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再来一把火
浓烟滚滚,烈火轰雷。浓烟卷着烈焰在积攒多年枯枝朽叶的大草甸子上由东向西迅速漫延开来,“噼里啪啦”声连成一片,转眼间火苗上窜出一两人高,黑色的浓烟遮天敝日,浩浩荡荡、凶猛地向西狂卷,大有横扫万物非我其谁的雷霆万钧之势。
星火燎原。北甸子的这场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由点到片,由片到面,迅猛发展,熊熊燃烧,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便席卷了大半个北甸子。刚开始,只是点面相连,随着火势加大,风势加猛,先前由东向西迅速漫延的烈焰中,拋出一个连着一个的飞舞着的火球,那些火球砸到哪里,哪里便“腾”的一下燃起大火。一时间,北甸子上空烟雾弥漫,变成一片火海。那些置身火海中的满州国混成旅和靖安新军被大火烧的无处藏身,像一群无头苍蝇,抱头鼠窜。
“撤,快撤回来!”龟田中佐带着几个混成旅的头儿们是最后入的北甸子,见这大火来势凶猛,不得不快速回撤,他们一边向回撤,一边向大火中的部下叫喊。
“回来,快跑!回来,快跑!”混成旅旅长直着嗓门喊。
这场大火,从下午火起一直烧到第二天黎明方渐渐息燃。火后再看北甸子,原本灰褐色中隐隐夹藏着嫩绿的大草甸子,此时却像个长了二十年黄癣的瘌痢头,即便尚存几根稀稀拉拉的“毛”,那也是毫无生气的残枝败叶。混成旅经过这场烈焰的洗礼,那还真是有的看了,靖安新军是最后入的草甸子,由于回头跑的比较快,基本上是完好无损;步兵团虽然死伤一些人,但对战斗力的影响还不算太大,军需辎重也大都还在;最难看,也是最惨的就是骑兵团了,他们是最早进入草甸子的,行进速度又快,真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啊,当火围住他们的时候,也是火烧的最旺的时候,人虽然骑在马上跑的快,但此时此刻的他们面对的是除了一重重呛人的浓烟,再就是一道道灼人的火墙,很快,人畜都失去了方向感,只能凭着感觉,在天昏地暗的烈火中,盲目地东奔西突,想冲出火墙。可他们冲出一道火墙,迎面而来的是另一道烈焰更高、更大的火墙,这火墙重重叠叠将他们围住,让他们无论如何也冲不出这茫茫火海,只能在人嚎马嘶中被火舌卷走,被烈焰吞噬,遇上此等大火,十马九惊,受惊的马儿拖着人嘶叫着在烈火中奔跑,其后果不言自明。待部分骑兵团的人马突出火墙,火烧火燎地逃回来时已是三去其二,尚能战斗的人员编到一起也凑不齐一个营了。当这场大火息灭后,大家看到草甸子上人马同被烧成熟肉焦炭的比比皆是,可谁也没有觉得奇怪,谁看着都觉得在这样的大火中,被烧成这样那是很正常事儿,这也就是其中的缘由。
不过,这支前来驰援的部队并没有后撤。因为就在他们接受熊熊烈火洗礼的时候,龟田中佐收到上峰电报,命令很明确:部队重新集结,天亮后向西拉谷攻击前进,中午时分务必与小泉大队汇合??????
龟田向东方的天际边看看,那里已经泛起鱼肚色——天马上就要亮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集结队伍。
不说龟田如何集结被烧得焦头烂额的残部,单说此时的曾豹,他坐在西拉谷北侧主峰半山腰的一块石头上,显得很悠闲,正他和陆续前来报到的各队干部们吸烟、闲聊,他知道干部们刚到,应该让他喘口气儿——主要的是让战士们休息一下——马上他们就要投入到紧张的战斗中去了。
“这把火烧的好啊,只是有点儿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什么?可惜那草甸子上的马肉了,俺寻思着,这时候要是提溜壶酒,坐在那烧熟了的马旁边,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吃着马肉,那是啥心情呢?”
“你这家伙,是猪转世托生投的胎啊?除了吃,就啥也不会寻思了。”
“你不寻思吃,喝风吃屁长大的?”
“我说你怎么一张嘴,那臭味儿就顶着风往上窜呢,你那嘴里的杂碎就不能少整点儿?”
“嗬嗬,真是毛骚狗子进书房啊,一身的臊味儿还充文明。平时,你那舌头尖上滴类汁,今儿个咋装上大尾巴狼了呢?是不是看见领导了,你就装把疯?”
“行行行,你去吃。小心把马粪蛋子当带馅的包子给吃了。”
“我说你俩有完没完呐?眼瞅着就要打仗了,你俩就不能寻思寻思待会儿咋打?”另一个战士插了进来。
“嗬嗬,羊圈里进头驴——来了个大个儿。寻思,寻思啥?支队长坐在那儿呢,那脑袋没有你好使啊,要你费什么脑浆子?”
“嗳,你说那混成旅都让烧成那个熊样了,他们还会不会来?”
“考我哪?我说你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要问,你自己个儿不会到那个什么混什么成旅的去问问那个日本顾??????”他一回头,见支队长举着望远镜,借着东边天际的光亮,正向北甸子的东边瞭望哪,便住了口。
曾豹看了一会,坐下身看了大家一眼,脱口而出,道:“天亮了。昨天一把火,把这个鸟毛混成旅烧的溃不成军;今天还叫他中这条计,着这条道儿??????”他手指地图向各大队、中队布置任务、下达作战命令。
混成旅本来就是由一群散兵游勇、绿林土匪组成,到这儿来当兵的人多数只是为了吃饭活命,也有极个别的想混个一官半职,他们在日本教官的拳脚和皮带下度日,其惨状可想而知;对于为什么要打仗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也从没想过,别看是在鬼子的拳脚和皮带下搞训练,那也是能偷懒则偷懒,能耍滑则耍滑,所以他们没有多少战斗力。昨天的一把火将他们烧的焦头土脸。为了不影响士气,同时也是为了减少累赘,龟田命令靖安新军连夜挖了个大坑,将烧成重伤不能动的伤兵统统的活活埋掉。本来就抱不成团、更谈不上士气的混成旅的士兵们见此,就更加个个胆寒、人人自危了,因而,当天夜里,混成旅就有不少人开了小差,好在有靖安新军看着,又枪毙了二十几个没跑掉的逃兵,才算没出大的麻烦。天亮后,混成旅的士兵们在鬼子的顾问、教官和靖安新军的枪口下集合,在皮带和枪托下只好逶迤而行,向西拉谷方向开去。
中午早过了,拖拖拉拉的混成旅总算磨蹭到了西拉谷的谷口。一路上,气的龟田差点没把混成旅族长给活劈了。站在谷口,龟田用望远镜将两侧的地形仔细地观察了一番,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命令炮兵向西拉谷两侧坡面开始了半个小时的炮击,炮击过后,还是只见硝烟不见人,这才命令混成旅剩下的骑兵在前头开路,步兵随后跟进。这回混成旅的兵们倒挺听话,原因是他们见炮兵打了这么长时间的炮,山上连鬼影子都没出来一个,便放心地向前走去。前行四、五百米是右转向的弯儿,在谷口看不见这弯儿里都有些什么,转过去才看见再向前二、三百米的地方有一长溜柴垛,路面上几乎被这一堆连着一堆柴垛挤满,显然,这是农户在秋冬雨雪前储存在这儿的,以备不时之需。
见这些柴垛有碍通行,鬼子教官便下令不分骑兵、步兵一律清除有碍交通的草垛。大家齐下手,不一会的功夫,原先那码好的柴垛就被掀的乱七八糟,连原来的一点点通道也给堵死了,鬼子教官气得直跺脚,他一边哇哩哇啦地大声叫骂着,一边挥舞着皮带抽打这些比猪还笨的支那士兵。就在这时,“轰轰”爆炸声起,鬼子教官发现柴垛里冒出一股又一股黑色的浓烟,随即火苗四处蹿起。
“火!火!”鬼子教官惊叫道。他的惊叫声未落,只听山上“啪”一声枪响,只见山谷两侧一捆捆点着火的柴禾飞速向谷底滚去,片刻之间谷底便烈焰冲天。
独立支队用的是最原始的纵火方法,他们把火药、松子油等易燃易爆物码在柴禾堆下,用导火索连着通到山上,在敌人搬柴禾时才点燃导火索,当山下爆炸声起时,这才发出号令,让隐蔽在山上的战士们同时点燃早已准备好的柴禾捆,将它们一个接着一个滚下山去,先是柴禾捆,后是截成长短一米左右的树干。一霎时,身处谷底的混成旅的士兵们前后左右皆被这从天而降的火捆围得严严实实,这把火儿直烧得谷底里的他们伸拳缩腿,鬼哭狼嚎,惨叫连连;那些昨天就经受过大火惊吓的马匹,今天又突然置身在火海之中,直惊得嘶叫连连,横冲直撞,它们毫无目的的四处狂奔,把火海里的士兵踩踏的死伤累累。敌人被这突然袭击打的晕头转向,只得一团一团的退向谷口。
曾豹依旧站在半山腰的那块岩石后,他伸着头向下看,只见谷底浓烟滚滚、烈焰熊熊。看了一会儿,才对身后的干部们说:“这把火看着挺过瘾的,但下面地势开阔,谷口呈喇叭形,估计这把火也只能敲掉这个什么混成旅一半的家底。警卫员,把丘立武给我叫来。”
“我在这儿呢。”丘立武在曾豹身后应道。
曾豹转过身来,只见顾也雄也站在这儿,便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找着老二团了?”
“找着了。”
“那你还不快说?”
“我这儿连脚都没站稳你就转过身来了。老二团离这儿就三十几里远,他们占地形上的优势,鬼子占火力上的优势,双方打成了对峙,从现在情况看,他们一时半会谁也不能把谁怎么样。”
“他们知道混成旅驰援小泉大队吗?”
“我去之前他们还不知道。不过,听了我介绍情况,二团长说了,南路咱干的漂亮,现在又到东路来支援他们,他谢了,又欠咱们的了。眼下能不能实现军分区先西后东的反‘扫荡’计划,关键就看东路能不能堵住、堵死敌人。他们现在和小泉大队拖着、顶着,已无力他顾,西拉谷这儿的事儿就托付给咱们了。”
“这个还用他教啊?尽来虚头八脑的,扯淡。丘立武,你过来。”曾豹转过身去,指着谷口方向,说道:“你看敌人的炮兵在忙活啥呢?”
丘立武看了一下,答道:“他们在调整射击角度,看来用不了多一会儿,西拉谷两侧就又要受到炮击了。”
“你手里的那些家什能跟他们对着干一下吗?”
丘立武想都没想就回答道:“不行。大家伙咱们没带来,就手里现有的这些家什和他们比,射程差远了。”
“我也是这么看的。”曾豹胸有成竹地接着说道:“你看到下面那个小岭子上的那片树林没?要是把小钢炮架在那儿会怎样?”
“支队长,我也正在琢磨这事儿呢。咱们的小钢炮要是架在那儿,那可是最佳射程,且居高临下,我用不上三轮就能让对面的那些炮都变成哑巴。”
“好!我要的就是这个。天黑前你把敌人的炮兵阵地掀掉就行。大家听着,除了观察哨外,其他人员一律给我到山背后歇着,等命令,谁也不准提溜着肉长的脑袋去跟炮弹皮藏猫猫。都不用急,仗,有大家打的。”
“还用那么长时间?两小时之内我包管叫他们都回姥姥家去。”丘立武拉着林世大转身跑了下去。他把一挥手,一群人拍着毛驴的屁股,毛驴们驮着小钢炮和弹药颠儿颠的一溜烟钻进了树林里。
曾豹将目光再次转向浓烟滚滚,熊熊燃烧大火的谷底,那里依旧是鸡飞狗跳、人蹿马嘶,鬼哭狼嚎的景况,三、五成群的满洲国士兵不时地从火场里逃出,他们一边拍打着身上带火冒烟的破烂军服,一边连滚带爬地逃向谷口。
“这两把火算是把混成旅的骑兵烧散了架了。不过,他们的步兵损失还不算太大,加上后面的那些靖安新军,在人数上还是比我们多的多啊。”曾豹这话像是自言自语。
“满洲国的兵那也叫兵?”
“不能这样看,人家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烧火的棍子啊。”
邹得福叹了一口气,道出另外一番感慨:“当兵这些年,以前不管到哪儿,当官的踢着士兵的屁股催着挖战壕。只有咱支队长新鲜,让大家在后山砍树枝,捆柴禾。还甭说,这招儿还真管用。”
曾豹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看看这坡上,石头比土多。要想在这种地方挖掩体,成吗?再说了,你正撅着屁股在那儿挖战壕呢,人家的炮弹早飞过来了,这找死的事儿我才不干呢。走,马上就要***了,咱们到后面歇歇去,让那帮瘪犊子们忙活去吧。——唉,对了,熊瞎子带着你的两个中队支援老二团去,从小泉的屁股上捅一家伙,给老二团解解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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