛,叉开两腿,双手掐腰。
“我就是那个训话的小鬼子,面前现在站的都是伪军,啊。‘枪是要发地。井村大太君说了,每个人发一枝地。’他拖着长音把话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台子下的伪军一听,盼了老长时间的,这下终于给发枪了,便都哗哗地鼓起掌来。待掌声响完,这鬼子军官才慢慢吐吐地接着说道:‘那是不可能地’。大家一听这话儿有些蒙,这话儿是怎么说的呀?鬼子军官见大家不吱声,依旧拖着长音说道:‘井村大太君说了,两个人发一枝地’。大家愣了一下,心想两人发一枝,行啊,那就轮换着玩呗。于是,大家又哗哗地鼓起掌来,待大家伙掌声停息了,鬼子军官才又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那是不够地’。大家伙又让他造了个嘣噔呛,都木在那儿了。鬼子军官这回倒是快人快语地说道:‘最后,井村大太君决定:三个人发一枝地’。大家伙儿一听,三个人发一枝枪,心想那也成啊,总比没有的强吧。于是,大家伙儿又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这掌声虽说没有前两次那么密,那么响,但必竟是有。又是待掌声响完,那鬼子军官还是不紧不慢地、拖着长长的鼻音接着向下说:‘那是木头做地’。这一句话儿,就给大家彻底的来了个大窝脖儿,把一百多个伪军杵了个梗屁朝天。”他一边捏着鼻音学鬼子军官说话,一边指手画脚地比划着。
大家伙儿这个笑啊,砍头盼命的笑,弯腰捶背的笑。尤其政治部主任王超凤,弯着腰,一只手按着桌沿,一只手捶着前胸,笑的哎哟、哎哟直喊娘。“你这是真的假的?怪不得大家都说你学问大的这张嘴特能说,就是诸葛转世也能让你给造苶了;司马再生也能让你侃蒙了。”她好不容易倒过口气来,一边捶着前胸一边说道。
“别、别介。别听他们胡掰、瞎扯,俺哪有那两下子。”
唯一没笑的是曾豹,他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等大家都笑过了劲儿,才问道:“还有什么新鲜事儿,再讲讲。”
“是不是先让俺???????”他想把侦察组在东阳城的工作汇报一下。
“不急。还有什么乐子先拿出来再逗逗大家。”
“要说乐子,还有一个不算乐子的乐子。”
“刚才是‘不是笑话的笑话’,现在又是‘不算乐子的乐子’,你咋就这么绕呢?”邹得福笑着问道。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学问大应了一句,复又转入自己的正题,说道:“这次在东阳城遇到了这么个情况,眼下这小鬼子的钱不大好使了。”
“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大家伙儿都不咋认了呗。甭看街面那些卖萝卜白菜、瓜头梨枣的还像往常一样,什么联银、康德票子混着用,可大一点儿的买卖交易都不敢用这些票子结账了。现如今,这东阳城里有一黄二白三红袍,联银、中银拉屁股这么一说,知道不?”
“慢点儿,你尽量把话说得再细点儿。”学问大的话儿,调起了曾豹和周志东味口。
“你猜怎么着?”学问大又抿了口酒:“现如今,这东阳城里从表面上看跟以往没啥两样,可你只要细心这么一瞧,说头可就出来了。——生意人如今砍价儿,别看嘴上多少啊、多少啊的说,看不出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可只要成交,用的要么是‘袁大头’,要么是‘大红袍’;再大宗点的买卖,用的都是‘条子’。你想使联银券、中银券交易?遇着客气点儿的婉转着把你挡回去,不客气的直截了当地说:‘这鬼票子你要啊。生帮子!’”
“这就是你那‘不算乐子的乐子’?”
“你瞅你那急猴样儿,**夹着三角菱啦?”学问大瞟了邹得福一眼,继续自己的话题:“眼下,城里凡是紧俏点儿的商品买卖使唤的除了黄金、白银,再就是法币。甭说中国人,就连日本商人暗地里也只认这个。前儿傍晚,我给东亚商行那个叫鸠山的四掌柜送咱的‘大锅烧’样品,我特意把咱的‘大锅烧’和另外两家的白酒拿去让他偿。这家伙是个品酒行家,他品了另外两家的酒没有言语,偿了咱们的酒直竖大母哥儿,当场就订了三十大坛,晚上还请我吃了顿饭。饭桌上,我试探着跟他说咱这‘大锅烧’是用‘袁大头’进的货,要从咱这儿拿货也得用银元结账。这话儿要是摆在前几年,这小鬼子不翻脸也得把人训一通,没成想鸠山听后不但没有说废话,还直点头,说道:‘可以的,可以的。这样的上等佳酿是要用银元结账的’。后来,我把他灌‘二’了,他醉不楞登的拉我入伙跟他做生意,他说他有很多法币和银元,要换成黄金或者??????或者、或者是什么‘美金’。”
“黄金,黄金能听得懂;美金?美金是啥金,什么玩艺儿?”野狐狸不解,大家互相看看也不懂。到底是出身书香世家的王超凤见多识广,帮大伙儿揭开了这个谜底。
“‘美金’就是美元。美国人使用的货币,就是钱。”
“美国人使的钱?要那玩意儿干嘛?那钱什么样儿?”
“绿色的。好使呗。”
“到底是王主任,学问上的事儿没有她不知道的。”学问大赞许地说,他向林世大要了支烟,点上,这才又继续自己的话题,道:“鸠山说我是中国人,脑子活络又能说,磨得开,是做这种生意的理想人选。要是跟他合作,二、八分成,本钱由他出。他还说这叫什么、什么、什么来着?”他把目光又转向了王超凤。
“该不是叫‘套汇’吧?”王超凤也吃不准。
“对!就叫‘套汇’,鸠山是这么说来着。他说世界上最早做这种生意的就是咱们中国人。是孔夫子,他说孔夫子两千多年前就把这生意儿做得心应手了。他还给我讲了这么个故事:孔子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这三千弟子来自当时的齐、楚、燕、韩、赵、魏、秦等各个国家。一年下来,所收的学费够一个仓库装的,可这么多的钱只能堆在那里却没花不出去,为什么呀?因为当时各国货币不统一,鲁国人不认其它国家的钱。孔子没办法,于是,他只好带着弟子,肩扛背驼的,带着钱到各国去,说是去云游讲学,那只是说的好听,掩人耳目而已,其实是去换钱去了。所以说,中国人是做外汇生意的祖宗。”
“啊?”周志东和王超凤同时愕然地瞪圆了眼睛。这下没人发笑。
“这能算上‘不算乐子的乐子’吧?”
曾豹倒是挺镇定地坐在那儿,他,人虽然也在听故事,可思维完全不在故事上。
“上次在军分区开会,就有‘小鬼子吃高粱米——没法子了’这么一说;尚德文那个什么洲、什么洋的也都说小鬼子不行了;咱们从年前到现在把小鬼子造得一愣一愣的,可到现在他们也没拿出个像样的报复手段来,这不符合常理。今天的这两个故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影儿,也都说明鬼子的资源已经枯竭,他们的战争机器快要散架了。——你把侦察组的工作情况说一下吧,尽量说细一点儿,今天不着急。”曾豹拿出烟,点上,不不紧不慢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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