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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松花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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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边天际上的最后一抺晚霞逝去了余辉,山谷里的光线迅即暗了下来,两侧山坡上的嫩叶绿草也隐入了朦胧之中;本来就没有多少暖意的春风这时更加显得寒冷,它裹挟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在山谷中随意游荡着,给人一种萧煞之感。

    嗓门大领着十几个战士突入拐弯处,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们一个个立刻惊讶得张大了嘴——谷底里密密麻麻挤满了混成旅的士兵,足足有两个连之众。其中有二十多个士兵在一个军官的带领下,列成半月形的阵势,半围着刚刚逃进来的那六、七个靖安新军士兵,将刺刀顶在对方的胸前,一步步地将靖安新军的士兵向来路上“挤”去;靖安新军的士兵也都愕然地张着大嘴,发不出声来,他们一声不吭地、手足无措且身不由己地向后退着。

    “下了他们的枪!”站在后面人丛里的、显然是这群混成旅士兵的最高指挥官大声喝令,他见嗓门大等十几个独立支队的战士冲了进来,便接着喊道:“八路弟兄不要误会,我们反正了!”

    “侯骑兵!下面混成旅的弟兄反正了,不要乱来!”山坡上支队直属队队长见嗓门大领着战士们风风火火地转进来,怕发生误会也大声喊道。

    缴了靖安新军士兵的枪,嗓门大闪身向人丛里走去,见两个身着鬼子教官服装的人被捆的像粽子似的扔在地上。

    “呸。”他啐了一口,道:“畜生,你也有今天。”依旧是声如洪钟。

    “这位兄弟,你就是喊话的侯骑兵?”刚才下令缴了靖安新军士兵的枪的那位军官迎着嗓门大走了过来,边走边问道:“你也是四平那疙塔人?”

    “没错。俺们队伍里东北人占一多半;支队长也是长白山里的人。”

    “那咱俩可是正经的老乡。我家住在塔子湾,你呢?”他没等嗓门大回话,便围着侯骑兵绕了两圈,笑道:“嘿,没想到,没想到,我原以为你是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呢。”显然,他是为侯骑兵的身材和他的嗓门如此的不匹配而啧啧称奇。

    这个带着部下反正投入独立支队怀抱的军官是混成旅步兵团二营营长,叫盛子强,侯骑兵领着他爬上半腰见着曾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欢迎,欢迎!没能到山下接你实在是有失礼节,还望你能见谅。”黑暗中曾豹握着他的双手致歉道。

    “言重了。”盛子强说道:“当了这么多年没有脊梁骨的狗,早已愧为中国人。我与弟兄们早就不想干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可惜报国无门哪。今天,我领着弟兄们终于找到了这扇门,总算了了众弟兄的这个愿,也算是我盛子强对得起弟兄们。其实,侯兄弟的喊话说到咱们的心里去了,自古以来吃粮当兵就是为了保国保家,同是军人,都是爷们,人家干的是啥咱们干的是啥?”说到这儿,盛子强有此变调:“人家当兵是为了抵御外辱,咱们呢?没少帮小鬼子祸害咱中国人,说起来真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到底是咱东北爷们,实在、痛快,性情中人。”黑暗中,盖彬送过来这句赞许之言。

    “说实在的。”盛子强稍停了一下,稳了稳情绪,继续说道:“众兄弟早就要反小鬼子了,今天我只不过是喊了一嗓子罢了。就是换个人来当这个头儿,他今天也是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不反?这帮兄弟一人一口也得把他给生吃了。只是,只是,我这帮弟兄过来后,还望曾长官和各位兄弟不要嫌??????”他欲言又止。

    “大势所趋。”曾豹知道他顾虑什么,热情地接过话来:“看得出盛营长本是个快人快语的爽快人。革命不分先后;打鬼子更不分先后。谁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从今儿往后,咱们把前面的那一页翻过去,不痛快的事咱不去想,就一心一意地跟小日本干。至于说你带过来的这些兄弟,只要参加了革命就是我们的同志,大家一律平等——官兵平等是咱们革命队伍的规矩,这个问题不必多虑;有不愿参加八路军的,我们负责发放路费回家。”这话儿句句字字掷地有声。

    王超凤觉得支队长的话儿还不够完整,便补充道:“对过来的军官们,一律原职不动,我们只派政治指导员。”

    “是这么回事儿,等打完这一仗我上报军分区再申请一个番号。”

    “我这里就先谢了。”

    “不必客气。”曾豹接着说道:“盛营长的接风酒得等打完了这一仗再喝了。咱们先说说这眼巴前的事儿,下面的仗怎么打?盛营长对混成旅和靖安新军的情况比较熟悉,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这??????”信任像一股巨大的暖流顷刻间传遍盛子强的全身,什么叫以诚相待、肝胆相照?这才是啊!人与人相处,有时过去了几十年,你可能还无法判断对方是否真的信任自己;有时就是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一句话,甚至是一个举动,就能使彼此亲密无间。他觉得头有点儿晕,一时真的不知怎么才好。“这,这不合适吧?”他嗫嚅着。

    “嘿,没啥不合适的,你想多了。”曾豹笑着说道:“我刚才说了,革命不分先后,你既参加了八路就是我们的同志、兄弟,这不是客套话儿。放开了来,有啥你就直说,对错没关系,甭拿自己个儿当外人。啊?”

    曾豹的这一番话使盛子强感动得连声说了几个“好”字,又沉默了有十几秒钟,他张口说道:“那我就直说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平时,混成旅的弟兄们谁也不愿意把枪口对准中国人,更甭说现在了;两天两把火,别说把混成旅烧得散了架儿,就是靖安新军上上下下的胆儿也让这两把火烧得直突突,再加上今天傍晚挨了这一顿臭打,靖安新军那些能爬能动的剩下不到一半,他们那点儿尿性我看是让你们给‘锤’尽了。依我愚见,今儿夜里就用侯兄弟的那个法子——喊话,侯兄弟的喊话得人心哪,我的那两个连的弟兄让侯兄弟的一番话喊的啊,不少都落了泪儿——下面还有我的一个连在谷口,只要我喊话,别的不敢说,我的那个连肯定会过来。咱们一边喊话一边把部队布置到这儿,这儿。”大家在昏暗中看到盛子强的手指向谷口两侧的斜坡:“明儿,等天一闪亮就从这两处突击谷口,怎样?”

    “好主意。就按盛营长说的干!”曾豹当即首肯,又接着说道:“王副政委和宣传队全力配合盛营长喊话。盖彬和邹得福,你两个就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是!支队长你就擎好吧。”盖彬的邹得福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迅即消失在黑暗中。

    “除了喊话,我们是不是再??????”王超凤征求支队长的意见。

    曾豹明白副政委的意思,随即道:“这就是你的事儿了。”

    入夜后,山风携着寒意给人一种冷飕飕的感觉。独立支队的喇叭又响了起来:

    “下面的弟兄听着,我是步兵团二营营长盛子强,犟驴子!”盛子强底气十足喊道,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我带进山谷里的两个连干八路了。今天大伙儿都看见了,人家八路砍小鬼子那也是刀刀见血,你们不解气吗?反正我和过来的弟兄们是解气透了。那小鬼子整天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的,咋一遇上人家八路就熊了、蔫儿了呢?都是中国爷们,人家活得那是一个八面威风,咱是咋活的???????”

    “犟驴子,我***八辈祖宗!老子待你不薄啊,你小子咋说反水就反水了呢?”

    “是齐旅长啊,我犟驴子这不是反水是反正。你看看小鬼子啊?就那两个半人还能蹦跶几天?你要是真心待大伙儿好,就带着弟兄们过来吧,再跟着小鬼子走下去啊,死了都进不了祖茔地。”

    “犟驴子!我日你先人抱大树;***八代祖宗双腿跨在河两边。等天亮了,老子亲自上山去捉你这个兔崽子,活剥你的皮,生吃你的肉。以消我肚中之气,以解我心头之恨。”

    盛子强咕噜句“这老小子啥时候也改不了这臭德性”,随即回应道:“我说齐旅长,我这是为了你和兄弟们好才给大家指条明路的。你那张满嘴喷粪的德性是不是该改改了啊。孙孙子,你听清了,老子是你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的祖太爷爷,你小子两眼长到裤裆里去了,没翻开家谱看看呀?还什么剥皮、吃肉的,你这么号嚎,只是痛快痛快嘴有意思吗,不吹你能死啊?你要是为了应付小鬼子那就算了,老子不跟你计较;你要是玩真的,那就来吧。你不是要等天亮了上来找你祖宗我吗?好啊,咱说话算数噢,老子就在这儿等着你,到时候咱俩单掐,五招之内老子要是没教会你小子怎么做人,老子就甘心认你当祖宗。”喊到这儿,他把话锋一转:“弟兄们听着,吃粮当兵这么多年,甭说当爷们了,咱们啥时候当过人?这两天该看的你们都看到了,该听的你们也都听到了,该怎么做我就不多废话了。——王大荣!把二连的弟兄带好了,天亮后,我下去接弟兄们上来。”王大荣就是他那个没能及时赶进谷里、随自己上来的二连连长。嘱咐完毕,他接着又大声喊道:“弟兄们,这晚上挺凉的,八路长官怕大伙儿在山下寂寞,特意让宣传队唱个歌儿给兄弟们解解闷儿。唱个啥哩?就唱个我们私底下人人都唱的、人人都听的、人人又不愿意唱不愿意听的、又不得不唱不听的,也是小鬼子最怕咱们唱也最怕咱们听的、不准咱们唱也不准咱们听的歌儿,那就是《松花江上》。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宣传队的一个男低音开了个头。大家便齐声唱了起来: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了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

    张寒晖的这首聚集着民族的苦难与血泪而凝聚成的《松花江上》在山谷中如泣如诉地回荡起来,它催人泪下、环回萦绕,郁结着悲苦和怨愤,是那样的悲怨壮烈。对东北人而言,这首感人肺腑的歌曲,是一首地地道道、标标准准的亡国之曲,是东北人的奇耻大辱,是插在他们心尖上的一把滴血的刀啊!

    盛子强说的没错,这是一首东北爷们会唱又不愿意唱而又不能不唱、想听又不愿意听而又不能不听的歌;又是小鬼子最怕中国人去唱去听的歌。龟田闻听歌声,被那满含热泪、悲愤交加的音调吓傻了,他比谁都清楚这歌儿唱下去意味着什么,气得他“哇哇”大叫,命令所有还能使用的轻、重机枪一齐向黑暗中的山坡开火,“乒乒乓乓”打了一阵,可这歌声不但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而,两侧山坡上随即传来更多人的随声合唱。当唱到“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家乡?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时,那呼天抢地、声泪俱下的呼号声震响大地山川;那撕心裂肺、回肠欲断的情感交响在山谷中久久回旋。大家唱得悲愤莫状,涕泪满衫,嘤嘤低泣声不绝于耳。黑暗中,混成旅的士兵们虽然不敢像八路阵地上的人们能那样尽情地宣泄自己的情感,但这首歌唤起了他们无穷无尽的心酸与屈辱的回忆,他们听着,他们小声地唱着,他们热泪盈眶地低声吟诵着,他们羞愤溢于言表??????

    “宣传队!唱唱咱们的队歌,来个亢劲的。”黑暗中有人大声提议道。

    “好嘞。”

    起来,

    好男儿,站起来!

    家乡已沦丧,

    山河已破碎,

    祖国被肢解。

    拿起刀,扛起枪。

    奔赴前线,奔向战场!

    挥刀跃马,冲向敌人!

    杀!杀!杀!

    起来,

    好男儿,站起来!

    为了母亲的尊严,

    为了姐妹的安危,

    为了民族的存亡。

    举起刀,端起枪。

    不怕牺牲,不怕牺牲!

    挥刀跃马,冲向敌人!

    杀!杀!杀!

    起来,

    好男儿,站起来!

    沸腾的热血,

    早已汇成滚滚的铁流,

    让我们踏着烈士的尸骨。

    舞起刀,开着枪。

    挥刀跃马,冲向敌人!

    杀!杀!杀!

    战鼓咚咚,军号嘹亮,

    我们是中**人,

    我们是民族的——脊——梁!

    这支威武、雄壮、豪迈的《独立支队队歌》让山坡上的战士们唱得激昂亢奋,唱得热血沸腾,唱得豪情万丈。

    《松花江上》和《独立支队队歌》这两首歌就这么交替着唱了一夜。黎明前的黑夜如漆如墨,曾豹见时机到了,正要下达突击谷口的命令,这时,突然从谷口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喊叫声:

    “八路兄弟!鬼子都跑了,我——们——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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