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小鬼子吃高粱米----没法子了
接连两场春雨,把大地万物滋润得一个劲儿向上飞长。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大地上原来那点点片片的灰蒙蒙的苍然旧色已被翠绿的、夹杂着点点红绿的盛装覆盖;鸟儿在树林里、花草间上下翻飞,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飞翔,叽叽喳喳地嬉戏歌唱,给这万物勃发、生机盎然的春天又平添几分喜庆与祥和。
随着连战连捷,队伍也在不断壮大,而报复心极强的小鬼子如今却只龟缩在各个据点不敢出来,面对这个一再反常的现象,曾豹和周志东又根据各种情报和眼前明摆着的局势,经过缜密分析之后,判断出小鬼子现如今真的是王小二数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了。敌人不出来怎么办?他俩决定干脆来了个大撒手——除了支队直属队、警卫排、宣传队,他们任务的重点是整训、教育原混成旅刚进入独立支队的官兵,其他的以大队、中队为单位,统统出去当一当山大王,来他个儿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各自为战,看看谁的本事高、能耐大。目标只有一个,在打击敌人的有生力量的同时看谁还能“吃香的,喝辣的”。
其实,这两个“甩手大掌柜的”并没有清闲多少。尤其是周志东,没日没夜地忙于工作,他除了要做原混成旅官兵们的思想政治工作外,还要安排东阳城里的对敌工作。曾豹虽然也忙,但与政委比起来,显然是轻松了许多;副政委王超凤看政委太累,几次上前想把工作分担一些过来,都被周志东巧妙推开。曾豹看在眼里,虽然心里着急,担心政委这样干下去,早晚得把身体累垮,但他更清楚,这是周志东用超负荷的工作来忘却、遮盖、甚至是麻醉自己心中对花儿的负罪感,或者说是一种情结,他知道,谁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苦无良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默不做声——唉,花儿这块心病何时了啊?刚好,尚德文在这时派人送来帖子,约曾豹、周志东两人到兔子岭黄彪处与自己一聚。曾豹逮着这个由头,将周志东拖到去兔子岭的路上。
两人带着各自的警卫员骑着四头东洋骡子上了路,那骡子到了蓝天碧地,绿树红花的天地之间,撒着欢儿向奔跑。
跑了一阵,周志东喊道:“老曾,慢点儿。”
“什么事?”
“你看我们是不是应该组建四大队?”
“那还用??????”曾豹“说”字尚未出口,便半道上转了弯儿,“我说你小子除了工作,那脑子里还能不能有点儿别的玩意儿,啊?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工作是什么?‘工’乃玩也;‘作’乃为也。你都不知道玩,还工什么作?”
“啊?头次听说你这么解释工作的。”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你们这些喝过几天墨水的文人啊,就是比咱们死性。不是我在关公门前耍大刀——穷得瑟——你听我来给你咧咧两句,‘工’字就是一根特大号的铁钉撑着的跷跷板,那跷跷板是干啥用的?就供人玩的,娱乐的。工作,工作,也就是说,人只有娱乐好了、玩好了做起事来才能有作为。你瞅瞅你自己个儿,整天忙得小摇似的,能不一脑袋糨子?”
“你这讲歪理的本事可是见长啊。”
“哎,哎,说什么哪?你这当政委的可不能胡乱给人扣帽子啊。——再说了,我那讲的是歪理吗?我又讲过歪理吗?俺们今儿个是去喝酒,只说酒,不谈工作,甭扫我的兴。啊?”
周志东回头瞟了一眼,见警卫员早已退到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才回过头来,叹了口气,说道:“唉,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这既不傻也不愣,不是不明白。可是这人哪,就是这么怪,劝别人的时候,那嘴巴都是呱呱地,一旦事儿临到自己个儿的头上也就啥也不是了。你说我,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可就是过不了这个坎儿。司令员和政委说的没错儿,花儿是个好女人哪。唉,是我对不住人家,欠着人家的债哪。你说我怎么就是磨不开那个脸儿,转不过那个拐儿呢?”
“那,那你现在把自己个儿埋在工作堆里,说的好听是工作,其实你是在故意作贱自己个儿。这样就能磨得开脸儿,转得过弯儿了?人劝不如己劝,咱俩这么多年了,相互都清楚对方,我不想多说什么,只想说一句:没有过不了的坎儿,也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儿,绕不过去的弯儿。这地球啊,离开谁它都照转不误。人啊,只要活着,总得往前奔。”
“可花儿也还活着哪。”
“前阵子,曲政委派人找过她。不过,没找着,依我看哪,没准她是在故意躲着哪。这阵子没有你想的那么忙,依我看哪,你还不如放放手里的工作,自己个儿想想法子,找一找看,这就叫解铃还需系铃人,指不定你一出马,这人儿还真的就找着了。”
周志东沉默了一下,说道:“你说的还真是个法子。我真的要抽个空儿找找看,要不,我这心儿,一辈子不得安宁。”
曾豹没有回应,只见他两腿一夹,将缰绳一抖,“驾”的一声,骡子便扬蹄飞奔而去。
??????
兔子岭,黄彪的抗日先遣纵队司令部。这儿原先是黄彪落草时的聚义厅,现在只是把原先屋檐上的“聚义厅”三个字的牌匾摘了下来,在门的右侧挂上了一块“国民革命军兔子岭抗日先遣纵队司令部”的牌子,曾豹一边看着牌子一边连声夸赞道:“好,好!有气势,有气势!”可他那神情却分明在说:给点儿颜料就敢开染坊;拉着个破旗就当老虎皮——什么玩意儿?进了厅堂,只见正面墙上悬挂着一面青天白日旗,旗下放着一张颇大的太师椅,上面铺着张虎皮,椅子前放着一张长桌,东南墙角处供奉着关老爷的神龛。曾豹心里道:这不伦不类的玩意儿还真他娘的孙女穿着奶奶的鞋——还是那个老样儿。嘴上却连连称赞,道:“啧,啧,有气派,阔气,阔气!”他转过头来对周志东说:“你瞧人家,这场面!啊?**就是**,就是跟咱不一样,不像咱们,住的那么窄巴。咱们那儿要是跟这儿比,那简直成了狗窝,猪圈喽。”
听了这话儿,黄彪觉得挺受用的,有些得意,倒是尚德文看在眼里,心里直骂:这个脑袋瓜子让门框子挤了的货,怎么教也还是这副德性,连个好赖话儿都听不懂,早晚得让人家卖了还得帮着人家数钱。不过嘴上却连声说道:“这个庙呀,太小,让曾支队长和周政委受委屈、见笑了,来,来,喝茶,喝茶。”
周志东端起荼杯,吹了吹,复又放下,实心实意地说道:“我看还是没喝酒前把该说的都说了,免得待会儿酒喝多了又胡说八道。”
“我看行。我呀,三杯酒下肚就八老爷不当家九老爷做主,满嘴胡嘞嘞。酒德不好。”曾豹嘴上赞成,其实是讥讽黄彪上次在独立支队酒喝多了,吐的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的不说,还吹牛说只要他愿意,取井村的项上人头如探囊取物,惹得阴魂不散在他走后说:“拉完屎不知道揩腚的孩崽子,还取井村的项上人头呐,就让他吹吧,使劲吹吧。我看他是四十五岁不生养——废了的货儿。”
黄彪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尚德文却不在意:“这样更好,待会儿能放开了喝。”
“首先。”周志东站起身,真诚地说道:“首先,我代表独立支队感谢黄司令在我们攻打俞营据点时,将日、伪援军阻击在狗嘴岭下,要不然,我们可要吃亏了。”
“嗨,那不就是碟小菜吗?”黄彪受到表扬,显得越发得意,他“谦虚”地拦过话头:“不就那几个鬼子、伪军吗?小菜儿,让我一通迫击炮、掷弹筒,砸得那帮兔崽子屁滚尿流、哭爹喊妈、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小事,小事儿,不足挂齿。”
“你们伤亡大吗?”周志东关心地问。
“有啥伤亡啊,就两个蹭破点儿皮的,没事儿。”那神情,直白地告诉大家:我是谁呀,老子指挥打仗还能有伤亡?
曾豹知道,他们明明在这场战斗中死伤了二、三十人,这时却只听黄彪讲“两个蹭破点儿皮的”,便趁势捧着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儿开唠,他故作吃惊地道:“哦?这可更让人刮目相看了。上次,也就在这儿,我看见黄司令手下的弟兄,那手里的家什,跟小鬼子干起来那就是一个‘好’字;没成想黄司令作战指挥水平也是超一流的,这么大的一场阻击战,只有两个士兵受了点轻伤,这足见黄司令摆兵布阵的高超功底。怪不得我一回来,政委跟我提起黄司令来就赞不绝口呢。”
周志东瞟了曾豹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赞不绝口过吗?扒瞎!不过,曾豹没有理会这些。
“没有准备,仓促应战,随便指挥指挥,就打成这样儿。雕虫小技,不值一提。”黄彪“谦虚”地说道,那满脸得意的笑容里,写满了:你们八路能打出这种漂亮的仗吗?
曾豹刚才说的这些,原本也就是些客套话儿。本来,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说几句感谢黄彪的话来着,不管怎么说,自己这次去了西拉谷,为了给井村造成独立支队仍在当地活动的假象,政委周志东就带着那么点儿队伍去打俞营据点,如果不是黄彪领着队伍横里插刀给日、伪的援军来了这么一下子,指不定政委还真的要吃点儿亏呢,这个“谢”字是该说的。可当自己看到黄彪那得意洋洋的样儿,和似乎打了场没吃亏的仗儿便成了常胜将军似的神情,便又着实觉得有些憋气,更让他没法忍受的是黄彪这时晃荡着上身,帽沿儿也斜着指向了房梁,两眼不停地向上翻着,像谁欠他三个铜钱二年没还似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瞅这狗肚里搁不住二两油的样儿,这是不拿咱独立支队当干粮了呀。这个浑身挂不住四两肉的货儿,是忘咱上次救了他小命一条那档子事了啊。好,我就再嘘乎、嘘乎他,看他顺着竿子还能爬到哪儿?”曾豹心里想,他不是个没肚量的人,但对这种挑衅,他还是要不留痕迹地做一下相应的回击的。于是,他收回刚才进门前想好的感谢词儿,继续嘘乎起黄彪来,说道:“赶明儿,我可得抽点时间过来向黄司令专门请教这摆兵布阵的学问儿,抖落、抖落我这一身的土渣儿,再打起仗来也好给小鬼子换换样儿。黄司令,你可不能推辞啊。”
“好说,好说,请教不敢当,要说切磋切磋那倒乐意奉陪。”黄彪愈发“谦虚”起来:“说到那两个伤兵,还是打完仗他们抬战利品时不小心摔的。”
尚德文喝着茶水,暗暗骂道:说你胖,你就越发喘上了;这两个谁是眼里夹沙子的主儿?你蒙他俩,不怕吹破了缝不上啊。为了不让黄彪继续丢人,他便将话题岔开:“赵小手让狼狗给撕了,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周志东回应道,曾豹也摇摇头。
“就是昨天的事儿。”尚德文给周志东面前的空茶杯续满了茶水,说道:“这事儿还得从你们下的那个套儿说起,自瞎子和他的那几个铁杆哥们儿被除掉后,赵小手这个本来挺能搅和的主儿,就成了没有主儿的野狗,再加上钱被调包和烟土的事儿,疤瘌子和麻子这两伙人谁见了他能不是个事儿?——从大的方面讲,去年美国人就占领了太平洋上马里亚纳群岛的关岛、塞班岛及天宁岛,在这些岛上修建了机场,如今,美国飞机轰炸日本本土也已成家常便饭。就这个月初,美军飞机b——29超级空中堡垒对日本东京进行的一次‘焦土轰炸’,一下子就让东京近十万人葬身火海,百万人无家可归;现在美军正在横扫其它几个岛屿上的日军,估计很快就能解决问题,也就是说很快美军就要对日本本土发动进攻;再者,由于日本海军遭到美国海军的毁灭性打击和日本战争资源的枯竭,他们现在是物资运输困难,士气低下,最要命的是军力、人力都严重不足。”
“这么说,这场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曾豹有些迟疑地问道。
“可以这么说。”尚德文应道,“在农村,你可能还没有多大的感觉——我没有看不起两位的意思,在农村,消息闭塞这是事实——可在城里就不一样了,你处处都能感受到鬼子确实是不行了。”
“是啊。大前阵子我在分区开会,就听到一句从东北传过来的一句新谚语叫:小鬼子吃高粮米——没法子了。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这话儿说的对。”尚德文转头问门外的勤务兵,“饭菜还没好吗?”
“报告长官,快了,马上就好。”
“城里现在是人心涣散。能捞的捞,能拿的拿,都想着法子给自己留后路。那小鬼子受得了吗?他们得想着法子把汉奸拴在自己的战车上啊。于是,赵小手便成了杀鸡给猴看的祭品。吉川见疤瘌子和麻子近来对自己有些阳奉阴违,为了给他俩提个醒儿便拿赵小手当祭物,他逮了个由头,说赵小手是八路的卧底,前天晚上将赵小手吊起来打了一夜,昨天上午把他拖到院子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吉川亲手用刀在他肚子上开了个半尺长的口子。当时,赵小手的肠子便淌了一地,就在赵小手把淌出来的肠子往肚里搂的时候,吉川把自己养的那条大狼狗放了出来,那狼狗直扑肠子而去,吃肠子像喝清汤面条似的。唉,那场面惨绝人寰??????”讲到这里,尚德文说不下去了。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让狗给撕巴了?”
“那可不是就这么让狗给撕巴了。”尚德文似乎不忍心再叙述那不堪入目的血腥场面,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赵小手一边惨声大叫着,一边跟狼狗争夺自己那血花花的肠子。他哪儿抢得过狼狗?这场人狗夺肠大战前后进行不到五分钟,可怜的赵小手不但肠子成狼狗的肚中食,连自己个儿的心肝肺都让那畜生掏了出来。”
大家听了尚德文的这番叙述,一下子都说不出说话来,谁也不知道该为罪恶累累的汉奸赵小手悲哀,还是对毫无人性、凶残无比的吉川愤恨。
过了一会儿,周志东轻声问:“现在疤瘌子和麻子两个怎样了?”
“还能怎样?让你们那‘药’给喂的,现在两家的腿子们见面就得打起来。不过,两人见面还是会点点头的,毕竟相互都捏着对方的把柄,谁也不敢撕破脸儿。”
“这就是说还欠一把火儿。”
“依我看这两家的病根是扎进心里去了。就是不再点火,他们用不了多久也会自着。”
“尚先生每次给咱们送的情报都挺准的。你可真行啊,这东阳城还真的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儿。”
尚德文笑笑,所答非所问:“你们在东阳城的工作做的也很出色呀。”
</p>