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火是个好东西
就在学问大汇报东阳城里的情报时,作战参谋送进来一份情报。
“什么?”曾豹伸手接过情报,随口问道。
“尚德文派人送来的,说是紧急情报。”
“哦,人呢?”
“走了。”
曾豹打开情报,迅速地溜了一眼,神态立刻严肃起来,他又认认真真地将情报看了一遍,才将情报递给周志东,自己拿了根烟,点上,走到地图前,双眼盯着地图默默地吸了起来。大家见状,便围上周志东,伸着脖子看他手中的情报,只见上面写着:
可靠情报:满洲**一个混成旅外加四、五百人的靖安新军驰援小泉大队,明日午后抵达北甸子、西拉谷一线。望贵部注意。
“嗯?这事儿可大发了,老二团可那一线跟这个什么小泉大队干着哪。现在,突然间冒出这么一坨子玩艺来,可够老二团顶的了。”
“是啊,黄副司令员说过,这次东线,老二团只是留下部分部队和鬼子周旋,其他人都到西线去了。这么一来我看有点儿悬。”
“东线要是出点什么事儿,咱们这活儿算是白干了。唉,要是电台不出毛病就好了,问问分区该咋整。”
“真是一帮子瞎参谋烂干事,吵儿巴火的嚷嚷个屁。依我看哪,他们驰援?咱们也驰援,开过去,收拾他个儿瘪犊子!”肖祖望瞪圆了“熊”眼,“熊”劲十足地说。
“打?”野狐狸盯着熊瞎子问:“怎么打?在哪儿打?北甸子、西拉谷那一带你又不是没去过、不知道,那地形适合打阻击战吗?再说了,敌人的一个混成旅再加上四、五百人的靖安新军在人数上就是我们的三、四倍。在那一带摆开了跟他们硬干?那他们可乐意了,三轮炮火覆盖,敌人的骑兵团再来个儿突击,剩下的步兵团和靖安军就可以捡咱们的帽子玩了。还有,咱们的任务在南线,都走了,这儿出了事谁扛着?”
“那你说怎么着,就眼瞅着老二团吃亏?”熊瞎子一下子没了主意。
这时,外面又传来“嗡嗡”的飞机声——这几天,从天亮到天黑,鬼子的侦察机就不间断地在这带上空转悠——沉思中的曾豹抬了一下头,便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帽子,又向周志东看了一眼便独自一走了出去。——屋子里的这一帮子人,还在争论打还是不打的问题,争着争着,一个新的问题出来了。
“都甭吵了,现在不是去不去的问题,就是去,眼下也不赶趟了,从咱们这儿到北甸子、西拉谷少说也有一百四、五十里地,甭说有小鬼子的飞机在头上绕来绕去的了,就是没有,咱们现在过去还能干啥?等你到地方那黄瓜菜早凉了。”不善多言的林世大说道。
是呀,这仗怎么打呀,你就是想打,总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打吧。这时大家才发现周志东不知什么时候也出去了。
大家一起向门外走去,到了院子里他们才看到曾豹坐在西北角的树下,他背靠树干两眼却直勾勾地向上瞪着,周志东坐在他对面的一块石头上,低着头正用力地吸着烟。见此情景,大家都不吭声了,用很久以前林世大的话说:队长、政委不说话,累死骡子跑死马。这意思就是说曾豹和周志东在重大问题决定前都不言语,问也是白问,但是,一旦张口说了,那就是累死人长途奔袭,你就把脑袋系在裤带上甩开膀子干吧。果然如此,正在吸烟的周志东抬头见大家都静静站在院子里,便将烟头狠狠地往地上一甩,一挥手,说道:“回去,都回去,继续开会!”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曾豹面无表情地在椅子上。他的这种表情大家太熟悉了,知道他此时此刻整个大脑思维还沉浸在某种尚未考虑成熟、完善的计划之中,所以,都静静等待支队长的最后决心和指令。政委周志东看看大伙,打破了这种沉闷气氛:“同志们,大家都知道鬼子这次分东、西、南三路‘扫荡’我们,南边这一路已经让我们堵死了;西面那一路是军分区集中力量重点打击对像,也不用担心;唯有东边那一路,军分区原计划让老二团用一部分部队先拖住小泉大队,待解决了西面的敌人,再集中优势兵力打垮小泉。别小看了小泉大队,他们可是鬼子的精锐,让老二团拖住他们原本就不是件轻松的事儿,现在鬼子又从那个什么‘满洲国’调来一个混成旅和靖安新军来驰援他们。——满洲军虽然没有什么战斗力,但是,就算那是一群马蜂,它也得折人啊,何况在数量上又是老二团的两七、八倍,更何况还有几百个靖安新军?——眼下,军分区不可能从西面抽出兵力支援老二团,一旦老二团有失,敌人就可以由东面长驱直入闯进马军山根据地的腹地,也就是说,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整个军分区的这次反‘扫荡’计划就得泡汤。”
“还有一个问题。”曾豹突然**话来,显然,这次行动计划已经在他肚子里“炒”了不止一遍——成熟了。“满洲军驰援小泉大队,军分区知道这个突变的情况吗?老二团呢?要知道老二团的通讯手段跟咱们以前一样了,除了两条腿就是四个蹄子了。——时间在这儿摆着呢,眼下,我们也没办法把情报送给他们。”他无奈地向机要室的小门瞟了一眼,那里依然没有传出应该它传出的“啼哒”声。
常常以参谋长自诩的顾也雄,此时用他自己的话说也是“一脑袋糨子”,他疑虑重重地说道:“这仗怎么打啊?拋开北甸子、西拉谷的地形不说,就这一百四、五里地的山路怎么走?白天大部队行军,无疑会成为鬼子飞机的活靶子,晚上走,就一夜的时间能到吗?我们又不会飞;再说了,我们去支援老二团,去少了起不了多大作用,去多了,家里怎么办?井村那个老瘪犊子能眼睁睁地让咱们好里好生的去,再好里好生的回来?他要趁虚而入怎么办?我看这事儿,弄不好是打不了狐狸还得惹一身骚。”
“那个叫尚德文的情报准吗?他可是国民党呀。”王超凤也道出了自己的疑问。
“对于尚德文,你可以这么看,首先他是中国人,是抗日的,在抵御异族侵略这个民族大义的问题上,他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其次,他才是国民党。以前,他送来的情报从没失误过,所以,这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曾豹点上烟,继续说道:“问题的严重性刚才都讲过了,没有必要再啰嗦了,大家的顾虑也都有道理,没有错儿。可老二团那里咱们还得去支援,对东面的情况军分区知不知道咱们也不清楚,我估计,军分区既使知道东面的情况也是干着急,抽不出人去支援老二团,咱们不能瞪着眼看着军分区这次反‘扫荡’计划落空。刚才大家说的没错,我们的大部队不能在白天行军,那样,不但井村知道了我们行踪会趁虚而入,部队也成了鬼子飞机的活靶子。在夜里行军?我们又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开到北甸子、西拉谷一线,去晚了,白搭、没用,这看起来是个死结。那么,大家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用两夜的时间行军呢?这样不就躲过了鬼子的飞机了吗?同时,东阳城的小鬼子也轻易不会知道我们离开了这里。”
“两夜?两夜的时间倒是轻轻松松,战士们也不会感到太疲劳。可那时,两股敌人早汇成一坨了呀。”
曾豹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这仗啊,从明面上看是没法打——天上,有鬼子的飞机,咱没法在白天行军;地上,有东阳城的鬼子、伪军,咱们走空了,他们肯定不能闲着——刚开始,我和政委也觉得在这么点儿时间里,要奔袭这么远的距离去打这一仗,难度不但大,而且没有胜算;可后来,我和政委把所有的事儿都倒过来再看看、再想想,这法子也就出来了。鬼子一是靠天上的飞机监视我们的行动吗?那咱们就给他来个就腿搓绳,让鬼子自己个儿的飞机告诉井村,八路军独立支队仍在按兵不动。还有,咱们先从东阳城井村的角度看,他最怕什么?他最怕只要离开自己的老窝,就会让咱们包饺子,不见我们有所动作,你就是再借他两个胆儿,他也不敢挪窝儿;再回过头来看看那个什么混成旅,他们也是长途奔袭,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骑兵、步兵、吃的、用的肯定都在一坨,他们怕什么?他们怕的是火,一把火能把他们都送回姥姥家去。”说到这儿,曾豹把话停了下来,他想让大伙儿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儿“消化”一下。
“我这儿不是腿肚子转筋,是脑子转筋。这一百多里地怎么走?再说了,那火怎么放?人家会笨到把所有的东西都堆在那儿,等着你去放火?”
“火,在北甸子上放。”
“《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出山的第一把火是在博望坡放的,那可是秋冬季节,现如今可是春天。”
“春天里博望坡能不能放起火来我不知道,我就知道现在北甸子能放火。——只可惜西拉谷不是上方谷。”
“怎么讲?”
“北甸子那儿自古以来就少有人烟,枯草、枯枝一年又一年就那么层层叠叠地摞着,眼下这时节,嫩草、嫩枝刚吐芽不久,我敢肯定现在那北甸子就是个柴火堆。——记得前年夏天,我领一个警卫班去那儿接东北来的同志,大热天的,一脚踩进路边的草丛里,那枯枝烂叶像厚厚的棉絮,那地方要是点着了火还有个救呀?”
“不对呀,眼下开春了,大都是东风和东南风。顶风放火那不是先烧着自己了?”
曾豹一听这话就懂他的意思了,于是,他提高了嗓音:“叫你熊瞎子真没喊错,咋就这么一根筋呢?你就不能转个弯儿绕到敌人的背后,在上风头放火呀?——好啦,现在听我的,把全支队的骡、马、驴都集中起来使用,今天晚上出发。野狐狸带着侦察队骑着骡子和马明天早上到北甸子东面埋伏,等混成旅进了北甸就放火。时间够你用了吧?”
“够了够了。一百八十里不到的路程,骑着马和骡子,用不上天亮就到了。”
“盖彬,你派一个小队骑着毛驴插到西拉谷的后面去,告诉他们,只要看到西拉谷北侧主峰上烟起,就在驴屁股上绑上树枝,自西向东狂奔,把灰尘扬得越大越好,以作疑兵之计,同时也好给老二团的弟兄们壮壮声势;丘立武,你带上三到四门小钢炮和鹰眼一起先到北甸的西边监视敌人,如果敌人在火烧前有走出北甸的架势,那就干它几炮——那帮混蛋最怕的就是炮——这样,他们就轻易不敢出北甸了;肖祖望拨一个中队给纪宗祥,好让他跟着周政委在东阳城周围和井村玩一玩捉迷藏的游戏,让东阳城的鬼子、伪军不敢妄动;后勤、医院和宣传队撤上龙头崖以防不测;其余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后天早上一定要赶到西拉谷听候命令。”
“这个计划太大,咱们是不是向军分区请示一下?”
“请示,请什么示?就用咱们这还在叭着窝的电台请示?等你请示完了,黄瓜菜都凉了;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啊,遇事临机处置,先斩后奏这是独立大队成立时赵司令员和曲政委给我的特殊权利。再说了,遇着问题自己个儿不处理,光知道向上级请什么示,那你不成了穿开裆裤的三岁孩子了,上级要你干什么?你再看看,现在人手这么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还去搞什么没有用的请示,净扯淡,那是脱裤子放屁。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今儿晚上出发,晓宿夜行。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如果没有那就散会。”曾豹一口气下达完命令,同时站起身准备走人。
“我有话说。”王超凤站起身,涨红脸道:“后勤、医院撤上山,我没有意见;可医生、护士和宣传队得随部队走。”
“为什么?”
“不为什么。要打仗就会有伤亡,有伤亡就离不开医生、护士,各大队、中队的那些卫生员能和医生、护士比吗?行军时,宣传队可以鼓舞士气,打仗时他们作为非战斗人员也可以给医生、护士们打下手。”
“不行!这些人不能上战场。”一口拒绝,不容置疑。
王超凤一听这话,脸都白了:“派一个人去军分区送信你都怕削弱力量,难道我们这么多从军分区来的人合起来还赶不上你手下的一个人?说小了你这是排挤这些从军分区过来的同志,说大了你这是压根没把军分区放在眼里!再说了,这些人现在不在独立支队的编制内吗?你不也答应过找个机会让他们上战场锻炼锻炼吗?”
“你这是帽子满天飞啊。好,好,我说不过你,咱们也甭废口舌了,这些人到达目的地之前就先编进一大队吧。不过,我先提个醒儿,到时候可别枪炮一响就有尿裤子的。啊?”
“你!”王超凤刚刚缓过来一点儿的脸色又气的煞白。周志东站在王超凤的背后,向曾豹挤了一下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差不多就行,别“激”过了头。哪知曾豹下句话就冲他来的:“老周,咱们这一走,家里就唱‘空城计’了,你要注意安全,别枪炮一响你就玩过了头儿。”
“知道。你别嘱咐我,你只要不提着刀冲在战士们的前面,我就烧高香了。”他将目光转向曾豹的警卫员,严肃地说道:“你们俩听着,支队长要是违反纪律,你们可以随机处理,不算犯错误。”
“是!”两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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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满洲国”的混成旅,主要由一个骑兵团和一个步兵团组成,实际指挥权在日本人派来的顾问和教官手里,出发前,又临时加进四百多名戴灰帽子的靖安新军,这些戴灰帽子靖安新军是由日本在东北的侨民的子弟和退伍军人组成,应该说是比较有战斗力的,名义上,他们来是为了加强混成旅的战斗力,实际上连瞎子都看的明明白白,他们是督战队。
混成旅的日本最高顾问龟田——一个在战争中丢了右臂的中佐——此时站在进入北甸子的路口处,他一边看着左腕上的手表,一边大声地训斥旅长:“快快的!你的手下太懒散。这个时候我们应该站在西拉谷。”
“是!”混成旅旅长一个立正,他转过身来大声斥骂手下:“妈个巴拉子的,还磨蹭啥?都给老子快点,惹老子急眼了,小心吊腚剥你们的皮。”
按惯例,骑兵团先行步兵、辎重随后。过了一会儿,龟田见骑兵团已经走了很远了,步兵、辎重也都进了北甸,一切平安,便将独臂一挥,领着靖安新军也上了路。就在龟田骑在马上,闭着眼睛悠闲地盘算着晚上在西拉谷的什么地方宿营时,一股焦糊味儿钻进了他的鼻孔,耳边同时传来一阵“呼呼”声。
“火,火!”一个士兵惊叫道。他寻声向东边望去,只见草甸东边的边缘上黑烟弥漫,约有五、六个起火点,火苗四窜,风助火势眼看着它们就要连成一片,正快速、凶猛地向自己逼来。
“快,快撤!”他挥舞着独臂急忙下令,眼前的突发情况,对于他这样一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来说,答案在哪里?那是再清楚、明白不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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